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高松灯都觉得自己并非人类。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的兴趣爱好,没有值得流泪的事物,对其他人来说普通而理所当然的事情和感情,她却无法理解。她就像一个混入人群的怪物一样,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高松灯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原因的。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她去看过医生,在医生那夹杂着各种专业术语的话语中,年幼的高松灯只记住了“阿斯伯格综合征”这个拗口的名词。
渐渐长大以后,高松灯查到了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
孤独症的一种分支,常表现为社交技巧差,不能建立正常的人际交往方式,与同伴之间缺乏正常的伙伴关系。在幼儿园时多独处,不与同伴一起玩耍,不关注也不参与同伴的游戏和活动。即使被迫与同伴在一起,也不主动与别人交流,或不能全身心的投入到集体活动中……
不能觉察出一些人际交往中非言语性信息,如声调、表情变化等,不关注他人的面部表情,因此不能理解他人的想法和情感,缺乏相应的行为反应,缺乏共情能力……
兴趣面窄,对于正常儿童喜爱的活动、游戏和玩具都不感兴趣,却喜欢废铁丝、瓶盖、石头等无生命的物品,如果强行让患儿与这些物品分离,则患儿会出现烦躁不安等表现……
是这样啊,难怪我和大家不一样,原来我真的是一个怪胎,所以我才没法理解大家的感情,所以我才总是孤身一人。
高松灯当时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跟妈妈说的,对此,她的母亲只是抱紧了女孩,告诉她,无论她是什么,爸爸妈妈都爱她。
即使高松灯并非人类,爸爸妈妈也没有选择抛弃她、把她扔到孤儿院门口,而是始终设法更多的陪伴她、保护她;即使神明夺走了她作为人类的情感,但祂至少还给高松灯留下了还算不错的学习能力,以及惹人怜爱的容貌和气质;就算她始终都和大家格格不入,高松灯依然长大了。
并非没有波折,也并非只有悲伤。从小学到国中,高松灯遇见了很多很多不同的人。有人叫她“呆子”、“怪胎”,甚至当面这么叫她,但多数同学还是愿意自发的维护她,去跟那些给她取外号的人吵架,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赶走;有人偷偷往她的桌子里塞死虫子和石头,也有人会在她来教室之前,主动帮她清理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爸爸妈妈也好,老师也好,大部分同学也好,基本上都是愿意保护她的。
高松灯很少因此感觉到悲伤或者开心,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好复杂,人类的感情也好,这个世界也好,都是自己搞不懂的样子。
她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人是社会的人,人类不能脱离社会而生活。
高松灯其实不想一直这样,即使自己是个无法融入社会的怪胎,她也想成为人类,像大家一样有正常的感情,有值得珍视的东西。
但是,就在这几天,高松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
啊,又来了……
意识再次回归的时候,首先传来的是水滴落在石砖上的声音,随后是皮肤上传来的、爬满青苔的龟裂石砖上潮湿冰冷的感觉。
头顶偶有老鼠的吱喳声传来,高松灯想要抬头去找那个可能还有着旺盛生命力的小动物,但看到的却只有并不刺眼的阳光。锈蚀的铁栅栏门外面传来活尸干涩嘶哑的吼声,很快盖过了老鼠的叫声。
体感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她就从东京的家中来到了北方不死院的监牢里,从一名十五岁的高一女生,变成了因染上不死诅咒而将被关押到世界尽头的可悲不死人。
看着外面走廊上那个全身干瘪萎缩如干尸一般、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只是本能的嘶吼和挣扎的人形生物,高松灯抱紧了膝盖,往潮湿冰冷的墙角又缩了缩。寒气穿过单薄的衣物,剥夺着她身上的温度。
——人类,首先一种是需要进食、饮水和排泄的动物。
那么,这些东西呢?和它们关在一起好几天、同样从未进食或饮水却还不感觉饿或渴的她呢?
高松灯紧紧的咬着牙,竭力忍耐着寒冷和恐惧。
在这样的场景连续出现了几天后,即使很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但高松灯也意识到了:
在这里,无论是哲学上还是生物学上,她都并非人类,而是……
背负诅咒的,名为不死人的可悲怪物。
……
高松灯对现状并非一无所知。即使自从她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监牢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能说话的生物,但这具身体里还残留有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而所谓的不死人,则是胸口出现黑暗之环、身负不死诅咒的怪物。
想到这里,高松灯隔着衣服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口,微微的灼热感从那里传来,稍微给她带来了一点温暖。
她来到这里已经有几天了。这几天,每天晚上到了一定时间,她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然后来到这个潮湿冰冷的监牢里,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回去——这里没有任何计时器,甚至铁窗外的阳光都从未消失过,即使高松灯懂得很多天文上的知识,也没法判断每一次她呆了多长时间。
而每次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又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身体没有任何异常。问起爸爸妈妈,他们也只是说自己回床上睡觉了,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做。
然后,到了第二天晚上,一切照旧。即使刻意不睡觉,即使想办法让自己保持清醒,这场噩梦仍然如同诅咒般紧追不放。
或许这个噩梦也是身为怪胎的她,与人类不同的地方吧。
一开始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要把“不死”称为诅咒呢?为什么要把不死的人抓起来呢?在她看过的很多故事里,人们为了追求长生不老,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直到她看到外面那些嘶吼的活尸,身体中的记忆随之再一次浮上水面,她才明白“诅咒”这个词在此的含义:
不死人无需进食、饮水或排泄,没有代谢,不用睡觉,即使被杀死也会很快复活,甚至可以利用混乱的时空来储存物品,只要有足够的人性,理论上不死人真的可以活到世界的终结。
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一天她也会……
少女娇小的身体打了个寒颤,随后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腿,似乎这样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缩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她仅有的东西就不会流逝。
“不要……我不要这样……”
她以细若蚊呐的声音自言自语着,声音颤抖,有如筛糠。
在说出那个名字后,高松灯的话语就此中断。随后,少女的情绪也再次消沉下来。
是啊,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资格再渴求她的温暖呢?明明都是自己做的不好,要不是自己唱歌太拼命了,要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对乐队不够上心,Crychic也不会解散,小祥也不会离开。
都是她的错。
现在,连回忆那份春日阳光般的温暖和幸福,都会让现在的她感到疼痛和自责。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对她的惩罚吧。
实际上,高松灯大概也明白,自己应该是穿越了。为了更好的理解人类,她也看过一点有关穿越异世界的轻小说,那里面的主角来到异世界以后,往往都能得到特殊的机遇,并为此欣喜若狂,随后走上一条通往成功的道路。
孤独和空虚感如同无数看不见的细小虫子一样,啃咬着高松灯纤细柔软的内心。少女的胸口微微发烫,那是黑暗之环的诅咒在让她的人性流失。
不行,我不要这样……我不想变得跟外面那些活尸一样……
高松灯用力咬住了下嘴唇,疼痛因为人性的流失而变得略显迟钝,但还是强行让她转移了注意力。
她再次把手放在了胸口,借助黑暗之环那影响时空稳定的能力,去取出储存在她的夹缝世界中的东西。
除了爬满青苔的龟裂石砖,这间北方不死院的监牢里没什么东西。一把折断的直剑,几段铁链,一点碎裂的砖块,就是高松灯能找到的全部。她把这些东西都好好收藏了起来,即使那些碎砖块并不是很好看,她还是给它们起了名字,毕竟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朋友。
其实一开始是有两个的,但有一个已经被灯用掉了,不然她可能都没法保持清醒到现在。
高松灯不太理解这些东西,她只知道剩下的这个小黑精是这个牢房里除自己以外唯一会动的东西。灯有时候会跟这个人性说话,即使从来没得到过回应。
这次也是。高松灯紧紧的盯着小黑精白色的小眼睛,小声说着:
人性当然不会回答灯,只是用那空洞的眼睛盯着少女琥珀色的双瞳。
“明知期待也是一场空,却依然不断寻求着救赎。”
高松灯突然想到了这句话。这是她亲手写下的、Crychic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歌《春日影》的歌词。那是无法哭泣、成不了人类、且渴望珍视之物的小企鹅,在第一次感受到春日阳光的温暖时,为那骄傲绽放的重要之人写下的歌词。
“小祥……”
仿佛又看到了那春日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无法哭泣的她,温柔的陪伴着她前行,一起去成为人类。
眼泪再次沾湿了眼角,在眼前的一片模糊中,高松灯朝着眼前的祥子伸出了手。
拜托了,这次,请永远、永远不要……
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砸在了高松灯伸出的右手上,打碎了少女的幻想。
“小姑娘,如果你不想一辈子就这么在这里度过,那就想办法逃出去吧。”
留下这句话后,连骑士也消失不见。高松灯花了好几秒才从梦境破碎的呆滞中清醒过来,看向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