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染血径的旅程耗了大约两天时间,期间路况倒是较之此前强上许多。长草与灌木构成的荒原被游荡的畜群取代,途经的牧人时不时会向她们热情地打招呼,其中有些甚至还会主动供上烤肉、美酒和手织毯,看来是附近村庄的虔诚信徒。
苏菲稍作俯就,跟两名前来朝圣的牧羊人寒暄片刻,从激动的话语中得知‘圣奥丝妲娅’的名讳业已传扬出去。少女圣徒隔空摧毁白山堡的消息,仿佛长有羽翼一样,回荡于十余个聚落,上万人的唇齿间。乡民们信誓旦旦地宣称亲眼目睹陨星落地,降下神罚烈炎。
事态的发展超乎预料,她引发的影响远比设想内的更大。而且最糟糕的是,主要原因基本上都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她表演的太好了。苏菲困在了自己的杰出里,就像在着火的屋舍中被一根椽子压住了腿。
少女阖眸思索,靠在车厢内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圣典封面。心绪若纷乱的蛛网盘踞脑海。她必须尽快想出一个主意,遏制住日渐失控的扩散之势。
否则教廷派遣修士深入探查此事,将只会是时间问题。
忽然,马车轻轻一颤,缓缓止步,突如其来的颠簸唤醒了沉浸于杂沓念头中的苏菲。
帘幕掀起,福斯卡探身进来,脸上挂着恭敬神情:“圣徒大人,我们快到目的地了。驾车的克雷小师傅说天色将晚,夜间行路不便,您认为该不该扎营歇息?”
苏菲凝目眺去,眼见暮霭苍茫,暝色四合,当即略一颔首,同意了他的建议。
众人在一片凉爽的林荫旁燃起篝火,籍由暖黄的光芒驱散了周遭的阴翳。铁匠们殷勤地忙碌着,将饭菜准备妥当后,便庄重地集体跪伏,开始进行晚祷。
而科尔姆则借着火光,展平地图仔细查看。少倾,他微微起身,指向西北方的幢幢暗影,低声道:“那里应该就是染血径了。”
“科尔姆师傅,您太紧张了。”苏菲一边说,一边搓揉着趴在自己膝枕上的伊莲娜。“魔物或许很危险,但我们有充足的资金,完全可以在邻近的村庄雇佣青壮。二三十个民兵操持火绳枪和长矛,带着猎犬,围捕几头魔物,应该不是问题。”
老医师的语气中裹有几许怅惘。“……您之前说有方法应付魔物,我还以为是……专门针对魔物的圣力呢。”
事到如今,苏菲早已懒得辩解自己是否具备些许神性。“金钱本身就是一种足够强大的力量。”
他小声咕哝着什么,却始终没有提出反驳,似乎在刻意回避某些绝非人智可以企及的领域。直到苏菲转移了注意力,专心地替伊莲娜撸毛时,老医师才沙哑着嗓子说:“染血径可能还留有魔族遗物,没准会闹鬼。”
“魔族?什么东西?一种魔物吗?还是恶魔?”少女的动作为之一顿,科尔姆言辞中蕴含的恐惧让她提起了兴致。“我还当恶魔也只是一种传说呢。”
“不,不算……魔族不是恶魔。”科尔姆犹豫良久,像是在顾虑究竟要不要开口。“他们不是恶魔,但远比真正的恶魔要可怕。”
“噢?因为他们会很厉害的巫术吗?”
“不……不是那样的。”老医师摇摇头,攥指成拳,复又颤抖着松开。“魔族不会使用任何巫术,但拥有极其先进的……技术。”
少女愣住了。“技术?”
“魔族依靠的是坚韧的甲胄、超越想象的兵器,以及……强壮的肉体。”科尔姆飞快地补充道。
“上古之时流传的记载称,魔族的弓弩可以在千步之外将全副武装的凡人炸成齑粉;魔族的剑刃能够发出暴烈的轰鸣,就连巨石亦可切碎;它们的盔甲连巫王的魔法都难以穿透。”
“既然如此,为何我从未听闻过魔族活动的迹象呢?假使它们真的强大至此,难道不应该在四大洲占有一席之地吗?”
“呃……”老医师眼神游移,表情局促。“魔族格外憎恨人类,但是当它们降临时,巫王们尚在统治大地。所以……它们匆匆发动战争,结果招致惨败,被众巫王联手杀尽了。”
苏菲:“……”
“可它们的怨念犹存。时有冒险者目击魔族鬼魂复仇索命,还有不少人则惨遭更残酷的对待。他们的肉体腐朽流脓,只得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那我们离遗址远点就好了。”少女语气轻快,声线柔和,尽力宽慰着同伴的惶恐。她略作琢磨,又添上一句。“凭借其令谕之威能,至强至圣之主让钟爱者凯旋。”
“圣典•护佑章。”老医师的神容倏然舒畅不少,他又默念了几次圣典经文,如同从字词中汲取安宁。
看来圣徒的身份倒也不是全无益处。
苏菲的目光穿过营火的摇曳光影,投向深邃无垠的旷野。嘹亮的兽吼从远方传来,酷似夜幕本身的低语。渐渐的,她理解了,黑暗原来不仅仅是光的缺乏,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事物——它有质量,能够渗透皮肤,直抵骨髓;它能化作无形的重压,黏附在脊背上,使人喘不过气。
蒙昧、恐怖、未知。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将所有未竟的理想与期盼寄托于幻想的神祇身上。无法直面苦难的灵魂,将希望投向虚构的彼岸,恳求那不可知的伟力能够垂怜凡尘,为他们点燃一缕微光。
接着,当她醒悟过来时,某个想法蓦地在意识的角落出现,随即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占满思绪。
审视、评估、分析、权衡。
风险太大。
但满足作为次要选项的条件。
••••••
次日清晨,朝霞初升之际,她们就整装启程。
马车停在之前的村庄时经过修缮,如今行驶的平稳顺畅,不多时,她们便抵达了染血径的入口。迎面屹立着一块粗厚石碑,千年岁月没能抹去其上内容,绘有上古历史的浮雕纹样依旧清晰可辨。图景中,两名衣着华丽的战士挥舞大槌,击倒了数名穿戴奇异盔甲的巨人。
“描摹的估计是古之巫王【熔烬】与【燧岩】大战魔族。”科尔姆学识渊博,为众人讲解道。“他们是一对兄弟,感情深挚。传说,当燧岩死去时,熔烬活埋了数十万人为他殉葬,期望兄长在来世也有无尽的奴仆可供驱使。”
有铁匠嘟嚷道:“唉,上古巫王如此邪恶,咱们国王竟还聘请巫师,将魔法运用在战场戕害教胞,真是世风日下……”
“哼,国王纵容贵族和商人圈走我们的土地,强逼在土地上勤恳耕种的乡亲们流离失所,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得让修士老爷当权,我们才有好日子过。”福斯卡冷哼一声,悒郁不忿。
“你俩这话切莫在公开场所乱说。”老医师急忙叮嘱。
苏菲不置可否,只是命克雷继续前进。
根据地图显示,染血径长约十里,道途坎坷,障碍多多。且两侧均是星罗棋布的茂盛植被,枝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绿幕,有如一张巨型捕兽网。极适土匪栖身。
少女打定主意,初次入内只稍作观察,看看能不能寻出点零星踪迹。之后再去旁边几个山村召集猎户,向他们打听是否见过符合魔物娘描述的野兽出没。继之,找到对应区域,设置诱饵,备好渔网、猎狗和弓弩,静待魔物娘现身。
沿途景致萧瑟,草堆中时而悉索作响,但没有大型动物出没的迹象。苏菲细心勘察四方,不放过丁点细枝末节,手掌稳稳搭在剑柄上,整个人绷得像张满弦的十字弓。
她的努力很快得到了回报。远处的一丛灌木旁,有辆四轮马车翻倒在地。众人的目光却全被蓬勃的金合欢阻挡,唯有苏菲一人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案例。少女招招手,示意克雷暂且停车,探询情况。
两个肌肉隆壮的铁匠抄起长剑(从黑犬佣兵身上缴获的战利品),陪同苏菲迈入林中。三人挥剑前行,将拦路的繁枝密叶尽数斩断,又提声大喊几句,试图取得回应。直到少女发觉了附近横陈的干尸后,激烈的呼喝才消逝于沉浊的空气中。
三人缄口,互相配合,审慎搜索,尝试经由现场残存的暗示诊断出真相的轮廓。当她们逐渐领悟到夺占遇难者鲜血的怪物究竟为何时,场面顷刻陷入窒息的死寂。
四轮马车周边遍布玫瑰。每丛玫瑰皆剔透如璃,完美无瑕。其怒放之姿,有若盛夏繁花突遭冰霜之力凝驻,永恒定格于最绚烂的刹那。然而,在这些晶莹的艺术品间,稀疏缀有少许诡谲华彩。那是螺旋形的红褐状物质,似锈色烟岚被冻入雪川深处,幽然流转,暗藏玄机。
是人血凝结的印记。
每一瓣、每一叶、每一刺。玻璃玫瑰的锋锐边缘胜于世间利刃,轻触便可割裂肌肤,如裁薄纸。它们真的会饮血,一旦切开生物骨肉,鲜血将迅速渗入枝蔓脉络,沦为养份。
他们……苏菲垂眸扫过三具干尸。他们就是因此而死吗?沉醉于玫瑰花丛之美,却未能察觉嗜血的锦簇芳蕊正在步步吞噬自己的性命?
她思忖几秒,箭步上前,钢剑似灵蛇吐信,飘忽而至,疾快命中玫瑰丛内一株小巧鲜花,随即退至十余米外,聚神注视玻璃玫瑰有无反击动向。
静默依旧。
呆立旁畔的两名铁匠瞠目结舌。苏菲势可断金的剑击竟然连个白印都没能留上花瓣,看似脆弱的玻璃玫瑰展现出骇人的坚不可摧之质。更为自身加赋了一抹神异。
“圣徒大人……我们把这几个家伙安葬后就赶紧走吧……”一名铁匠怯怯开口,脸孔神情如同撞见了炎狱底层的硫磺池。“这些物事,恐怕就是修士大人所说的魔族遗物,沾染不得啊。”
苏菲的目光仍驻留在花丛间。“拿铲子来,我们挖走一朵,再撤。”
“啊?!您……您要这种受诅咒的鬼玩意做甚啊?”他霎时一惊,口吻中涵盖的敬畏都少了些。
少女也很吃惊,此人居然没看出玻璃玫瑰隐藏的价值。纵使不论它在材料学(以及生物学)上的深远潜力,仅就军事用途举例,完全可以将玻璃玫瑰植满城池周遭,只留几条进出通道,即可显著强化防御效能。
心念电转间,苏菲却换了套措辞,说:“当然是为了研究怎样彻底把它们摧毁,以防更多信民为此付出生命。”
两人齐齐怔住,满脸敬佩,交口赞叹圣徒的高尚品德,当即反身去拿工具。
苏菲等待期间也没闲着。她小心翼翼绕过玫瑰荆棘,来到侧翻的马车前,略做打量,便发现了颇多蹊跷之处。轮辋变形严重,几近崩毁,且辕杆及车厢底板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更没瞧见挽马尸体,疑点重重。
看着不像是行车意外致使的交通事故,而是受某种巨力锤击,之后被一路拖拽所留出的痕迹。
少女不禁泛起好奇之念,围着干尸踱步两圈后,立时洞悉端倪。
深谷碧野内,残渣落叶,积聚雨水,兽粪鸟屎理应俯拾即是。可在惨死的尸骸左右,地面土壤却新鲜干燥,透出曾被翻掘过的证明。双脚轻踏,还有明显的塌陷之感。
结合车厢底部的大圆洞来看……
不过它为什么不吃掉人肉,而是献给了玻璃花丛?
苏菲一时半会没能梳清两者之间的联系,琐碎的线索难以串联成完整的逻辑链。可是,鉴于玻璃玫瑰丛和未知魔物可能存有潜在的共生关系,持续在四周晃悠显然不是个好主意。该撤了。
她回首张望,正打算警告马车上的众人赶紧调头跑路,可足底骤然涌来的阵阵振颤使话语闷死在嗓眼里。苏菲寒毛倒竖,当即屈膝纵跃,双臂奋力往上伸展,就近勾住一根结实枝干,宛若猿猴般攀上了树。
半秒钟不到,少女原本站立的位置就被一个硕大巨洞取代,绵软松散的泥土坍入地底深处,阳光照在洞口边缘森然排列的尖锐利齿上,反射出刺目白光。
苏菲眸光微动,迅速根据暴露在地面以上的环节推测起这头虫类魔物的体型。
当得出结论时,她不禁锁紧双眉。它……从口器与甲壳判断,至少有五六米长吧?在地底靠吃什么才能成长到如此规模?
算了。她并未让倏忽浮现的问题滞留在脑海太久,现在更为紧要的是存续于顷刻危机中的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苏菲翻腕拔出簧轮手枪,趁掘地虫(暂称)还未来得及缩回藏身之处。抬手瞄准,扣动扳机,命令人类积千年智慧造就的杀器迸发威能。
火药引燃的震耳爆音似闷雷轰响,将林间寂静撕裂成无数碎片,惊起成群飞鸟掠逃天穹。铅弹划出一条凌厉赤芒,精准射进掘地虫狰狞张开的口器深处,重重嵌入内壁。
下一刻,魔物咆哮,腥气四溢,血肉飞溅。
苏菲面色漠然,第二柄簧轮手枪悄然滑入掌心。掘地虫状若疯癫,受创后没有立刻甩尾溜进地底,而是扬起双颚,大口撕咬树干,似是满心怨毒,誓要将少女拖下来生吞活剥。
很好,苏菲心想。手枪子弹要射杀这样的庞然巨物还是略有难度,但距离过近的情况下,一击毙命的概率就大大增强了。
要瞄准脑干——
“圣徒大人!我们来支援您啦!”
匆乱的足音扰乱了苏菲的计划。她循声望去,只见五名铁匠握着长矛、战剑与火绳枪加入了战场,不由心生愕然。
掘地虫察觉响动,不再企图吃掉苏菲。大嘴一张,扭身遁入土中。
逃了?不对,是转换了攻击目标!
土石翻腾起伏,地面拱起一条不断扩张的醒目轨迹。掘地虫所经之处,砂尘飞扬,大地宛若沸水般激荡。魔物破土而出的动向昭然若揭,显然是已经锁定了刚刚赶到战场的铁匠们。
苏菲飞快分析着眼前的局势变化。基于对掘地虫移速的评估,将铁匠们的处境化约成简洁直观的公式模型。可惜演算答案不尽人意。
即使是马上组织他们爬树避难也毫无意义,至少有2~3人会被魔物吃掉。
万幸,问题还有其他解法。
少女一转枪口,子弹脱膛而出,径直撞向一束玻璃玫瑰,眨眼间金铁交鸣之音大震,尖锐噪声几欲洞穿耳膜,铺天盖地。
掘地虫的前进方向随之变化,魔物旋身急转,划出一条恢宏半圆,气势浩荡地朝苏菲杀来。
“攀上树!越高越好!”
苏菲提醒一句,紧接着便蹬掉双脚靴子,赤足踩上大地,伛身蹲伏,钢剑蓄势待发。
掘地虫的怪力搅动大地,使软烂的腐殖土泛起层层波纹,就像大鲸徜徉水面时抖出的涟漪。伴随着它越趋越近,滚滚尘浪仿若海涛一样连绵不绝,遮盖视域。
意念汇集,释放感官,收集信息。柔软的足心肌肤延展出触觉的罗网,预示出即将构成现实的未来。
“嘶!”
恰如所料,掘地虫钻出地底,笔直扑撞而来,外中内三层的扇叶状利齿组合为恐怖的绞肉涡旋,欲将少女撕作肉酱!
苏菲跨步横掠,错身避开魔物的凶暴冲锋,三尺长剑化作一条条寒波闪动的锋锐银光。削、切、刺、劈,一气呵成,招招穿透甲壳,引出墨绿虫血四散纷飞,将草地泼出成片的猎奇色彩。
掘地虫伤而不死,长尾一挥,偏身乱扫,卷起劲风狂岚。但苏菲早已料到这一击的走向,俯身贴地滑滚,凭借匪夷所思的灵巧姿态与尾鞭擦肩而过。
“福斯卡!射击!”
少女还未站起便长声大吼,继而腾挪身形,轻盈闪转,仅是数步便撤开距离,将狂暴的魔物暴露在全无遮挡的火枪射界内。
尽管心神慌乱,福斯卡仍旧条件反射般执行了苏菲的指令。食指收紧,扳机扣下,枪口窜出汹涌焰舌,硝烟弥漫。
砰!
火绳枪剧烈震响,铅弹破空!
掘地虫哀鸣连连,仿佛对自己即将终结的生命唱出一首痛苦的挽歌。庞大的身躯颤抖着逐步失去力量,背部豁然裂出个成人拳头大小的创口。
“米哈伊尔,托德文,别愣着,咱们一起下去!”福斯卡兴奋起来,昂扬长矛,招呼同伴前去围杀魔物。
掘地虫还想挣扎一二,巨躯微微抽搐,扭来扭去。可苏菲又怎么会容许它有翻盘机会。少女助跑起跳,当空跃出,稳稳踩在魔物头顶。
她的双手紧握剑柄,臂膀聚敛雄浑劲力,辅以吐纳运气,将浑身每一分肌肉都压榨至极限,向下猛然直刺!
剑锋楔入甲壳裂缝时渗出神经束断裂的咔嗒震颤。苏菲紧咬牙关,压着剑柄慢慢拧动,脏器碎片混着暗色稠浆从伤口涓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