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亲爱的朋友们,虽然已不是那么新的年了,还是祝你们总有新的快乐。上一次这样单独与你们写一些话,已是两年前了。这一年里我都没有写新的东西,一方面,人生总有许多事,另一方面,人总有许多懒惰,隔了太久,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们。一日、一月、一季又一年过去了,我才将那些事做掉,终于没有懒惰的借口,才将这个故事提上来。
我实在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事想写,笔按在纸上,又不知该如何走法,明明心绪已蓄得那样高了,却非要等溃堤的时候才能淌成文字,我想说,若是文字能嚎啕大哭的话就好了,我便很放心地将那些情感泄掉,不用总是担心写出来的东西是否完全,可惜最后完成的,往往是些轻飘飘的字句。
自立书到现在,五年过去了,只是写了这么些东西,“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人是一天新过一天,书还是那样原封不动的书。两年前便宣告将拆去的老屋子,去年暑假终于被消灭了,父母让我同他们回村里参加庙会,顺便看一下老房子的废址,我没有去。回来他们便和我说,是已经拆完了,不见有什么砖瓦留在那里。我觉得惋惜,但并未说什么话,只是晚上梦见了从那老房子去到田野里的一段路,早上醒来时,呆呆地坐在床上,才感到十分悲伤。回忆起梦的内容,那条路的记忆已十分模糊,我想知道那有着一条石凳的,很好晒太阳的菜园子在什么位置,泥土路的拐角处是不是有个池塘,门前种着桃树的那户人家究竟怎样和这条路相连……这些全不记得了,即便好像十分简单就能够求证,却终究没有办法,我已经再没有理由回到那里了。我的日子里,堆了太多这样简单而又不能做的事,在生活发生变化的前一个晚上,我将它们打包好寄到未来,可却尽数在邮递途中腐烂了,过去的我总是说,未来仍有机会,可是这样的机会从未得到过,究竟因为大人的名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大人的我从未完成过孩子的我的心愿,只是对着那些回忆,日复一日地悲伤。
尽管我总说,回忆是已经变质的,只存在虚无香气的东西,尽管我总是不要别人拘束在回忆里,可我自己就是一个对回忆过敏的人,我不明白,为何过去的日子会让我感到如此悲伤,我想着,也许是因为往往要永远地失去了,于是我用文字将它们制成标本,放在书里纪念,可是并不见效用,我还是每必有回忆,也每必有嗟叹,突然在某个时刻,我才意识到,我将那些日子放在回忆里,并反复地看,其实就已经将它们制成了标本——回忆本身就是历史的标本。是因为我总是反复地享用它们,就像享用啤酒的人不可避免地要尝到它的苦味一样,那些悲伤只不过使用回忆的副产品而已。
亲爱的朋友们,人生总要变化,关于这些变化的标本也一定会被制作。虽然尝到的苦味的浓淡会因人而异,可相同的一点是,只有足够热爱那些日子才会将其做成标本,才不惜含着苦味也要反复地触碰它,能够因回忆而悲伤的前提是拥有过那些光是制成标本就会令人失落的日子,所以这种悲伤不会害人性命,明天依然会有快乐的时候,等后天我们又将它制成标本,人生就是在这样的演替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