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老国王意外辞世,一股不详的阴云长久地笼罩在公馆上空,同时也盘旋在王子的头顶。
他在众大臣的错愕声中登上皇位,登基仪式秘密举办,来者都是政府里掌管机要的一众大臣,他从这些老态龙钟的人眼中读出了惊诧与不安,强震精神,仪式在一个略显寂寥的阴天中完成,等到登基的那一刻,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
他的心底何尝没有畏惧,不过是装装样子。
走进国王专属的办公室后,坐在刻有国徽的木椅上,他率先颁布了两道命令,一是拦下自己登基,以及老国王病逝的消息,严格保密,不计一切代价。
这点可以理解,他想在可控范围内查清事件的真相,揪出幕后黑手,算是给众大臣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的清白一个交代。
我决不是那个下毒的卑鄙小人!
第二点是将自己的生母(也就是王后)迎回公馆,这个心事重重的女人就在登基的那个雨天坐上马车,一路无话,带着满肚子的忧虑走入房间。
两人并没有立刻见面,老国王的唐突离世横亘在这对母子之间,尤其是王后,那天同老国王的对视像是在她心里撕开一道口子,当听说那个老男人毒发身亡时,她几次确认了死者的真实身份,确认无误,又盘算起这其中的幕后黑手。
她不像自己的儿子,对自己的清白和尊严百般维护,更多时候,她都以一个女人的直觉采取行动。
尽管身份上贵为母后,但内心却只觉得自己是中了彩票,一个好运缠身的老婆子,她对于权力的想象十分幼稚,仍然停留在今天你杀我,明天我干你的无脑循环,也正因如此,当目睹老国王遇害,她的第一反应是杀死幕后黑手,不择手段,不论身份。
无论是凶手,还是其相关人,朋友,家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三天后,一个晴朗的日子,王子下定决心去处理母子间的复杂情谊,挑了几件礼物走进母亲的卧室(王后自打来了公馆,一步也没有踏出房间)。
也正是这天,王后刚找熟悉的龌龊人委托完任务,转身听见了敲门声,王子捧着一束鲜花走进房,将鲜花插到间,王后见他这样,露出憔悴的微笑。
“真贴心,”王后说着起身接过,视线看向窗外,确定那位龌龊人从窗户翻走后,叹了口气窗台的花瓶里。
“什么事情这么头疼?”
王子明知故问,王后也顺着他把这场戏演下去,故作夸张地皱起眉头,惶恐道:
“毒害国王的凶手,找到没有?”
王子摇摇头。
“有线索吗?”
“可能跟某个贵族小姐有关系。”
“谁?”
“您见过的。”
“见过哪个?是我躲在储物间里看到的那位,还是去到后院的那位?”
王子仍然摇头。
“老天爷呀,你现在可是国王呀,国王!”她惊叫一声,跑到床铺上,死死抓住被单,忽地又撑起身子,几步走到王子跟前。
“那就把她们都解决掉,连带着她们的家人——”
“您别这么神经质,”王子已经有些烦了“到这了就好好歇两天,我还有事情要忙,国王的事情再说吧。”
说完,没有理会王后的叫嚷,王子带上门出去了。
过去的几天,王子逐渐熟悉了自己的事务,一切与先前无异,大臣们见新国王没有急于清算,表面上正襟危坐,实际上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等把王子善用的人选考虑清楚,一张新的权力关系网逐渐铺设清楚,似乎一切照旧,岁月静好。
“萨特拉是谁家的小姐?”没过几天,王子在每周的秘密例会上唐突问道,行政大臣上前一步,哆哆嗦嗦地应承了这个名字。
“哦,没事,就问一嘴,”王子淡淡道“让你家小姐稍微安分点,别到处惹事。”
说完这句,全然不管这话对麾下的大臣有多么沉重的影响,挥一挥袖,带着几分快意走出会议室。
他已经学会话不说透,像是罩上一层薄纱,行为上看已是合格的国王。
退至幕后,他急忙让手下人去操办萨特拉的事情,想办法把她带到首都。
“法院归行政官,您不能轻易下令。”周围的秘书提醒道,他方才意识到‘三权分立’这一政体的作用。
立法权,行政权,君权。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制度,’没把这话说出口,他只是在心底暗暗抱怨,顺便在休息时,招来了从首都郊区里的某个龌龊人。
这不巧了,那人正好也是王后手底下干脏活累活的那位,此时正在王后的寝室里汇报玛丽森的相关情况,意识到国王有请,他找了个理由推脱,留下茫然无助的王后一人,上赶着朝国王办公室走过去。
见那龌龊的身影渐行渐远,空荡荡的寝室让王后感到一阵心慌,走在地上,甚至有些双腿打软。
心想出门活动,踏上走廊的那一刻,顿觉腹部胀痛,但她没有当回事,只当是消化不良,小跑进洗手间,蹲下的一刹那,黑色的浓血从**喷涌而出,她感到思考逐渐变得冰冷,头一歪,晕倒在茅房里。
周围仆人碰巧看到,将她匆匆搬离茅房,身体洗净,几人抬着又送回寝室,该叫医生叫医生,通知国王的去通知国王,同时,心底暗暗想道:
‘这女人命数已尽了。’
但碍于身份地位,以及平时暴发户般跋扈的态度,谁也没有觉得不幸,只庆幸少了一个麻烦。王子听闻此事,撂下萨特拉的事,急匆匆地往寝室赶,这时已接近黄昏,本该陆续换岗的仆人们,又因为王子急切地态度而重新忙活起来。
这是母子二人的最后一次对话。
当王子赶到自己母亲身边时,她没有看他,痴痴的眼睛像是落了层灰,她望向王子身旁那道影子,黄昏将它打在墙上,像是烧得通红的铁皮上崩开了一条裂纹,显得既怪诞,又有些让人心惊。
王子动了真感情,跪在床头,在医生尚未来之前便急切地握住妇人的手,一声声妈喊过来,听得她只是心痒,仍忘不了被王子带进屋的那道影子,嘴里喃喃念着,却也不是道别,只是一个劲的求饶。
她把影子错认成,业已死去,魂魄过来的老国王本人。
因此这些求饶,不过是想要让老国王留自己一命,在没人能听懂的喃喃自语中,她将儿时的错误,直到雇人杀死玛丽森为止,漫漫延续的一系列罪责,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王子听不明白,只隐约听到了冒出的几个‘犯错’‘孩子’这那的词汇,以为是向自己告别,便哭得更凶。
妇人没搭理,只是继续用仅剩的气力去细细讲来,她说这些,期待前来复仇的老国王能饶自己一名,可惜生命和力气恰恰随着这些讲述而逐渐消失殆尽,终于,在医生踏进房门的下一刻,王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了眼睛。
也正因这事,王子再没有什么心气儿去追究国王之死了,过了毫无变化的几天,当天的报纸上刊载了老国王和王后的死。
两人前后赴死的传闻扩散开来,让人浮想联翩,成为帝国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