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只觉得自己当时的确是要死了,她想起了死去的爹爹,还想知道自己从没见过的娘亲是否还在世上。
她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嘱托:咱们往生堂的人啊,收活人的钱,送死人上路,肩负双倍的责任,须让阴阳两界的人满意。
她很高兴,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
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景象,是乌黑色的刀光划破眼前的月光,另一个男人将她扑倒。
我,活下来了吗?
谁,又死了?
胡桃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张狂跟二老正在聊着什么。
“李叔育有一儿一女,二者是兄妹关系,哥哥叫长生,妹妹单名一个月,寓意团团圆圆....长生有一个女儿,我们管那女娃子叫莺儿,李叔这半辈子的积蓄都留着给那丫头作嫁妆呢!”
“...呃...好像是埋在他们家院子里的黄桷树下。”
“.....”
“小桃啊,你醒啦,身子骨哪里还痛,回头叫张婶儿给你熬一碗燕窝汤补补。”
“这次的帛金你可得找他们多要点儿...算了,我去跟他们说。”
少女做起来,缓了好久,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开口:“我们,还活着?”
“你这丫头,是不是睡迷糊了,老张跟俺早就死了,正等着你领咱们回家呢!”
她目光望向张狂,道了声谢:“张...狂,这次,多谢了。”
“哈哈,哪里的话,胡桃你没受伤吧,哪里磕着了,我帮你吹吹。”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不着调!”
按照往生堂的规矩,死人一律要经过璃月港的大门,才算跨过了家门槛,所以他们到了城外的一个锚点。
晋芳自打传送回来后就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张狂与胡桃他们匆匆告别后就抱着他朝着客栈跑去。
天空呈现鱼肚白的色彩,圈里的公鸡正忙着比试自己的喉咙,知意道长带着道童拉着摊子朝城内赶去,恰好碰到胡桃一行人。
知意目光瞥向她身后的灵体,长长叹息一口,躬身朝他们一拜:“几位,一路走好!”
「张叔」热情地打招呼:“知意道长果真是有真本事的人,一般人可看不到咱们,说起来,这次还是托了你的福,我等才能安息啊!”
“此话怎讲?”
「张叔」便把李伯的事情告诉了他,知意皱起眉头,竟露出痛苦的神色,止不住地低叹:“罪过,罪过啊,岩王爷保佑!”
「王叔」也朝他道谢:“岩王爷保佑!知意道长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回报,待会儿可否赏脸来我们三...两个的丧宴上...您空手来就行。”
知意认真点点头:“嗯,我会去的。”
“叮铃铃...铃叮叮”
清脆的铃铛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游荡。
璃月现在的时节正值海灯节过后,家家户户的屋檐上还挂着明晃晃的大红灯笼,就连春联都没有多少从墙上脱落的迹象。
其中一副上写着:人和家顺福星照,花好月圆鸿运来。
横批:家和事兴。
这家是做米花糖、瓜子花生、糖人等小吃生意的铺子,头上戴着圆顶小毡帽的妇人正忙着扫去遮阳棚上的雨水,以免压垮撑着的竹篙。
她一年都在辛勤劳作着。
“娘,快看,是胡桃姐姐!”
“她手里拿着铃铛没有?”
“正拿着摇呢,这声音可真好听!”
“你这孩子,她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美的,成天赖蛤蟆想吃天鹅肉!”
妇人连忙放下手里的簸箕,撑开笑脸,跑出门去。
“小桃昂,回来了啊,你身后的是?”
“赵婶早上好啊!是张叔、王叔,还有...李伯伯。”
妇人脸上笑容更甚:“老张,老王,李叔,一路走好,去了那边可要保佑咱家虎儿早日考取功名,俺让他每年都给你们烧纸钱儿!”
她说完,也不管谁听没听到,连忙关上了门。
“娘,你关门干什么,我还没看够呢!”
“臭小子,有什么好看的,小心你张叔晚上爬你床上去!”
“比那胡桃儿好看的姑娘璃月港可多着呢,等几天娘给你好好物色几个几个。”
「张叔」闻言笑骂:“这妮子年轻时还和俺滚过床单呢,要上也是爬她的床啊!”
少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忽然听见有人在呼喊。
“堂主,等等我,等等我!”
是张狂那个登徒子使劲儿朝他们奔来。
“哈哈...还好...哈哈...赶上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张叔」露出赞赏的神色:“好小子,有我当年几分的风采!”
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张狂,你可以休息了,还跟来干什么?”
“哪有领导干活员工休息的道理啊?”
「张叔」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众人很快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灵堂前,三人的魂灯几乎同时熄灭,总务司就只安排着一场白事,一来是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二来是防止目前紧缺的食物白白浪费掉。
当然,随礼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灵堂内布置庄重肃穆。中央供奉着遗像,香案上点燃着香火,微弱的香烟袅袅升起。四周悬挂着黑白幔布,墙上挂着书法“丧事告示”,字迹苍劲。地面铺着暗色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哀愁,昂贵的清心一圈一圈围绕着空空的棺材。
亲友们低头坐在一侧,气氛凝重、安静,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停滞,只有无声的告别。
不知是谁大吼一声:“胡堂主回来了!”
众人纷纷出堂迎接,一名脸上饱含风霜的妇人率先抓起胡桃的手,望着她身后空空的街道,忍不住问道:“小桃啊,我家汉子...回来了吗?”
胡桃挤出一些笑容:“王婶,回来了,都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能不能,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胡桃拿出一张符纸,扯下她一撮儿头发点燃,让碎屑落在上面,然后将符纸贴在她脸上。
妇人回过神后顿时哭得梨花带雨:“老王啊,你在那边一个人要多加保重啊,我跟亮儿每年都会给你烧些东西去的...你要实在不够用,就托梦告诉我们一声,啊!”
她身旁的少年连忙朝着那个方向下跪哭喊道:“爹!....”
“亮儿,你爹让你多跟张叔家的春儿学学,以后当个读书人...”
许久后,妇人取下符纸,从怀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看了看胡桃伤痕累累的身体,竟又掏出一个。
“小桃啊,来,拿着!”
“王婶儿,一个就够了。”
“不是还有一趟儿吗,老王之后还要托你照顾呢,收着。”
妇人硬是将东西踹胡桃包里才肯放她过去。
然后是「张叔」。
“死鬼,现在肯告诉我你到底睡了多少个婆娘了吧?”
“呃...让我算算...南巷子的秀英....码头的春花儿...还有那个寡妇!”
“你那死鬼老爹说不定拿着竹尺等着你呢!”
“...”
“呜啊啊啊...老张,一路走好!”
“娘子还有小辉你们也是,记得到总务司要补贴啊,千万别忘了!”
然后是「李伯」。
“小桃,俺爹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我见不了他啊?”
“吭吭...我是最近入堂的张狂,李伯他身体有些不适,毕竟吧,「通灵」这事儿挺耗费老人家那个的,堂主怕他待会走不到那边就...有什么事说就是,我会代为转达的。”
张狂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慢慢搀扶旁边的「空气」朝空椅子走去。
“您老慢点儿,哎,那个谁,让一让!”
李长生见状也不再坚持,他犹豫了一阵,对着空椅子跪下哭道:“爹,孩儿不孝,你老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啊,到了那边帮我为娘亲问好....”
“您的积蓄.....”
张狂没等他说完,就指着他鼻子骂道:“臭小子,整天就惦记你老子我那份退休金,我今儿个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儿告诉你,这是我留给小莺儿的,你要是敢拿去乱用,就是在拿锄头挖我的坟头!”
他转向躲在一旁的小女孩,她头上用白布扎着两个大丸子,身上穿着同样白色的大棉袄,想必是娘亲怕她挨冻才故意让她变成个小胖子吧。
“小莺儿啊,这初春儿的天就得穿热乎点,谁要是敢骂你胖,爷爷晚上找他去,爷爷给你留的嫁妆就埋在咱家院子里的黄桷树下呢,就是你经常玩跳房子的那颗...”
旁边的妇人连忙对着椅子下跪痛哭:“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莺儿的,您老儿在那头也记得穿好吃好喝好....”
李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盒子,语气亲切:“来,小桃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胡桃有些为难:“月姨,李伯伯跟你们平时待我不薄,要不,就算了吧?”
张婶在一旁催促道:“月妹子,小桃这次伤成这样,吃了不少苦头,快快,多给些。”
李月这才发现胡桃几乎遍体鳞伤,内心愧疚不已,连忙又掏出两个来:“辛苦你了,小桃儿。”
几人开始推推搡搡,张狂找准时机,一把薅过来,一本正经说道:“堂主不好意思要,给我是一样的。”
“张兄弟,俺爹最后一程就麻烦你了。”
“放心,我一定将他们安全送达!”
二鬼吸收完清心的定神香后,二人二鬼随后走出灵堂,身后放起了震天的炮仗。
“哒哒哒哒哒哒哒!”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叮铃铃....”
铃声犹如鬼魂在街道上游荡。
街坊们听见后,有的会出门送最后一程,随后又关紧了房门,生怕什么东西钻进去了似的
有的甚至只敢在窗户边远远观望。
张狂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问道:“堂主,那个铃,是有什么特殊作用吧,要不....让我来摇。”
胡桃回头,细雨刷去她脸上的污垢,少女巧笑嫣然,俏皮地回应:“这个就是个普通的铃铛哦,你要是想要,便给你一个罢...这个,不要钱!”
她说罢从兜里掏出一个抛向他。
“那要不...咱就不摇了吧?”
少女丢给他一个不悦的眼神,抬起头不忿地说道:“那可不行,一定要让大家见最后一面。”
她望向身后满脸笑容的二老乐此不疲地打着招呼,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有她作为中介,即便彼此听不见各自的声音,那份感情也一定传达到了吧。
“大家快快乐乐的去往桃源,多好!”
「胡桃好感度+2.5 5/5」
ps:为一直追更到此处的读者道个歉,这可能是最后一章了,如果在其他站签约了另开单章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