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已经被『有序化』了。
换而言之……它本来应当是无序的。
“无序的魔力是什么样子？”
“既然你已经读过你的手下提交给你的报告，那你应该明白，这次事件中邪教徒们实际上打开了一道通向『屏障』之外世界的裂缝。”佩奇缓缓说道：“从裂缝中涌出的，以及裂缝之后充满的，正是无序的魔力，它们不可能被施法者吸取，也无法用来驱动任何法术。”
“但那些魔力最后形成了巨大的魔力晶体，你的意思是，这些晶体不可用？”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糟了。
拜伦在心里想到。
他还指着靠这几块巨型魔力晶体帮完成自己魔力电弧合成氨的大业呢。
“不，它们是可用的。”佩奇摇了摇头。“无序的魔力本身不被『屏障』之内——也就是我们世界的规则所包容，它们很快会被『屏障』转化为有序的魔力，那些魔力晶体正是这样形成的。”
“我能理解这一点。”拜伦点了点头。“那下一个问题——『屏障』之外有什么？”
这一次，佩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着眉观察起了拜伦的神色。
“怎么了？”
“凡人，你的接受能力有些……厉害。”佩奇皱着眉轻哼了一声。“好吧，我继续回答你的问题：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拜伦重复了一遍佩奇的回答。
“是的，我不知道『屏障』之外有什么。”“少女”耸了耸肩。“事实上我正是想知道外面到底有什么，才打算冲进裂隙里面去看看。”
“但你最终没有那么做。”
“因为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我的预料。”佩奇叹了一口气。“『屏障』本应在三到五秒内完成闭合，但那道裂缝竟然存在了数十分钟，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拜伦沉默下来，他单手转着一支铅笔思考着，许久之后，才悠悠地问道。
“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
“『屏障』是谁建造的？”
佩奇沉默不语，良久之后，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主。”
“主？你是说……圣神？”
“不，教会的伪神还没有资格触及如此崇高的领域。”佩奇摇了摇头。“主就是主，祂只是在简单地维护这一切……很抱歉，关于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太多，恕我不能告诉你什么。”
拜伦停下了手中盘转着的铅笔，用力捏住了它。
『魔力本应混乱无序，是『屏障』把它变得有序可用。』
『『屏障』的建造者并非教会圣神，而是另有其人。』
尽管许多事情在此之前他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测，但如今从知情人口中亲口听到确切的结论，也算是对这个奇特的世界的底层模样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至于『主』到底是什么，要么是佩奇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这实在是个太重要的秘密不能现在就告诉自己，而拜伦也不急于一时。
如今只不过是初次见面的简单交流，如果能长久地把这个活了两百多年的长生法师留在苏区共事，那么总有一天有办法知晓她所知道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佩奇小姐，既然如此，那我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呃？”
就在拜伦打算结束谈话之时，他却看到眼前的“少女”盯着放在办公桌右上角的一份设计草图皱起了眉来，最后直接打断他的话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大铁罐子里恒定一个高阶雷系法术？”
拜伦把目光瞟了过去，发现那正是前几天自己和工业部的同志们一起进行魔法电弧合成氨项目论证时画出的一版生产装置草图。
他张了张嘴，本打算随便说两句糊弄过去，但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打算想办法把眼前的“少女”招募过来在科研领域发光发热，那这个仍然停留于纸面上的项目并没有保密必要，于是便老实地说出了用途。
“我打算用法术电弧来制造高温高压的环境，用空气来制造氨。”
佩奇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氨？那是什么？”
“在你读完我给你的这些书之前，很难给你具体解释明白。”拜伦摇了摇头。“不过你只需要知道一点，有了氨，就能以少量的土地和农民养活大量的人口，彻底解决人们的饥饿问题。”
佩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显然不相信这一点。
不过似乎她的关注点本来也不在此。
“要恒定高阶法术，那你需要巨大的魔力晶体，你手上有这样的晶体吗？还是说……”
“我打算使用这次行动的战利品——那几根晶体柱子。”拜伦平静地说道。
“那这是暴敛天物。”佩奇撇了撇嘴。“那根柱子的大小完全支撑得起恒定一个巨大规模的传说法术，要不你考虑一下直接安上一个雷电风暴？形成的闪电更多，威力也更大。”
“对了，你套在外面的这层金属壳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不是金属壳子，它外面是耐火砖，里面则是陶瓷内衬。”拜伦纠正道：“我需要这样一层耐高温外壳来包裹内部的法术电弧。”
“这东西……”佩奇又盯着设计草图看了一会儿。“造起来应该很麻烦吧？”
确实很麻烦。
拜伦这样想到。
光是陶瓷内衬的加工，就需要昂贵的钱财投资和巨量的人工耗费，这也是初版项目设计草案中几个最难办的难点之一。
“对，不过比起这个装置所能产生的巨大收益来说……”
“如果只要包裹住法术电弧即可，那你——”
佩奇没有让拜伦继续解释下去。
“为什么不考虑直接生成一面半球形的法术屏障呢？”
——
对于欧莱拉来说，这几天发生了一件相当坏的事：有一位不速之客抵达了帝都安柏林。
对方在伪装上下足了功夫，加上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被帝都人熟知的大人物，所以人民党布置在帝都的情报系统只来得及向她汇报又有一批从外地来的乡绅进了老保守派官僚、帝国议会议长马库斯•麦卡锡的府邸，和他勾搭了起来。
欧莱拉起初只觉得这估计又是一伙和那个昆汀爵士差不多的封建残余分子来帝都告状，有了上次公然吃瘪的教训，她料定马库斯肯定不敢再公然挑衅，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于是便遇到了现在的情况……
“各位尊敬的帝国议会议员，我是来自帝国疆域最北端极北境的拉诺康•奥利弗，我代表极北“银色公社”执政官“银色伯爵”埃里斯阁下以及公社治下十万人民的意志，特此前来帝都安柏林向我们日夜仰慕的帝国中枢阐述我们的诉求。”
一位骑士打扮的青年男子站在议会主席台前，身披灰色的狼皮披风，手持着一份羊皮卷轴，神采奕奕，志气飞扬——对于在淬火的卫国战争中建立而普遍具有尚武精神的福塔雷萨帝国高层来说，这种英勇战士的打扮毫无疑问很得在场议员们的欢心。
“我们不是来讨要面包的乞丐，是带来冻土契约的冰之子民。我们世代居住在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之上，与寒风为伴，与冰川为邻。四百个雪橇驿站的距离，上千头冰原狼的嗥叫，才能丈量我的族人与帝国南境的距离。我们的父辈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开拓了家园，依靠渔猎和贸易维持生计。在数年之前，极北曾经得到过那时还是旧王国国王的艾伦•瑟莱斯陛下的册封，而在更早之前公社联盟便是在寒冷的雪原中独自坚守自由民主制度的灯塔，我们长久地同野蛮的旧贵族和农奴制对抗，仰慕王都平原先进的文化。如今帝国建立，公社联盟自然有心归附英明伟大的皇帝陛下治下。”
“今天我来到安柏林，是携带了一份草案而来，我们已经知晓宽容仁慈的陛下以及智慧的帝国议会授予了北境红.军和卫普自由军北方第一特区与北方第二特区的自治特区建制。那么，银色公社联盟也希望能得到这样一份类似的地位——我们请求帝国赐予我们自治区的名号，让我们在帝国的庇护下，保留我们的传统与习俗，同时享受帝国的法律与秩序。我们将世世代代忠于帝国，作为雪原上的北疆屏障保护帝国疆土免遭极北蛮族的侵掠，把帝国的边境线继续向北拓展，直到抵达极北的冰海之边！”
当银甲青年将羊皮卷轴高举过头顶时，帝国议会穹顶的彩绘玻璃恰好将正午阳光折射成冰棱般的蓝白色光柱。主席台席位上响起清脆的掌声，议长马库斯•麦卡锡用银杖叩击着大理石地面——这是帝都新贵族们用来表达激赏的传统方式。
“当真是雪原里淬炼出的青年演讲家！”公民党议长扶着鎏金扶手起身，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上面绣着的银线鸢尾花纹随着动作泛起微光。这位新贵族出身的保守派领袖，此刻正用得意的目光扫过青年骑士的狼皮披风：“想不到帝国刚刚建立，竟然还能在极北的雪原里觅得这样一份忠诚！”
“你说你们曾经对抗北境公爵？实行的是自由民主的制度？”自由党副议长斯坦福•多尔蒂的掌声则带着机械般的精准节奏，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来自极北的银色公社特使。“我对你们的政治制度很感兴趣，不知能否详细阐述？”
“当然可以，副议长阁下！”拉诺康声音洪亮地答道：“那么，请允许我这样说明我们的政治……”
……
欧莱拉还得庆幸由于帝国议会的议事制度，即使此刻整个议会大厅里已经到处都是掌声，这一份“批准极北境银色公社联盟为帝国北方第三特区”的议会提案还得至少两个星期后才能进行第一次表决，然后还需要得到皇帝艾伦•瑟莱斯的批准才会成为帝国法律，所以情况还没有变到最糟的地步。
但是……
原来马库斯打的是这个主意！
毫无疑问，如果这份议案得到通过成为帝国法律的一部分，那么利益受损最大的自然是苏区——银色公社联盟一旦取得合法的自治区地位，苏区便再没有任何理由对它动武。这样一来，前者便会成为高悬于苏区头顶的一颗钉子，狠狠地恶心早已把整个北境视为囊中之物的人民党。
只要能够限制和恶心苏区，帝国议会内的保守派都会很高兴，而银色公社联盟成为第三特区一事本身又与进步派的利益毫无关系，没有反对的必要，这让欧莱拉不可能再像之前反对封建残余分子来告状那样联合进步派一同反制保守派——该死！
可是，这到底是马库斯等保守派政客自己的刑事，还是得到了瑟莱斯的首肯？
欧莱拉觉得自己需要先确认这一点。
——
佩奇的加入成功使得苏区魔法电弧合成氨的项目论证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有了从邪教徒开启的『屏障』裂缝中获得的超巨型魔力晶体的支持，佩奇提出可以引入两个传说级法术来取代原本项目方案中部分实物设施——其中以雷系传说级战场魔法『雷神之恸』放电供能，以通用传说级防御魔法『镜渊光帷』取代反应炉外壳包裹法术电弧和反应气体。这样以来，整个合成氨项目中投资最大最难建设的两个部分都可以用恒定法术来解决，整体成本迅速下降，可行性得以大幅提高。
由于传说级雷暴法术『雷神之恸』制造出的法术电弧又多又猛，强度足以媲美自然闪电，所以拜伦可以暂时把用作合成氨反应催化剂的铂系金属丢到一边去，直接简单粗暴地以电弧能级实现合成氨效果——反正魔力是清洁环保无污染的能源，魔力晶体用完了还可以从空气中自我充能，至少短期内不需要考虑耗能过多的问题。
不过问题是……
“这个项目装置的外壳需要很高的气密性，法术屏障可以做到这一点吗？我记得……”
“法术屏障只是一大类魔法生成的虚空墙壁的统称，至于墙壁本身的属性，是可以通过法术符文构成的字节来进行调节的。”佩奇这样回答道：“嗯……至少你知道法术屏障的颜色可以随意更换吧？屏障的透气性也是如此，古代法师有一种可以让施法者短暂潜入河流与湖泊而身上滴水不沾的潜水术，那其实就是一种严格气密的屏障法术。你有那么大一根巨型魔力晶体供能，做到这一点并不算难。”
在新版本的项目设计方案中，『雷神之恸』和『镜渊光帷』两个恒定传说法术均由一根巨型魔力晶体柱供能。后者所形成的巨大法术屏障呈现为一个中心高度超过二十米高的半球，内部一次可以包裹数百立方的气体。前者则在屏障内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一次密集放电，促使被导入屏障内的氮气和氢气反应制氨。
原料方面，氮气可以通过燃烧法由空气中分离制取，氢气则同样由法术电弧电解水制得。这样以来，除了一些燃料耗费以及人工维护的费用，整套生产流程主要能源来自魔力，主要原料来自空气，几乎是可以无中生有二而又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宝贵的氨水。
有了源源不断的氨，就有了用之不竭的炸药和化肥。
而有了炸药和化肥，就有了……
这可真是太酷了。
看着面前即将递交终审的项目草案，拜伦兴奋地咋了咋嘴，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办公桌上一摞文件的最上方。
工业化合成氨是当下苏区最重要的项目，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拜伦作为人民党的总.书记和人民政府主席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事务需要关注——事实上，这些事情来得又快又多。
“总.书记，有一封通过秘光通讯线路从帝都安柏林发来的A级紧急信件。”一名文秘恰如其时地推开了拜伦办公室的房门。“来源是身居安柏林的欧莱拉同志。”
“我知道了，给我看看。”
信件紧急程度备注A级，意味着这是关乎苏区重大利益的重要事项，同时它又是经过星耀学院的秘光通讯直接发往苏区而没有走情报局的秘密线路，则意味这件事公开可查，没有必要向星耀学院保密。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拜伦接过信件，从烫了一层金粉的信封里取出了经由抄写员人工转写的信件，第一眼便深深地皱起了眉。
『银色公社秘密派遣使节前往帝都，在议会发表演讲寻求自治地位。』
『公社使节得到新贵保守派政客支持，帝国议会议员大多热情赞同。』
『正式议案已经形成，将在两个星期交由帝国议会审议，一旦通过，银色公社将拥有法定自治区地位。』
合着北边那群封建村社对苏区的通牒憋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动静没有，原来是直接派人去帝都来找倚仗了？
这一瞬间让拜伦觉得颇为发烦。
毫无疑问，哪怕不提银色公社手里控制的煤矿，就是单单从政权安全和意识形态的角度，苏区也不可能放任一个仍然允许奴隶制的野蛮政权高悬于自己的北方——兼并银色公社，是自苏区建立起就写在既定国策里的扩张路线。
如果安柏林的帝国议会真的通过法律赋予银色公社“北方第三特区”的自治区地位，那确实能够狠狠地恶心人民党和苏区——但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在当下这个人民党苏区和帝国政府刚刚步入紧密合作期的时刻，搞这么一出不就是吃饭砸锅？
某些顽固无比、对苏区和社会主义怀有本能敌意的资产阶级右派政客支持这个提案不出所料，但艾伦•瑟莱斯本人难道也看不清这是一步臭棋么？
想到这里，拜伦把信件往后翻了翻，直到他发现远在安柏林的欧莱拉同他的思路别无二致——她已经向艾伦•瑟莱斯求了证。
在帝国议会提出这个议案的当天晚上，欧莱拉便试图向雷霆皇宫提出觐见瑟莱斯的请求以当面对证，然而这位年轻的帝国皇帝并没有同意觐见请求，而是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欧莱拉，只给了简单的一句回答。
“还有两周？”
拜伦细细琢磨了一下这句简短回答中隐藏的意蕴，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