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头扎进群山深处,犹如一条狡猾的长蛇钻进灌木丛。
车厢里的光线也忽地变暗,见窗外景色了无趣味,惨公主支起身子,捎带手把头往回一缩,又重新坐在车板上。
看向四周,她的同伴早就东倒西歪,昏死一般沉沉睡去。偶尔能见到几个清醒模样的,也是眼神涣散,傻愣愣地不知想些什么。
长途火车本来就磨人,更何况杂物间,掀起的尘土都够把他们活埋三四回。
旁边传来开门声,马倌蹑手蹑脚走进车厢,两人视线相遇,刚想行个下臣礼,惨公主急忙挥手打断。
“到宽敞点的地方再来这套吧。”
马倌点点头,坐到惨公主旁边。
“那老板怎么样了?”
“别提了,胆子小得要命,买车票用的都是假名字。
惨公主略微晃了下脑袋,不置可否。
这时火车刚好驶进隧道,马倌在一片漆黑中悄声问道:
“您真的打心眼儿里信这套吗?”
“信什么?”
“尊卑,行礼,秩序,或者说荣耀这种。”
惨公主刚想回答,火车驶出隧道,明晰的感觉一瞬之间全部回来,她得以看清身旁马倌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倒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谁来都得这么干,到不是说循循善诱,尊尊教诲就不好,横竖都是一回事,马倌啊,你得承认,就算是最和蔼的教书匠,根子里也少不了权利欲,教育这东西,某种意义上和统治是要划等号的。”
“您怎么偏到教书的问题上?”
“因为是一回事,”惨公主粗暴地打断了马倌的话“用书本教育,或者棍棒教育,其目的都是殊途同归,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如果复辟失败了,将来打算干什么吗?”
马倌略微抬头,在久远的记忆中仔细回想这个问题,那次也是在火车上,自己的儿子还没有染上重病。他们为了躲避追捕,藏进装满奴隶的破旧车厢,两人蜷缩在角落,汗臭味与微弱的铁锈气息环绕在他们身边,酒糟鼻略微转动脑袋,问出了这个颇为伤感的问题。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如果复辟失败了,我会去当老师,倒不是真想教书育人,而是要宣泄这无处安放的权利欲,到时候教成什么样子可不管我的事,我只想站在讲台上,想tm训狗一样去教训学生,这个国家教育体制落后,横竖不会怪到我头上,当然了,这思想对于一个落魄的公主来说,太龌龊了点。”
她戏谑的笑了笑,起身走向车厢门口,她将耳朵贴在门旁的墙壁上,双手紧握着不知什么东西。
不好!
马倌拍了拍口袋,唯一的那把掌心雷,被惨公主不知什么时候顺走了,
他惊恐地望向门口,那里正不合时宜地传出渐进的脚步声,惨公主屏息站立,视线略微瞥向马倌,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将食指抵在两唇之间。
马倌咽下一口吐沫,内心紧张,却没有加以阻拦。
伴随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后传来大老板的叫骂。
惨公主缓缓举起手枪,小声念叨:
“神啊,你可千万要开眼,让我这位公主成为万人之上的统治者,而不是冲着小孩发泄支配欲的落魄先生。”
大老板打开车门,左脚踏入车厢,随后将脑袋挤进来。
伴随火车的鸣笛声,车厢末尾传来了一声枪响。
——
“什么动静?”
管理员察觉出远处山脉,伴随火车鸣笛的那声异响。他从破旧的篷车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们,也就是大胡子一伙,正在前往首都的道路上。
只不过他们坐不起火车,一大伙人只够租几辆老马拉着的大篷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土地上。
四周星罗棋布着大片农田,其中种类杂多,五谷杂粮占了许多,却少有经济作物,而大多是些种类不同的粮食产品。
“怎么了?”大胡子从旁边靠过来,两腿搭在车栏上,晃晃荡荡,眼睛也开始瞟向周围风景的林林总总。
“远处有人开枪了。”
“哪?”
管理员指向不远处的桥梁架起来的火车轨道,以及匆匆而过,只能勉强扫到的车厢尾巴。
“嗐,火车上的,不管咱的事。”大胡子坐到他旁边“那个马童怎么样?”
听到马童二字,管理员审慎地摇了摇头。
“出事了,遭人偷袭。现在在医院,看他造化了。”
“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可能跟他的身边人有关系。”
大胡子说罢,想了一阵。
“暂时不要跟他联系了,到时候让他自己交待出了什么事情。”
“最近越来越不安稳了。”
“是,有这个倾向,”大胡子看了一圈四周的农田。
“从周围的农田都能瞧出来。”
“怎么说?”
“瞎tm乱种,种的还都是不值钱的,这片地整个的,一点用都没有。”
“有吗?”
管理员看到眼前大片的农田,虽说杂乱,但毕竟数量摆在这里,多少也感到了些许心潮澎湃。谁知在旁边这个大胡子看来,大片的农田竟半点用处没有,让人意外。
“看看,种这田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卖,也不会解决多少温饱。我老实讲,在这里种田的目的不在于买卖。而是交换。”
“和谁交换?”
大胡子不屑地笑了笑。
“真让人头大。”
大胡子笑着拍了拍管理员的肩膀。
“哎,最近的报纸看过没有?”
“还没,怎么了?”
“国王去世了,还跟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皇后,还有,”
这时,车厢里发出一声哀嚎,惹得马车紧急暂停。大胡子急忙往另一辆马车去,却见傻姑娘从车厢里冲出来,踏上了脚下的黄土地,想要往前两步,身体略微向前倾,一阵腿软,跪在地上。
报纸上记载着这样一桩新闻。
‘军队迈着雄壮的步伐,对待边境的鼠辈,用枪炮代替回答。’
帝国的边境,与北方联盟的接壤处,那是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比重要的国家。
一个自作聪明,腐朽不堪的国家。
统治阶级从两极之间闪转腾挪,不是为了博得喘息,而是想尽办法牟取最大的利益。
毋宁说,大把的金银落入食利者的腰包,落入窃国者的口袋。
这桩新闻就是这个国家的报应。
傻姑娘想要哭嚎,半天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手死死抓住一把风沙土,豆大的泪珠,参杂着心酸落入尘土。
她为这个将她抛弃的国家而哭泣。
如今谁都清楚,国家不过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食利者最先察觉出这个症结,放弃了短视的爱国症候,从一个矛盾跳到另一个矛盾。
穷苦的人却只能跟随这片土地,天边落下的,深耕于泥土中的矛盾,一个接一个,砸得他们四处奔逃。
无论逃到哪里,都是这片广袤的土地。
周围嘈杂的人群,随处可见的大片农田,不远处河道上大老板的尸体,以及远处火车的再一次鸣笛,呜呜的气浪喷涌而出,这些都适合作为结尾的注脚。
第一卷到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