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开始下沉。
那是一种如同溺水一般的感觉，意识完全被地脉所包裹住，缓缓沉没。
像是坠入粘稠的琥珀，在某种介于窒息与漂浮的失重感中，她的思维被地脉的潮涌包裹着向下拖拽。
直到伊莉娜再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脚尖处传来的触感乃是柔软的，如同皮制品一般的坚韧感。
伊莉娜的睫毛微微颤动，视野中翻涌着的暗红色浪潮正逐渐褪去浑浊。
她正站在一片由液态地脉构成的湖泊中央，赤色涟漪随着她的呼吸一圈圈扩散。
无数半透明的红色丝线自湖底升腾，缠绕着她的脚踝向上攀附，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像是囚笼，又如同指引。
在她清醒之后又彻底缩回了水下。
她睁大眼睛——
湖面的这种触感，与她先前在梦境中站在水面上时所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很高兴再次见面......伊莉娜小姐。”
粘稠的声音在液态空间里形成共鸣，暗红色的天空突然裂开无数缝隙。
伊莉娜仰起头，看着那些裂缝中渗出靛紫色的结晶，如同倒悬的钟乳石般垂落。每一根结晶内部都封存着模糊的人影，他们保持着祈祷的姿态，皮肤上爬满血管状的纹路。
那是地脉所记录的历史——
“这里是......”
"我的梦境。"污秽女士的声音截断疑问，"或者说，是地脉的最深处，是地脉集体潜意识的具象化。"
是所有地脉的归宿。
湖面下庞然阴影正浮出轮廓。数以万计的肢体如融化的蜡像彼此交融，最顶端勉强维持着女性形体。暗红晶簇从祂眼眶刺出，绽开成两束妖冶的曼陀罗，深处闪烁着地脉特有的流光。
但为什么会是这种——
伊莉娜甚至从湖面自己的倒影上隐约看到了薇奈的影子。
她甚至能看到梦境中的那片固定的星空！
“或者说......这是我们的梦，我链接了你的思维，让魔女也得以进入地脉的最深处。”
祂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疑惑，似乎是对伊莉娜的反应感到有些不解：
“按理来说，你看到的景象，应该不会出现令你也出现困惑的事物才对。”
伊莉娜回过神来，终于把目光投向显现的污秽女士。
祂本来就是诞生于地脉的圣者。
观测一切，记录一切，理解一切，调节一切，接受一切。
有人索取，那便给予答复；有人祈祷，那便给予回应。
只是看着这道祂的身影，伊莉娜就感受到了那毫无掩饰的本质。
“你应当已经洞悉了我的本质，理解了我的存在为何物。”
祂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我会记录一切现存之物，但凡存在，便是世界的一部分。”便理应被地脉记录。
祂继续说道：
“但......我无法记录魔女的信息。”
魔女的一切都保存在魔力之中，但魔力并不会被地脉所记录，最终只会向亚空间坠落。
而亚空间与现实之间的壁垒——
越是靠近现实的事物，越是无法接近亚空间。
这让祂无法观测，自然无法理解，无法认同这种情况——凡是存于世界之物，理应被世界本身，被地脉记录在册。
“我无法理解魔女的本质是什么——”
哪怕魔女切切实实存活在这片大地上。
“污秽女士”的声音中并没有带着任何情感，只是平淡而充满理性，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与自己没有丝毫关联的某种事实。
地脉无法记录情感，祂无法理解，也不曾拥有。
“我得到的，关于魔女的信息往往来源于其它，通过风勾勒出魔女的轮廓，通过振动聆听魔女的声音......”
“地脉无法触及亚空间，我们无法离开现实去寻找答案。”
“而根据我对魔女行事风格的分析，想要得到答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向你们发起疑问，并支付对应的报酬。”
祂的声音几乎没有一点起伏，如同运转的机器一般：
“那么，伊莉娜·圣琳娜，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告诉我，魔女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但伊莉娜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在决定是否回答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她看着藏在湖面之下的，那扭曲的身影。
祂的影子......还偶尔会被薇奈的幻影，以及那片固定的星空盖住。
“请问。”
魔女很少做梦，即使偶尔出现，也往往带有强烈的预知和象征性质。
既然这里也是她自己的梦的话。
“你说，我真的已经到达地脉最深处了吗？”伊莉娜问出了一个在她清醒过来没多久就陷入的疑问。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任何地脉能量的气息呢?
哪怕脚下的湖也是由地脉本身构成的。
无论是观测还是理智都在告诉她——脚下的能量确实货真价实的地脉。
但在魔力感知中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别说地脉了，几乎找不到任何能量存在的痕迹。
仿佛隔了一层难以触及的屏障一般。
“......”
“我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地脉的圣者只能这样答着。
“我有一个提议，想要验证这里的本质很简单，如果我真的身处地脉之中的话，你突破这层湖面应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以这种方式跟我交流。”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抱歉，我好像......好像不能越过这道湖面。”
“当然不能，地脉是现实物质的集合，只存在于现实中的你，当然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进入精神的坠落之所了。”
没有猜错，她确确实实的，位于亚空间之中。
这里是现实与亚空间真正意义上的“边界”，两者几乎只有一墙之隔。
“魔女无法进入地脉深处......这样的事实，你应该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
也就是说，魔女本身就完全不属于现实。
“这一点，足够了吧。”
伊莉娜看着湖面下开始模糊的阴影，
“原来如此......”
“作为报酬，我可以为你们重新布置地脉节点......如果魔女们需要的话。”
哪怕地脉的流失会导致秽血修会的地脉需求大大增加，进一步刺激他们扩张的需求。不过又有谁会在乎呢？
对于魔女们来说，这也正是她们想看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