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退出吗?”
叶月这么一说,本来还有些嘈杂的低音部练习教室一下静了下来,一只早已落在窗台上的斑鸠扭过头看着室内,歪了歪头,然后扑簌簌地飞走了。一片羽毛脱落,悠然坠到地上。
“诶?”还是长濑梨子打破了寂静,“加藤同学你说什么?”
“不是后藤学长和长濑学姐的错,我也不是不喜欢大号,只是,”加藤叶月脸色暗沉,“音乐,我大概从来没觉得音乐是令人开心的事情吧,很抱歉这段时间给大家添麻烦了。”她鞠了一躬,在众人的注视中离开了教室。
叶月一离开,教室里的大家才反应过来。“诶,什么情况这是?后藤你有头绪吗?”明日香自然不甘心就这么失去一个宝贵的低音部战力,她的第一步就是找叶月的直属领导了解情况。
后藤摇摇头:“加藤她……属于有天分的那种,而且她很努力,拼命练习,一直在努力。”梨子也在旁边鼓掌:“说得真好,加藤同学和大号就是一样的啊。”
“对吧,我就说小加藤和大号是连在一起的,”明日香期望缓和一下气氛——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那就奇怪了,怎么突然就没头没尾地想要退出呢?”她望向大号的同学们。美玲率先摇头,她最近不怎么关注这方面的事情,倒是彩月举着手补充:“叶月学姐最近情绪不大好,有时候还会对选拔发表一些很悲观的看法。”
“很悲观的看法?”小绿有些好奇。
“叶月学姐似乎很排斥这种……强制筛选的行为,但是我每次追问她原因的时候她又总是避而不答。”彩月补充着。
“叶月她……在练习大号的时候有遇到什么挫折吗,比如练习很久却没有进益之类的?”久美子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但她还是希望自己旧的经验能用得上。
“没有,”长濑梨子摇了摇头,“不如说叶月的练习还蛮顺利的,虽然有时候也会有磕磕绊绊的,但是我想没有那种会影响到她心态的挫折。”后藤也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明日香看向久美子,眼神坚毅,“小黄前,小绿,你们和叶月是一起进部的,把她拉回来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们俩了,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久美子和小绿也坚定地点点头。
今日正式的排练已经结束了,当然有人留下加练,不过也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久美子和小绿在学校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叶月的身影,不由得有些丧气,虽说这也是情理之中,叶月想必也不想多留了,但是说服别人首先总得找到人吧!久美子和小绿就在校门口,相顾无言,一声叹息。
“诶这不是黄前同学和川岛同学吗,”申译鸿的声音透露着惊喜,“正好有事跟你说,那个啥,加藤叶月是你同班同学吧。”久美子则报之以苦笑:“如你所见,我们正在为这个事情头疼。”
申译鸿点点头:“你们知道就好,她把退部申请直接交给老汪了,老汪还了回去让她明天休息休息,然后再考虑一个星期,下周这个时候要是还是不想留下就再交,他绝不拦着。老汪的意思呢是这周最好能有人去劝劝加藤,我想来想去好像你们是一起进来的,就来找你们了。”“明日香学姐也是这么想的。”小绿补充道。
“那就好,反正这事我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给你们精神上的鼓励了……”申译鸿笑得也颇为无奈,“加油吧,希望这是最后一个黄前同学处理的类似事件了……呸呸呸。”
第二天,周日,加藤果然不在,久美子心中喟然,不过葵戴着口罩出现了,朝久美子点了点头,让久美子的内心得到了些许慰藉。久美子听着大号的声音,盘算着该怎么劝彩月,后藤夫妇和美玲的实力自不必说,釜屋雀也越来越像样了,有时候感觉不比彩月差,上石弥生也走上了正轨。欣欣向荣的场景也把用比赛劝慰加藤的选项封杀了。还是得开窗,可是锁扣在哪呢?
又一个周一,又一节体育课,久美子依然坐在主席台上,静静地看着风划过操场。“在想加藤的事情?”秀一撑着主席台的边缘坐了上来,是了,他们班临时调课了。
“是啊,你也知道了?”久美子依然看着叶月所在的那片篮球场,以及给叶月助威的小绿。
“嗯,申译鸿跟我说的,还有些别的,”秀一也看着篮球场,做出了投篮的动作,“清洗的事情,葵学姐的事情,soli的事情,现在加藤的事情,别累着了,实在不行再买盆仙人掌,不丢人的。”
“没关系的,我会注意的,”久美子也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倒是秀一你,长号可别出什么问题,到时候申译鸿这个坏蛋肯定还让我解决。”没有恶意的调侃永远是空气中最好的润滑剂,“说到长号,《诺亚方舟》的长号怎么样了?”当时和立华联演的时候挑大梁的是梓,可是梓不在。
“不出意外的话solo应该是赤松同学了,确实是厉害。”
“那你们声部长……”
“你说老田?他是自由式管理的,自己能吹就行。久美子你没必要担心我的,长号比圆号好吹。”
“那我就放心了。”久美子长出了一口气,“没有后顾之忧我就可以专心琢磨叶月的事情了。”
“加藤啊,她篮球打得倒是还可以,体能也不错,感觉挺适合吹铜管。”
“是啊,叶月她初中就是……”久美子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但突然福至心灵,对啊,叶月明显初中篮球没少打,但她在管乐团招新的时候说自己是网球部的;而且回忆起来网球部之后,很多招新时候叶月的表现都浮现了出来,她对招新场的《波斯》的精准评价,以及她反复的犹豫,等等等等。久美子当时光顾着回忆明日香的温暖了,根本没把叶月的异常放在心上。而现在,久美子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的那根线:“谢谢你秀一,我想我有思路能解决叶月的问题了!” 久美子跳下主席台,跑向篮球场。
秀一只是笑着挥挥手:“别累着自己啊,我等着你胜利的消息。”
久美子找到小绿,跟她说了自己的回忆以及在奔跑中整理出的推论,小绿也很赞同,现在只剩去找叶月验证推论了。
饭点一直是聊事情的好时候,久美子、叶月和小绿坐在一起。叶月大约是上午体力消耗稍大,干饭很积极,而久美子以及小绿则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可别浪费粮食啊。”还是叶月先打破的沉默。
久美子像是被突然点醒一样猛猛摇头:“没事没事,只是感觉叶月篮球打得真不错啊。”还好开启话题的方式没错,久美子暗暗出了口气。
“也不算很好啦,只是初中打过一段时间。久美子在主席台那边也能看到吗?”
久美子以点头回应叶月,而小绿则是很自然地结果话茬:“叶月酱不是说自己初中是网球部的吗?”
“那个啊,”叶月笑了笑,“我确实是加入了网球部,但也不耽误我平时打打篮球啊,而且那段时间我各种运动都有尝试,那会儿压力稍微有点大。”只是说道压力大的时候,叶月的笑容中勾起一丝落寞,而这被久美子捕捉到了:“叶月酱小学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诶?”加藤叶月把头抬了起来,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警惕,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小绿连忙摆了摆手打圆场:“放松啦叶月酱,闲聊而已。关心一下朋友嘛。”久美子也疯狂点头。
叶月沉默了半晌,终于放下筷子,吐出一口浊气:“你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久美子下意识地问了出来,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猜测大概是准确的了,“哦其实只是猜测啦,因为招新的时候有的事情,我有些在意。”
叶月知道自己大概已经被诈出来了,不过她还是想知道久美子到底猜测了些什么,要是被错误的结论诈出来的话自己也很尴尬的。
“叶月酱不是上高中才开始接触音乐的吧?当时乐团招新的时候演奏了《波斯序曲》,明日香学姐问你怎么评价的时候,叶月酱说的是……呃……”久美子突然卡壳了,好在小绿接的很快:“力度调节很好,和声层次丰富。”“对就是这样,这可不像是第一次接触音乐的人能说出来的话,之前申译鸿问我们要不要加入的时候,叶月酱也是在犹豫音乐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什么,叶月酱应该之前和音乐有些什么不好的回忆吧。”久美子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是啊,那段时间,算不上什么美好的时候。” 加藤叶月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我是声乐出身的,很小就开始练了,少年宫的合唱团我也是一直在参加,老师说我是金嗓子。初中前就考到了十级。其实我最喜欢朗诵,不过声乐也很喜欢,不然我不会参加那么久的合唱团,考级的准备我也很用功,我只是……有些累了。”
久美子稍微有些没懂,毕竟“考级”这个事情对于只在魔都呆了两个月不到的她来说多少沾点超纲,但是小绿懂了,她点点头:“是啊,五年级之前考出十级,这个强度太大了。”
“是啊,强度大了就出事了,考完十级的那天,稍微下了点雨,很小,标准的江南烟雨,回到家我就发烧了,很高的高烧,医生听了病情,说是太劳累了,而且考完级心里的一根线断了,发烧很正常。烧退了之后,我的身体依然健康,但是我的嗓子……不行了。连朗诵的效果都一落千丈。考级很顺利,只是十级的证书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唱不了了,多可笑啊。”叶月摇了摇头,自嘲着,“我妈说,虽然你唱不了了,但是十级的证书不是白考的,把它放上了我小升初的简历,毕竟竞争激烈,我也同意了,最后也靠这个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初中,我也很感谢我妈。”
久美子抿起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没事的久美子,这还没到最难过的时候。”叶月开解的方式让久美子更难受了,“其实坏就坏在把十级证书一并写进简历,因为上初中后老师拿这个让我加入合唱团的时候,我没法拒绝。等到真的加入合唱团,那里面的人一样都是金嗓子,我的声音只会破坏和谐,选拔的时候也因此被黜落。而且童言无忌的。”
说到这里,久美子已经能猜出下面会发生什么了。
“呵,童言无忌,所以他们背地,也不能说背地了,有时候他们在楼道里见到我都会嘲讽我的十级证书哪里来的,我甚至无法自证,而且老师的批评根本不能阻止他们,他们反而会变本加厉地嘲笑我是个只会告老师的胆小鬼。”叶月硬扯出来一个笑容,“都过去了久美子,没事的。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音乐……很糟。后来有一天我看到我爸在看网球比赛,那场我印象很深,莎拉波娃打阿扎伦卡,我觉得她们两个打球的方式很迷人,也很解压,这就是我加入网球部的契机,可是网球场地相对还是有些少了,所以我又开始打篮球,至少在班里,因为每次运动会我都很努力,没人再排挤我了,一直就到了高中。”
“其实很多东西我一直没忘,气息、耳朵、脑子里的乐理,以及鉴赏的能力,看到乐团能够用这种方式吹《红日》,吹五月天,多美好啊,我只是,有些害怕,尤其是当我看到这么多高三学长学姐就这么遗憾地离开,我更害怕了,我觉得我真的已经没法坚持了,所以就这样吧,与其因为我搞得整个和声不和谐了,不如我主动退出,你俩总不会排挤我的,对吧。”叶月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总算是露出了一个还算真心的笑容,“快吃饭吧,别凉了。”她起身离开。
久美子和绿辉沉默地吃完饭,沉默地回到教室,她们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故事,问题是明朗的,叶月心底里并不讨厌音乐,她只是太害怕自己会因为吹得不好被排挤了,解决是困难的,合唱和合奏本质上是相似的,拿老办法让叶月感受合奏之美完全没用。周一、周二,想了两天都想不出一个不错的办法,久美子就这么在苦恼中迎来了周三。
来到本部,在上周的慕容难评之后,申译鸿这周又掏出了新玩具:刘勃勃的自相矛盾活动被申译鸿拎出来痛加鞭笞:“这种人竟然还一直能赢,你说气不气人,”余光扫到眉头紧锁的久美子,“算了,不提这赫与天连了,晦气。”等人散去,他才悄悄找到久美子:“我说黄前同学啊,十六国的类人群猩不好玩吗,上周也是这样,没必要一直紧锁个眉头,斋藤学姐的事情解决的不是很顺利吗,rela~x。”久美子知道这是申译鸿特有的开解方式,她也只好扯出一个笑容,而申译鸿的表情也严肃起来:“现在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听完久美子的分析,申译鸿思考了一下:“加藤不是怕吹得不好耽误大家所以被排挤吗?那我们就演给她看。我把沙里叫上,你也再叫几个人,我们这样这样这样……”
“能行吗?”久美子听完计划后发出了疑问。
“行不行都这样了,这最对症。”
“好吧,我试试。”久美子看着申译鸿的这个计划,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案,或许可以解决她面临的另一个问题。
夕阳西下,火红的霞光照在昌大附中的校园内,加藤叶月选修课下课,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几个熟面孔拿着乐器正在演奏些什么。久美子的上低音号,小绿的低音提琴,塚本同学的长号,高坂同学的小号,入部时给她做介绍的那个申同学的黑管以及他吹黑管的学妹,只是学妹没有拿黑管,难不成是在唱歌?
走近一听,才听出来他们几个原来在表演《奇异恩典》,只是他们的演奏……呃……这是什么啊?申同学的黑管真的在吹吗,别是滥竽充数吧。哦原来是在吹的,要不然怎么会破音呢?小绿的低音提琴,这个弦是怎么回事啊!有的松有的紧,音准能不能救一下啊!塚本同学的长号和久美子的上低音号在打架别苗头,把申同学的单簧管压得死死的,申同学想必是努力地想让大家听见他的单簧管才会用力过猛破音的吧,至于小号的主旋律,单独拎出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演绎,可是极其孤傲,完全不管别人。至于申同学的那个学妹,叶月已经开始为她默哀了:叶月能听出来学妹有个好嗓子,可是夹在这几位卧龙凤雏之间她大概也只能瑟瑟发抖了。最抽象的是这几位的声音竟然达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平衡,以至于乍一听上去还真是个像那么回事的《奇异恩典》,一曲演毕后围观路人的掌声也能反映出这点,只是这种平衡自然瞒不过真的懂的人。
人群逐渐散去,叶月看着面前的六人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狠狠吐槽着刚刚稀碎的《奇异恩典》:申译鸿的破音先被拿出来说,申译鸿一边回护着义井沙里一边开aoe说好歹听听黑管要不然也不至于用力过猛破音,小绿则是一边很抱歉地说自己没调好音一边说问题又不只有自己一个人有,久美子和秀一则是将乐声的打架延续到了语言上,高坂则表示自己吹的够好了因此拒绝背锅。不过很奇怪,虽然大家似乎吵得很激烈,可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气氛一点也不剑拔弩张,反而相当之和谐。小绿和久美子的水平叶月再清楚不过了,申译鸿的《红日》独奏叶月也回忆了起来,到这份上叶月也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了,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也重新焕发了光芒:
“这样的话,倒也挺不错的。”叶月掏出申请,又折了折,丢进了垃圾桶。
大家听到叶月的话,也松了口气,接着发自内心而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似乎是在嘲笑自己刚刚拙劣的演出。笑声中申译鸿是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然后正色道:“各位,弘音学姐正在下楼,要让我为带着沙里一起瞎搞《奇异恩典》谢罪,我先撤了,要不小命不保。”便拉着沙里飞一般地溜了。于是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弘音学姐也下了楼,看着申译鸿远去的背影,摇着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我周五怎么收拾他。”又看着已经和大家一起笑成一团的叶月,露出了微笑,她拍了拍叶月的肩膀:“好好吹,放心吹,就算因为什么原因退出了,这里依然是你的家,我们所有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