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余年前,当人类再次踏足沃壤洲的广袤大地时,霜堡尚且只是座不起眼的小镇。它唯存的居民是五百名贫苦的殖民者,这些可怜虫由于各种原因身负巨债,不得不接受王室总管的苛刻条件,茕茕孑立于充满敌意的陌生土地。为了生存与安全,在疟疾、魔物、妖精和兽人的征讨间挣扎求活。
幸而,很快就有人发觉了霜堡的地理位置甚是优越。这里土地肥沃,水系网络发达,横亘北部的群山牢牢挡住自寒域咆哮掠来的冷冽冬潮,令气候更为舒适宜人。加之旁近处又有上古巫王修筑的通衢大道,种种要素累负,使得霜堡迅速发展起来,不出多久便华丽蜕变为繁荣兴旺的港埠枢纽。
长久以来,霜堡都被牢牢握于联合王国之手,历代国王都将其视作皇冠上至为璀璨的明珠,细心呵护,从来都交予最受倚重的心腹亲信掌管。
而今天,这份象征荣耀与威望的殊荣,被转赐给了骁骑伯爵——艾夏卡·布雷尔顿。
亦即杜兰的父亲。吉列尔莫欣慰的想到。
作为黑犬兵团的副团长,吉列尔莫向来谨小慎微,打仗时若能纵火焚村,就不选择正面强攻;要是能靠毒药解决问题,就绝不多费刀枪。正是凭借这种处事风格,才让他熬走了两任团长,稳坐二十年高位。
所以,当他得知李奥达斯救下了伯爵的长子,杜兰•布雷尔顿时。吉列尔莫不假思索地接下了团长授予的任务——将骁骑领的继承人送回霜堡。
此举不仅使他成功避开了逐渐白热化的落霞平原征服战役,免去了卷入其中的风险与纷扰,更为他赢得了天赐良机。骁骑伯爵定会依照阿尔比恩人的传统风俗,向携来好运的信使赏赐一项承诺——不论信使提出何种要求,伯爵都将予以应许。
届时,吉列尔莫盘算着,他将谦卑地恳请伯爵容许黑犬兵团涉足收益丰厚的皮草贸易,而伯爵则会思忖是否应当雇佣他们镇守北疆(问题不大,李奥达斯等人会证明兵团士卒的可靠性)。
假设计划顺利,旦夕之间,兵团就能攀附上一颗强盛巨树。考量到吉列尔莫在其中贡献的功劳,下一任团长的宝座非他莫属。
望着舰艏激起的层层白浪,吉列尔莫忍不住扬起唇角。
“先生,听说再过十分钟就到霜堡了吗?”
温润晴朗的嗓音截断了浮想联翩的美梦。吉列尔莫从桅栏处转过头,冲着身份显赫的伯爵长子躬身行礼,庄重回应道:“没错,您马上就能与艾夏卡大人团聚了。”
“不必如此拘谨,吉列尔莫先生,您和您的同僚可是救了我的命呢。”杜兰报以亲切微笑,尽管面容上仍挂有重病初愈的苍白,却减缓不了少年举手投足间携带的高贵气质。
真是天生的贵族,副团长不由得内心感慨。当李奥达斯发觉奄奄一息的杜兰时,丝毫不敢怠慢就将其送上了整个兵团最快的船只。而在航行途中,不管是底层水手还是护卫队员,都切身体会到杜兰与生俱来的气魄与智慧,无一不被他深深折服。
杜兰倘若登上伯爵之位,势必会是联合王国有史以来最为优秀的统治者。
两人旋即又交谈了一会,直至头顶的瞭望员从绳索上高声呼喝,方才罢休。吉列尔莫转过身去指挥水手们的时候,犹然心觉畅快,与杜兰这样富有才干的少年俊杰共事,无疑是件人生中难得的幸事。
伴随霜堡的雄伟轮廓逐渐从远方浮现出来,整艘舰艇顷刻陷入一片忙乱。吉利尔莫伫立甲板,目光移向眼前的港湾。只见百余座码头罗列水滨,泊有数不清的船只,深水渔船和河流渡筏络绎不绝,来往的商船则源源不断卸下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港心锚地泊靠的二十二艘庞大军舰。
副团长稍作打量,就消除了将它们与黑犬兵团比较的幻想。差距太悬殊了。恐怕只需几次齐射,王国海军就可轻易荡平任何兵团堡垒。
“收顶帆!左舷桨手就位!”
应和着大副的厉声号令,众水手配合有序,粗重的牵引绳紧紧绷起,风帆也悠悠从桅杆上悬垂直下,船速减缓,平稳入港。
吉列尔莫挥挥手,四名赤铜高段的剑士当即收拢阵型,将杜兰围在中间。他又环顾周遭,确定了码头已经被伯爵的人疏散过几遍,才放心地点点头,示意仆人们背好少年贵族的行李,依次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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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守卫早已替他们备好马匹,两队胸甲骑兵护送他们前往伯爵府邸。街道上冷清寂静,偌大港口竟难觅几名行人踪影。吉列尔莫有些失落,他原本期盼伯爵会为杜兰归乡的消息召开一场盛大宴会,配上美酒、鲜花和珍馐美馔。可惜,眼前的现实却只有严寒北境的冷峻骑士。
艾夏卡的霜堡行宫面积不广。只是幢低调的三层宅院。虽说内外装饰并不奢华,但极尽巧思,曲折的回廊和精巧的亭台水榭共同构建出淡雅秀丽的艺术美,不禁叫副团长啧啧称奇。
两名骑士翻身下马,只命吉列尔莫与杜兰陪同。四人从边门进入,踏着级级阶梯,登上某间狭窄的密室。
房里仅有两人。高瘦的伯爵坐在一张大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写字。他的首席卫士(兼刑讯官)奥牟站在门口,粗硕的手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端详着两人。
吉列尔莫清清喉咙,些许紧张悬在他的意识边缘。“大人……在下谨代表黑犬兵团及公义与胜利银行,向您送上祝贺。”
艾夏卡将笔搁置在一边,靠着椅背,黑如玉,锐似鹰的黑眸凝视着副团长。“你,和我的蠢儿子一起,把整件事的经过再复述一遍。”
吉列尔莫舔了舔双唇,掩饰住心底莫名腾升的恐惧。磕磕绊绊地讲完了来龙去脉。
根据杜兰的自述,由苏菲•赫伦特担任队长的冒险团,在历经周折后,确实通过不懈努力成功锁定了巫王【燧岩】之坟塚的具体方位。
在完成初步勘探后,冒险团迅速集结力量,合力推进至坟塚所在的地宫入口,并开始深入其中,试图掘出深埋千年的诸多宝藏。
遗憾的是,巫王坟塚里的大量残留机关仍旧保持活动,九成以上的团员在眨眼间就被层出不穷的陷阱杀死,徒留苏菲与杜兰两人。
“但最终……杜兰少爷似乎得到了不少上古秘宝。”吉列尔莫总结道,“依从现场剩余的痕迹判断,我们推测是苏菲•赫伦特因贪欲驱使而主动袭击了杜兰少爷,重创了他的头部,继之夺走宝物,逃之夭夭。”
艾夏卡闻言,静默半晌,随即慢条斯理道:“为了财富谋杀同伴,在寻常冒险团中,这种事并不稀奇。可是……你真当我蠢么?苏菲胆敢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主动攻击我儿子?”
吉列尔莫正想说点什么,余光却瞥见奥牟业已信步来到自己身侧,把玩着一柄锋利短剑。
操,副团长忽然意识到,假如自己不给出一个合理解释,艾夏卡真的会直接动手,就地格杀。
他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在思维的深处网罗任何可堪使用的信息线索。但没有作用,苏菲暴起刺杀杜兰的动机始终是个费解的谜,他们只知结果,不知原因。
“父亲。”杜兰蓦地跨出一步,措辞诚恳。“请不要再为难这位先生了。他说的恐怕全是真的。”
“他们寄给我的信上说,你失去了近期记忆。”伯爵大人没有挪动视线。“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能确定此人所言非虚?”
“他们说的故事,和我的部份印象相吻合……”杜兰缩肩垂首,模样不大自信。“我、我估计是得到了神钢铠,苏菲才会心起歹念。”
片刻震惊的沉默。“神钢铠?你他妈在说什么?”
全新的情报,也是一个合理的答案。
上古之时,四块大陆都由邪恶残酷的巫师暴君统治。他们的魔法强大至极,夷平城市、摧毁军队、改道河流,近乎无所不能。若非弥赛亚横空出世,巫王们的统治将延续到时间尽头,凡人只能匍匐在巫术的无边威能下卑微苟活。
弥赛亚,全能真神的化身,为受苦受难的凡人带来了十万枚神怒宝珠,普罗大众才得以揭竿而起,挥舞刀剑推翻了他们的巫师奴主。
而神钢铠,是弥赛亚将一百枚宝珠编结缀连,所形成的圣洁甲胄。传说,巫师光是靠近它百米之内,都会在痛苦的哀嚎中化作盐粒。
鉴于神怒宝珠又具有无法凭物理攻击破坏的特性,神钢铠可谓是人类史上最优秀的盔甲。一些真伪莫辨的流言称,西帝国的皇帝(或者说‘第一公民’),曾在战阵中身披此甲,正面挡住了三颗十二磅炮的炮弹。
没有人不会为之动心。
“应该是这样的,父亲,我也不大肯定……但……很有可能。”
艾夏卡喘息急促,深呼吸好些次,才缓缓平息。紧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宝珠,递入杜兰掌心。
“握住。”伯爵命令道。
少年面有疑惑,却仍听令照做。
什么也没发生。
杜兰没有受巫术控制,也并非魔法构筑的假货。
即便这无法证明伯爵长子所言之事全然属实,却足够促使艾夏卡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并对其进行必要的修整。
骁骑伯爵望向吉列尔莫。“你们在信上说,尚不清楚苏菲•赫伦特身在何方?”
“是的,大人。”
“那么,派你们的人监守各处港口,牢牢盯紧。我会将此事上奏国王,得到首肯谕令后,会立刻对赫伦特家族的成员实施抓捕。”
副团长迟疑了。“您……还要取得王命后才会……?”
“噢?有什么问题吗?”
冷冽的语气,迫使吉列尔莫慌忙改口。“没有,没有!大人,我只是……认为该对苏菲实施更强硬的策略。”
“用不着你教我。”伯爵满脸轻蔑地打量着他。“纵使你们做的很好,我受了一份人情,但不代表你们能对王国政务指手画脚,懂吗?”
“……抱歉,大人。”
“那就出去吧,我还有正事要办。”
伯爵拿起桌上的水晶酒壶,往一只玻璃杯里倒了些红酒。对尚处房室的副团长熟视无睹。
现在撤退等于忍受同僚耻笑,而且吉列尔莫在金钱前从不缺乏勇气。所以,他壮着胆子开口问道:“大人,恕我失礼,但兵团对您在银谷郡从事的皮草生意很有兴趣……”
伯爵挑了挑眉,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展现出愤怒的神容,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卷封有黑蜡的文件。“自己看看,再思忖是否应当介入皮草贸易。”
“呃?”
“一个月前,极北寒域出现了一座巨型地宫。”奥牟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徐徐叙道。“自称‘侍奉无上至尊者’的巫师从中飞出,向受伯爵保护的兽人部落发起了攻击。”
“蠢得难以想象。”
吉列尔莫合上眼帘,摇摇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像骁骑伯爵这样强大的贵族,再算上联合王国对霜堡及皮草贸易的重视程度,北上讨伐巫师们的军队至少能筹集到三百枚神怒宝珠。什么样的巫师组织有胆量做出此等壮举?
“地宫里大概有三四十名巫师吧,我猜。”伯爵浅抿一口杯中酒。“剿灭他们实在是很烦人的事,再怎么说也要四五年,里面还有些死灵法师……你们若是现在想参入北地的毛皮业,估计得亏死啊。”
“……多谢您提醒。”
“知道了的话就回去吧,不必担心布雷尔顿家族忘恩负义。合作的事,得从长计议。”
吉列尔莫暗叹连连,只得躬身道谢后迅速离去。
时运不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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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副团长走后,艾夏卡才沉下脸来,低声吼道:“多少次提醒过你!不要和苏菲•赫伦特来往!她身为贵族女性,却像平民一样抛头露面,足见其道德败坏,背地里不知做过多少肮脏勾当,你听过么?现在吃了苦头吧!”
杜兰唯唯诺诺,根本不敢辩解一二。
“明白了的话就回屋歇息吧。”伯爵的口吻稍稍软化。“你是家族长子,作为继承人,理应与下级贵族保有距离,切莫再犯过错。”
“好的,父亲。”
“对了。”伯爵叮嘱道,“你下颌的伤痕绽裂了,等会回去擦点药。”
少年贵族的动作陡然僵直。“什么伤痕?”
艾夏卡眯起眼,仔细审视,却没再次瞧见仿若赤色褶皱的创口。
“不……算了,没什么,我的错觉而已,回屋去吧。”
少年松了口气,逃也似地走了。
艾夏卡转身伏案,手执鹅毛笔,捋平桌上的一张空白羊皮纸,沉思良久,忽发声道:“奥牟,带几队人,伪装成海盗,半路去把吉列尔莫劫走。”
“……大人,请您三思,这可能不是——”
伯爵抬手,像是扼住了首席卫士的喉咙,强迫他封住嘴。“此事疑点重重,黑犬兵团的人情债我会偿,但我要确定,事情的关键是否果真如他们描述的那般,容不得半点偏差。”
“吉列尔莫只是贱农之子,一介白身。就算抓捕他引起了兵团团长的不悦,我也自会从容应付,无需多虑。”
“逮住他之后,用尽一切手段拷问他,死活不论,从他口中挖出事实就可。”
“我知道了,大人。”奥牟犹疑片刻,续道:“假使事情真如他说的一样,是苏菲•赫伦特杀人夺宝?”
“那么,我们会杀死赫伦特家族的每个成员。”艾夏卡轻声说,思绪中凝满的仇恨无论是规模还是力量都像大海中的波涛,足够杀死成千上万的人,足够杀死他自己,甚至他心中的真实。
“我要将他们的尸体切碎喂给野狗。碾碎他们的骨头撒进风里。我要打倒每一个说出她或她祖上名字的人,直至赫伦特之名为世人遗忘,成为一组毫无意义的声音。”
“明白了。”
刑讯官将短剑推回大衣暗鞘,转身踏入密室暗门中,任由深沉似子宫的阴影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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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据了杜兰躯壳的怪物非常饥渴。
太久了,太久了。为了执行长老们的任务,她已经太久没有猎取过人肉了,十天还是二十天?她在煎熬与狂怒中渡过,像唇边流涎的狗。
但长老的指示在胸膛内回荡,每一句言辞都刻印在她的灵魂中。
“确认苏菲•赫伦特死亡。杀死吉列尔莫。取得艾夏卡•布雷尔顿的信任。”
虽然具备超乎想象的精巧结构,但曾是杜兰的怪物的世界相当简单,她没有交织的欲望,也不需要遵守任何戒律与信条。她只有一个欲望,那就是执行创造者的意志。
她正是因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