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转盘第n次经过红烧鲈鱼时，林晚秋数清了碗边的青花纹样——十七朵半凋的玉兰。舅妈新做的雾霾蓝美甲叩在瓷盘边缘，像五把悬而未落的解剖刀。
"街道说可以申请特困补助，但要迁户口到集体......"
"镇中学缺宿舍管理员，不过要值夜班......"
她将手藏在粗线毛衣下摩挲膝盖，余光瞥见包厢角落的落地镜。江晚星正在摆弄卫衣抽绳，薄荷绿发梢在镜中折射出极光般的渐变。这是她们今年唯一的交集点：镜面倒影里相隔三米的对坐。
"秋秋觉得呢？"表姑突然发问，保养得宜的手指点在拆迁补偿协议上。林晚秋感觉十二道目光化作细针，正将她钉在仿红木椅背刺绣的牡丹花蕊里。
"我......"
"跟我住。"
水晶吊灯在江晚星起身时晃出光斑。她掏出手机的姿势像在直播时展示新周边，粉色液态硅胶壳上的库洛米挂件还在摇晃："月河湾精装loft，离地铁站300米，物业费已交到明年六月。"
林晚秋看见锁屏壁纸是《星露谷物语》的星夜农场图。去年立冬直播时，江晚星曾用虚拟形象指着像素月亮说："这里该建个蜂蜜酒庄呢～"
"星星真是长大了。"二伯用茶盖撇去浮沫，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她露脐卫衣下若隐若现的腰线，"不过就两个姑娘住，是不是不太安全......"
"我是字节跳动的员工，有充足的经济基础。"江晚星语气生硬的说，睫毛在顶灯下投出蝶翼阴影，"各位长辈要看看上月的银行卡流水吗？"
包厢陷入诡异的寂静。林晚秋数着地毯上的牡丹纹路，听见自己毛衣起球的摩擦声。江晚星的白色板鞋突然出现在视野里，鞋尖沾着酒店门口的残雪。
"现在去拿行李？"薄荷香混着橙花尾调的味道笼罩下来，"我预约了四点十分的专车。"
专车后视镜挂着星之卡比摇头娃娃。林晚秋抱着褪色的雕花铁盒缩在右侧，江晚星正在调试无线耳麦，蓝紫色美甲敲击手机屏的节奏像在打音游。
"师傅知道月河湾北门便利店吗？"她说话时习惯性歪头，直播训练出的声线带着砂糖颗粒感，"对，就是有猫咪自动喂食器的那家。"
林晚秋的拇指抚过铁盒边缘。2016年的银杏叶书签下压着半张拍立得相纸，十五岁的江晚星穿着深蓝校服，正在老宅后院踢褪色的鸡毛毽。那天她谎称感冒请假，实则躲在柴房绣完了对方校服袖口的破洞。
"这破盒子你当传家宝啊？"薄荷香突然逼近，林晚秋慌忙合上铁盒，却见江晚星举起手机："笑一个？新视频要拍'捡到流浪猫'的日常vlog～"
镜头里的林晚秋呆愣如受惊的狸花猫，刘海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蒲公英绒毛。江晚星的笑声混着车载电台的爵士乐："不错，标题就叫《虚拟主播捡到青梅竹马》......"
公寓门锁响起生物识别的机械女声时，林晚秋正盯着防盗门上的星月贴纸出神。那是江晚星十八岁直播首秀时的纪念周边，现在被用来遮盖猫眼。
"次卧改成了衣帽间。"江晚星踢开玄关的Switch卡带盒，"不过储物间有折叠床......"
声音戛然而止。林晚秋顺着她凝固的视线望去，星空投影墙前挂着的手工晴天娃娃正在晃悠——用去年除夕直播时剪碎的旧和服腰封改的。
江晚星突然冲进主卧。林晚秋听见滑轮衣柜门刺耳的响动，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当她走到门口时，迎接她的是一团天蓝色云朵。
"暂时用这个。"江晚星把蓬松的羽绒被塞过来，耳尖泛着可疑的绯色，"直播时会戴降噪耳机，你......"
话音被手机提示音切断。特别关注的直播提醒跳出通知：您订阅的「星语」正在突击开播～
江晚星的表情管理瞬间启动："去储物间等着！"她反手甩上门，林晚秋听见电竞椅滑轮滚过木地板的声响，接着是熟悉的开场白："突然出现～今天要带大家云参观......"
林晚秋蜷在折叠床上点开直播。虚拟形象「星语」正飘浮在像素风格的星空房里，双马尾随着动作漾出光晕，完全掩盖了现实背景。弹幕疯狂刷新着：
[背景换了！新家具好可爱！]
[右下角那个晴天娃娃是舰长礼物吗？]
"是神秘观众送的护身符哦～"虚拟形象做出捧脸动作，林晚秋却听见隔壁传来真实的键盘敲击声，"接下来要突击检查新人的行李！"
镜头突然转向卡通化的行李箱，林晚秋惊觉这正是自己带上出租车的旧皮箱。虚拟涂鸦遮住了真实物品，但铁盒边缘的雕花被转化成像素星星特效。
"让看看有没有违禁品～"江晚星操纵虚拟形象掀开箱盖，实际却是用手机相册里的旧图合成画面。林晚秋看着被P成卡通蘑菇的粗线毛衣，突然注意到铁盒位置被替换成《星露谷物语》的储蓄罐。
弹幕开始刷屏问新人身份，江晚星突然凑近镜头，虚拟形象的瞳孔变成心形："是最重要的......"
林晚秋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童年玩伴啦～"轻快的尾音带着电流杂讯，"下周会有特别联动直播哦！"
储物间的小窗透进暮色，林晚秋打开铁盒。最上层的银杏叶书签夹着张游戏卡带说明书，江晚星的字迹蜷缩在空白处："PS4手柄左摇杆有点漂移，别碰最下层抽屉。"
她忽然想起什么，蹑手蹑脚推开储物间门缝。江晚星背对门口蜷在电竞椅里，真实背景的星空墙泛着柔光，那个晴天娃娃的绳结上，多了一串像素风的星星贴纸。
月光漫过窗台时，林晚秋在折叠床下发现个蒙尘的玻璃罐。四百二十六颗手折星星沉睡着，最顶上那颗泛黄的折纸里，隐约露出半片银杏叶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