“尼欧斯,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批又一批的信徒的奉献,我们才能在这场八百多年的战争中维持仅剩的一丝「体面」。”
身旁跟着的瓦伦汀中士十分认真地对尼欧斯说道,但尼欧斯的脸色仍然难看:
“这上帝真不是个——”尼欧斯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在异端占领区的深处,突然腾空而起一团巨大的烟柱!
“嗡————”
漆黑烟柱撕破天际的刹那,尼欧斯感觉鼻腔里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是——什么东西在飞?”“圣父啊——那是苍蝇之主的力量!”

数以万计的瘟疫飞蝇从“烟柱”中心喷涌而出,遮天蔽日的虫群让正午的阳光骤然黯淡,仿佛有人将整片天空浸入了沥青池。
“该死!我早该知道的!”瓦伦汀中士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自己的伤口:
“普通的异端士兵根本不可能搞到感染子弹,这东西只有黑圣杯教团才有!别西卜...苍蝇之主的教团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在前线了!”
“你直接说大的要来了不就行了!!!亚摩斯教士,帮我缠一下这破布!!”“遵从您的意志!”
“捂住口鼻!做好防护!”亚摩斯教士来不及给他的部下们做防护,他的吼声在振翅声中支离破碎。
“呜——咕——呕”
但已经太迟了——一个战壕朝圣者的喉结突然凸起,像一颗熟透的脓包般爆开,黄绿色蝇卵裹着血沫溅到尼欧斯的防毒面具上。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信徒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抠进脖颈裂口,试图将正在孵化的幼虫挖出来。
“呕......”尼欧斯刚准备呕吐,突然意识到自己摘下防毒面具只会死的更快,他又就着酸水咽了下去,嗓子被胃酸腐蚀得火辣辣地疼。
刚才的惨案只是个开始,苍蝇之主的力量平等地笼罩在这片大地之上。黑云般的蝇群掠过战场,战壕朝圣者们接二连三地抓挠起自己的皮肤。某个正在给步枪装弹的士兵突然僵住,他的眼球在眼眶中溶解成黄绿色的脓液,手指却仍在机械地填充子弹。
更远处,那些试图趁机逃离的异端俘虏们脖颈鼓胀如蟾蜍——
“啵!”
头颅就像红酒瓶子的木塞一样从脖子上飞出,伴随着成百上千只婴儿拳头大的苍蝇从喉管喷涌而出。
“黑圣杯...”亚摩斯教士敬畏地站在地上,这种只在历史书上才有的场面终于让他见到了。
在遮天蔽日的飞蝇振翅声中,必须要靠喊才能让身边的战友听见,尼欧斯大声问同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亚摩斯教士。
“圣·尼欧斯先生!根据历史记载——上次是1346年才有这么猛烈的攻势,黑死病瘟疫席卷了大半个欧洲死了几千万人,最后靠着——您怎么了!”
“头...头好疼!”
天空的蝇群开始向尼欧斯冲来,他周身的蓝光领域在剧烈波动,尼欧斯感到头脑有些发疼。
他能清晰感知到领域内每个被感染的士兵——某种黏腻的精神触须正顺着连接反向侵蚀他的意识。一个异端俘虏突然四肢反折着跳起,被鳞片覆盖的脊柱刺破皮肤,却在即将异化成爬行种的瞬间被蓝光压回人形!
那怪物在泥浆中翻滚惨叫,人类与恶魔的形态如同卡带的录像般闪烁。
“尼欧斯!”瓦伦汀中士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溃烂的弹孔。肉中隐约可见蛆虫状的生物在蓝光照射下疯狂扭动:
“必须找个教堂躲进去!地狱之主的力量太过强大,您必须走了!!”
话音未落,东北方传来山崩般的轰鸣。三具足有公牛大小的腐尸怪物撞破硝烟,手臂早已溃烂成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挂着各种奇怪的武器。
它左肩上膨胀的头颅张开大嘴,露出半张被蛆虫蛀空的脸咆哮着:“赞美地狱之主!”
“滚去地狱赞美吧!”“砰!”“嗷——”
亚摩斯教士从神龛隐士的残躯中拖出一杆口径大得吓人的枪,对着远处的怪物就是一发!
“趴下!”“轰!”
亚摩斯轻薄的木盾镶进地面,远处那腐尸怪物一只手臂突然射来一枚炸弹,炮弹在盾面炸开,却没能炸坏这盾牌。
“吱————”
盾牌上面黏着的几只圣蜡无风自燃!炮弹炸开后的上百只幼虫在圣油火焰中发出婴儿般的啼哭。但更多瘟疫飞蝇从天上飞来,它们用人类的牙齿啃咬着蓝光屏障,在领域边缘堆起不断蠕动的黑色肉墙。
尼欧斯的头又是一阵疼痛,他看见某个信徒的脸上的布条突然染上黑斑——那个正在装填燃烧瓶的年轻人动作顿住了,他的瞳孔扩散成苍蝇的复眼,手指却仍在机械地缠绕布条。
当蓝光扫过他时,复眼又变回人类眼眸,但眼眶里涌出的已经不是泪水,而是半红色半绿色的脓血。
“快把他拉进我的屏障里!”“遵从您的意志!”

“不!去教堂!”瓦伦汀一脚踹开扑来的跟小狗一样的怪物,它的腹腔突然裂开,喷出带着倒钩的产卵器。中士的刺刀精准挑断那根恶心的器官,转头对亚摩斯吼道:
“你想让圣徒被拖死在这里吗!”
亚摩斯教士的双眼在防毒面具后闪烁。几秒钟的时间里他下定了决心,用带刺的鞭梢卷住尼欧斯的腰:
鞭子在空中甩出爆鸣,三个正在变异的战壕朝圣者被抽飞到腐尸怪物脚下。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恢复了神智,带着解脱的笑容拉响了身上的炸药。
亚摩斯抓起腰间最后的圣油瓶砸向自己的盾牌。圣蜡和圣油爆燃的火墙暂时阻隔了蝇群的侵袭,他趁机在尼欧斯耳畔大声说道:
“我们向北走!以圣父的名义,我将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尼欧斯望着火墙外地狱般的景象。被飞蝇寄生的士兵们仍在高呼主的圣名,他们的血肉正在蓝光与瘟疫的拉锯战中不断重组。
“亚摩斯教士!”瓦伦汀中士忽然开口,“我们跑不到后方的!带上还能动的人,往东南方那个废弃教堂撤退!”
“你们就是怕圣徒被拉到天主教会手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快走啊!”瓦伦汀急得大喊。
“轰!”又是一个朝圣者拉响身上的殉道装置。
冲击波撕开蝇群帷幕的瞬间,尼欧斯被亚摩斯扛在肩头狂奔。他能感觉到教士的肌肉在黑袍下痉挛——那些钻进战靴缝隙的幼虫正在啃食他的脚踝,但巨汉的速度丝毫未减。
教堂尖顶出现在视野中时,尼欧斯的耳膜已经渗血。瘟疫飞蝇的振翅声里混杂着人类听不见的低频嘶吼,那是地狱之主别西卜通过虫群发出的亵渎之语。
他看见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圣母像正在流泪——不,是无数蝇卵顺着窗棂缝隙滚落,在石阶上堆积成令人作呕的肉毯。
“教堂的防护力量还存在!地狱之主的力量进不去!快!!”
亚摩斯用烧得漆黑的盾牌撞开橡木大门,腐朽的铰链发出垂死的呻 吟。当最后一名伤员被拖进教堂地窖时,夕阳透过铁灰色的云层正将彩绘玻璃上的圣母像染成暗红色。
.........
昏暗的烛光里,尼欧斯踉跄着跌坐在洗礼池边。
“铅......盐......”尼欧斯颤抖着扯下祭坛的铜烛台。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金属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突然涌入——那是某个中世纪炼金术士临终前的画面,老人用同样的铜器炼制水银,却在吸入汞蒸汽时看到了地狱的光景。
就算没这群牛鬼蛇神吸汞蒸气也迟早要去天堂挖战壕的。
蓝光一闪,那段记忆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分“科学”的防疫手段。
“圣·尼欧斯大人,您需要什么?”亚摩斯单膝跪地,防毒面具的滤罐早已被酸液腐蚀。他浑身是细小的伤口,但眼中的狂热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我的眼睛可以帮您观察,我的耳朵可以——”
“安静!”尼欧斯突然暴喝。
亚摩斯防毒面具下的眼皮抽搐了一下,这个称谓显然让他感到痛苦。但他还是顺从地低下头:
“遵从圣三一的意志,尼欧斯先生,我们的教堂地窖通常会储备圣油和弹药,足够坚持到援军...”
“援军有没有我不知道。”
尼欧斯将改造完毕的线圈固定在给婴儿洗礼的池子里面,“但我知道有个能克制瘟疫的方法。”
“尼欧斯,直到现在教会也没研究出来应对黑死病的疫苗。”瓦伦丁用刺刀挑着腐烂的伤口,先前身上那些变异的异象彻底消失,仿佛刚刚的那一切都只是幻觉。
“你们还他妈知道疫苗?我还以为你们的医疗水平还在放血和蚂蝗这个阶段呢!也是,打了八百多年仗医疗水平不跟进一下确实说不过去。”
PS:蚂蝗疗法可上溯至公元前1500年的古埃及,此疗法在亚里士多德的文献中亦有记载。
尼欧斯有些惊讶,随后他指了指地窖,“去地窖找点铅,还有盐,我得整点消毒水,青霉素估计是没有,但消毒水也是可以杀死鼠疫杆菌的,我看教堂还有电灯——终于看到点现代的东西了,把发动机接上,麻利点!”
瓦伦汀默默递来盐罐,里面装着圣盐冲泡的盐水:“我在教会的历史书上看过这种瘟疫,五百多年前苍蝇之主第一次把黑圣杯投放到欧洲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欧洲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快死光了。”
“还好圣徒贞德带领着我们把黑圣杯驱逐出了欧洲,现在也是,我们有了新的圣徒。”亚摩斯点头。
“尼欧斯,为什么您要用教堂的圣物做...做这些机械把戏?圣盐本身就可以压制黑圣杯瘟疫。”瓦伦汀有些不太明白。
当最后一名信徒在尼欧斯亲手治疗下恢复正常时,最后一抹残阳正透过教堂玻璃的缝隙投下血色的光斑。
“现在的安全只是暂时的。”尼欧斯擦去身上的污秽,自己的袖口沾满了金色与黑色交织的血渍,“只要还在别西卜的领域内,变异就不会停止。”
“我的领域有范围,我带不走所有人,现在我们被困住了。”
一名靠在墙角休息的朝圣者突然挣扎着爬来,她身上挂着的十字架与地面碰撞:“那我们就扩大您的领域。”
朝圣者们在不知前路如何的情况下,选择了他们最熟悉的道路——牺牲。
更多的手伸向尼欧斯,带着新生的温度。他望着这些信徒,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狂热,有的只是对未来的希望。
他突然明白最开始亚摩斯教士那句“体面”的含义——
在这地狱般的八百年里,人类就是靠着将疯狂包装成神圣,才没有彻底沦为野兽。
教堂外传来建筑坍塌的巨响。那六臂的腐尸怪物的咆哮震得彩窗玻璃簌簌掉落: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突然,亚摩斯抽出匕首划破掌心,将血抹在胸口的十字架上:
“那么请允许我成为第一个见证神迹的信徒。”他摘下防毒面具,露出斯拉夫人的面孔。
周围休息的朝圣者们听了,纷纷单膝跪地,做出和亚摩斯一致的动作,望着尼欧斯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们的效忠誓言。
他听见了这些此起彼伏的宣誓声,声音里带着八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希望,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这次没有看见狂热,也没有悲伤和绝望,他终于在这些人类的眼中看到了比信仰更珍贵的东西——希望。
教堂外继续传来瘟疫飞蝇撞击玻璃的闷响。尼欧斯望着信徒们充满希望的面孔,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