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Master,不去打个招呼吗?”
粉发的少年跟在我的身后,手里提着我自己已经拿不下的行李。
他身穿着一身黑色执事服,完美地映衬出那纤细修长的身材。
不愧是我亲自挑的衣服。
这么想着,我理了理身上穿的红色锦缎长袍,摇了摇头。
“只要确定老虫子确实已经死了就好,不要去打扰人家的生活。”
老虫子是我给间桐家家主间桐脏砚起的外号——或者说蔑称。
不去敲门,这是我在间桐家附近徘徊了半个小时,控制着蝴蝶使魔趴着窗户探查了不止四十二遍后做的决定。
真不能怪我这么谨慎。
我的祖上是间桐家的一支旁系血脉,只不过因为本家家主做的逆天事,所以几乎和本家断了联系,一直定居在三咲市。
事实上从长辈那里听说过老虫子做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之后,我也没想过自己会踏上冬木市的土地。
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怂恿我人生第一次来到冬木,大概就是所谓「圣杯战争」了。
当然,和我带着Rider到观布子市取材时从正在那里经商的同族口中得知那个令人作呕的老东西竟然已经拥抱了死亡也脱不开干系。
“啊太阳好晒啊,晒得我伤口都有些痛了——”
Rider的抱怨声把我的思绪从胡思乱想之中解放出来。
我扭过头,看见他隔着衣服捂着自己胸前的伤口。
大概是因为我的治疗魔术并不熟练,所以之前Berserker造成的伤势并没有完全根治吧。
昨天没有找到住的地方,害得明明受伤了的Rider还要和我一起睡在公园的长椅上。
说起来也是运气差,明明不是什么旅游旺季,为什么附近的旅馆会火热到连爱情旅馆都连哪怕一间房间都没有。
正因如此,哪怕就我本人而言并没感到今天的太阳有多大,但当务之急还是找一个阴凉处当落脚点。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倩影。
是留着浅蓝色的短发,气质平和的女性。
“决定了。阿福!咱们去教会!”
毕竟虽然身为代行者,但她是常年在外旅行的我为数不多称得上是友人的人。
明明是圣堂教会的人,却不觉得像我这样的魔术师是异端,还真是个怪家伙。
一想起她,连我的心情都不由得美丽起来了。
因为如果是她,说不定真会收留我。
看样子尽管本人没什么自觉,但我的语气确实十分明快。
我扭过头,看见Rider惊讶的表情,才大概猜到自己刚才有多激动。
“怎么了?”
我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Master居然是基督徒……”
原来如此,因为过于积极的语气而被误解了吗?
确实,我那有了闲钱或是一头扎进居酒屋里,哪怕用锈铁钉下酒都要喝两口;或是名义上是去泡温泉,实际上是在混浴里欣赏年轻帅哥的作风,确实和基督徒没有半点联系。
以那样明快的语气提议去教堂,想想也确实是惊世骇俗。
“啊哈哈,事实上,我刚想起来,我有个朋友在冬木的圣堂教会工作。
她说不定会收留咱们。”
我挠了挠头,尴尬地解释道。
因为这句话暗含着另一个意思,一个我不希望Rider理解出来的意思。
“这几天的公园长椅本来可以不用睡的。”
糟了,还是被吐槽了。
——2——
于是我们踏入了冬木的圣堂教会。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影在地面和墙壁上舞动,宛如梦幻的画卷。高耸的穹顶给人一种无尽的开阔感,仿佛能触摸到天空的高远,倒也显得神圣宁静。
我的友人——利库姆·菲利普斯正在讲台前伏案阅读一本书。
不过我觉得如果她读的是圣经而非骑士小说的话,会更贴合氛围。
“真没想到她居然已经退出一线,成了一名牧师。”
我一眼就看出了她职务的变动,意外地嘟囔着。
“Master,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Rider颇为不解,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习惯性地想从口袋里摸一根烟。
可惜三天前就弹尽粮绝了,我只好遗憾地开始推理:
“所谓代行者,即负责排除不存在于教义里的异端的异端审问员。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在第一线狩猎异端,投入战斗的人。
不知道阿福你有没有特别留意过,凡是武者,很少有穿过于宽松的衣服的人。”
Rider想了想,了然地点头。
确实是这样,哪怕是被冠以“春风的骑士”之名的查理大帝,除去披肩,身着的盔甲也是紧身设计。
“「因为虽然宽松的衣服散热良好,且易于藏匿暗器,但却有容易被障碍物挂住,被对手扯住的致命缺点。」
这是她提出的观点,事实上,她以前也一直穿的是紧身衣物。”
遥想当年,她那身紧身衣真是有够魅的。
眼前的利库姆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长袍。
“我明白了!现在她的衣着这么宽松休闲,正说明她已经不再需要战斗了。”
事实证明,理性蒸发并不等于没脑子,只是间歇性发病而已。
毕竟好歹也是传说中的骑士嘛。
这么想着,我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因为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太大,不等我们两个人走进身前,利库姆就合上书,抬起头来。
她惊呼一声,大概着实是吃了一惊。
“好久不见了,利库姆!”
我打开双臂,凑上前去想给她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被她一脸嫌弃地侧身躲开。
“噗。”
这一幕逗的Rider笑出了声。
“虽说是好久不见,但也请别表现得那么亲昵。
你说对吗,Rider的御主?”
利库姆挑了挑眉毛,开口调侃。
我气势不减,依旧凑到她的身边,企图扎进她的怀里撒娇。
利库姆无奈地伸出一只手抵住我的额头,阻止我进一步靠近。
“你啊,一整天的也没个正形,有事说事,别跟个姛似的往我身上贴。”
听见她的吐槽,我顿时气抖冷,真真是好一似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利库姆啊利库姆,你现在居然说话这么损了。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 Rider 和自己身上大包小包的行李。
“你看我们惨成这样,能不能想办法收留扎一下我们。”
利库姆没接我的话茬,反而向着Rider一努嘴,问道。
“他的伤没问题吗?”
“小女子学艺不精,实在惭愧,处理不好他的伤势。”
我是很信任利库姆,不过,还是不要把Rider的真名说出来比较好。
哪怕她身为「监督者」,我也没法确定她会不会和别的御主互通情报。
“哎……教堂还有间空着的地下室,你们搬进去吧,总比睡公园强。
至于伤,你用教堂里的药物给他好歹处理处理吧。”
利库姆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利库姆,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不过,我还是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我睡公园的,你监视我?!”
利库姆摇了摇头,“冬木大桥的桥洞又不让流浪汉住,你不睡公园还能睡哪?”
“确实,睡在桥洞会被管理市容市貌的工作人员赶走。”
Rider不假思索地开口赞同。
而我的脸大概已经红成一片了,因为感觉起来烫的要死。
别说了阿福!这种事情越清楚越丢人啊!
我在心里呐喊。
——3——
我和Rider来到教堂的地下室。
这里虽然简陋,但却很安静。
我让 Rider 坐在床上,轻轻地解开他的上衣,解开之前缠上的绷带,露出他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也不知道Berserker的攻击有什么特别之处,迟迟不肯完全愈合的伤口周围有些红肿。
看起来令人感到揪心。
“Master,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开口,而我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决策失误害你受了伤。
伤号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歇着!”
我小心地拿起利库姆给的这些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的药物,一种绿色的药膏。
用干净的棉签蘸了一些,我轻轻地擦拭着 Rider 的伤口。
“疼吗?”我轻声问道。
Rider 摇了摇头,“不疼,Master。”
我小心地涂抹着药物,生怕弄疼了他。
药物涂抹完后,我从行李里拿出一些干净的绷带,仔细地包扎伤口。
我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这样的话你的伤能好一点。”
Rider 微笑着看着我,眼里充满了信任,“有 Master 在,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真是惭愧啊……事实上我也做不了什么,白白让他这么信任我。
嘱咐他好好休息,我背上旅行背包,一边在心里默默祝福着他早日康复,一边推开门离开了地下室。
好不容易有地方住了,让他好好歇歇吧。
重新回到教堂,映入眼帘的是正在和利库姆诉衷肠的少年,看样子比我年轻**岁左右。
黑色短发的少年穿了一件青色的兜帽卫衣和一条白色的长裤,衣服上印着一个木瓜纹,大概是家纹,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一条白色的宠物蛇缠在他的脖子上。
看气质是很合我胃口的食草系,而且看样子是练习剑道的人。
我站在一旁,悄悄地听着两个人的谈话。
不消半刻,我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大概就是这孩子因为要投身于不熟悉的领域,担心自己做不好,过于焦虑以至于影响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
见面就是缘分,就让我开导开导他吧。
于是我故作豪爽地大笑了几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哈哈哈!年轻人,这点烦恼算得上什么!”
利库姆被吓了一跳,白了我一眼。
呜,被当做笨蛋嫌弃了。
果然我的搭讪方式太过时了吗……
“菲利普斯牧师。这位是?”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叫间桐言谏, 是位正在取材的旅行作家。
因为家里当家的老人去世了,所以顺路回冬木来看看。”
还真是名正言顺的理由……不过,「旅行作家」和「通过旅行取材的小说作家」可是两个概念啊!
“年轻人,从未涉及的事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挑战的勇气。”
说完这句话,我那些年跑江湖的场景历历在目。
比如去典当行典当,锦缎的袍子被当粗布衣服压价,一气之下摔门离开,结果袍子忘要回来了。
比如因为好奇宾馆小卡片上的广告却遇上仙人跳,最后不得不含泪反杀三个壮汉。
再比如…………算了,不说了,有些丢脸。
于是我又找补了一句。
“就比如我行走江湖遇到过多少事,哪一次不是硬着头皮上。”
“说的倒轻松……”
他默默吐槽。
“分神?那是因为你心里没底。
为什么没底?终究是因为你对自己没信心。
但你要知道。人只要下定决心,全身心投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任何瓶颈都不过是暂时的,是机遇——只要突破了,就是一次巨大的成长。”
少年依旧情绪低落,“只会讲些假大空的大道理,这种事情,我也会说啊……”
我摇了摇头,“如果硬要我给你提些建议的话。
首先,无论做什么,都要给自己留后路。要留给自己「哪怕失败了也能东山再起」的余力。
要记住,上天是不会允许抱着「即使同归于尽也没关系」这种想法来取胜的人获得最后的胜利的。
其次,做决策要有魄力,要果断。哪怕最终这个决策造成了失败的结果,也不要去后悔。
宝贵的时间与其用来后悔,不如用来思考自己为何会失败。
最后,你要相信自己,只要你做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听完我说的话,少年猛地抬起了头,嘴里嘟囔着。
“上天是不会允许抱着「即使同归于尽也没关系」这种想法来取胜的人获得最后的胜利的……
真是有哲理的一句话啊,受教了,间桐女士。”
他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真是有礼节的好孩子啊。
“我想明白了,菲利普斯牧师,间桐女士,我先失陪了。”
他这么说着,转身离开了教堂。
“想不到啊,你个不正经的家伙还有这一手?”
利库姆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略带惊讶地调侃道。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好歹也是经历过不少事儿的人。”
我和利库姆又闲聊了一会儿,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想到 Rider 的伤势还需要一些药物和更好的照料,而我们手头的资金又着实有限,我决定去当铺碰碰运气。
“利库姆,冬木市有典当行吗?”
毕竟是人生地不熟,我开口问道。
“出门右拐,沿着一号道路走到头,穿过冬木大桥,那之后在遇见的第二个十字路口左拐就是。
我和店主稍微有些交情。”
——4——
我背着旅行背包,走在冬木市的街道上。
天倒是阴沉下来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忧虑。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我专注于自己的思绪,脚步匆匆。
一名少女,看样子大概是高中生的年龄,从旁边的小巷子里冲了出来,差点与我撞个满怀。
我急忙侧身避让,她也在瞬间稳住身形。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映入眼帘的是她一头白色的长头发。
红色的眼睛如同琥珀一般美丽。
我友善地笑了笑,“哪怕有急事,也要小心点哦。”
“好的,谢谢大姐姐提醒!”
少女应了一声,接着跑开了。
现在的孩子嘴真甜啊。
感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却只看到她那小小的背影逐渐远去。
她身着一袭黑色的连衣裙,仿佛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我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便只当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继续朝着当铺的方向走去。
踏入典当行,引入眼帘的是陈旧的招牌和昏暗的灯光。
因为过去那种高柜台已经被取缔了,所以这些商人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对客人进行心理暗示了。
或许当年刚开始跑江湖时,我会感到紧张。
“咳咳!”
但如今我可不一样了,我故作稳重地坐在椅子上,咳了两声。
“您好,请问您尊姓大名,有何贵干啊?”
一来是我穿的衣服看起来足够贵重,二来是派头够足,典当行的员工主动迎上来问道。
典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气势,只要你比他还硬气,他就不好压你的价。
显然,我深谙此道。
“废话,来你们这个破地方还能有什么事?”
那员工被我的气势震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是是是,您别生气,有劳您把物件请出来掌掌眼。”
见虚张声势效果十分显著,我便开始乘胜追击。
“别整这些没有用的,你去叫个识货的人来……这样,你把你们老板给我叫出来,就说菲利普斯牧师的朋友要见他。”
那员工一听我和利库姆的关系,神色立马变得恭敬起来,连忙说道:
“您稍等,我这就去请老板。”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容。
“听说您是菲利普斯牧师的朋友,失敬失敬。不知您有什么宝贝要典当呢?”
我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一串白水晶制作而成的灵摆。
这白水晶内部发丝粗厚且顺,闪耀着金光。
这灵摆是我在一次旅行中偶然所得,虽然不知道具体价值,但看起来十分精美。
“今个我就让你开开眼界。”
老板倒也是个识货的人,他接过灵摆,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啧啧称奇。
“这水晶质地不错,我没认错的话,是钛晶吧。
不过具体价格还得看您想当多少钱。”
我沉吟一声,微微扬起下巴。
“这灵摆可不是一般的物件,我也不多要,一口价,六十万日元。”
老板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为难之色。
“六十万日元这价格可有点高了。您也知道,我们这典当行也得考虑成本和风险。这样吧,我出十万日元,这已经是很公道的价格了。”
我们拉扯了很长时间,最后敲定了合同。
二十万日元,典当期限一个月。
签下名字,我把当票和现金装到包里,起身离开。
——5——
晚上,我和 Rider 背靠背挤在地下室唯一一张床上,我能轻易感受到他的体温。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我们轻微的呼吸声。
“Master,今天遇到的那个少年,你觉得他能成功吗?”
看样子他听见了我和少年的对话,总之Rider 轻声问道。
“不知道呢,但我希望他能。毕竟,有勇气去挑战未知的人,总是值得敬佩的。”我回应道。
“嗯,我也这么觉得。Master,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很有道理呢。”
“哈哈,都是我这些年的一些感悟罢了。不过,我自己也不一定能完全做到。”
沉默了片刻,Rider 又开口了。
“Master,如果真的通过圣杯实现了愿望,你什么打算呢?”
“我也不知道呢。通过也许继续我的旅行,也许找个安静的地方定居下来。
你呢,Rider,你的愿望是能够在这世间继续停留吧,你有什么想法?”
“那样的话,只要能和 Master 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听着 Rider 的话,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这样一个伙伴,真好。
“好了,不说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我轻声说道。
“好的,Master。晚安。”
“晚安,Rider。”
地下室再次陷入了安静,我闭上眼睛,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只要有Rider,「挽回老虫子造成的所有悲剧」这种愿望,毋庸置疑,轻易就能实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