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正同时被好几件事情困扰。
首先是北境工农业的平衡问题：为了推行雄心勃勃的工业计划，苏区工业部授权各工厂从农村大规模招收青年农民进城做工。在国有工厂优厚的待遇面前，即使要求背井离乡，也几乎没人愿意继续种地。单以安格里诺举例，短短半年这座北境首府就把周边数十个村庄的青壮劳动力尽数吸干。由于苏区工厂严格执行男女平等，在所有女性可以担负的岗位上都积极招收女工，农村妇女也大量进城打工，所以这些村子到头来只剩下了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田地也荒得差不多了。
当然，进城的农民成为工人从功利的角度实际上比种地为苏区创造了更多的价值，苏区只要把制成的工业品向帝国控制区出售，再用赚来的钱从帝国控制区购买粮食，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这意味着进一步加大对盟友的依赖。
拜伦可不想将来哪一天到了要和安柏林的那帮资本家撕破脸皮的时候，对面把河道一卡，自己这边就自动进入饥荒的倒计时。
无论如何，主粮绝不能以进口为主要来源。
而要想在农业劳动力减少的情况下还要提高粮食总产量，那就只能想办法提高单位产量——这无非化肥、良种与水利。
水利是个长期工程，见效也慢，苏区人民政府虽然已经组织人手前往比斯河的上游考察修建大坝和运河的可行性，但短期内肯定是没戏了，而大规模生产并使用化肥在另一世可是二次大战后才逐渐做到的事情，就凭苏区这个大部分领域堪堪达到第一次工业革命水平的工业状态，直接上马化肥似乎也有点痴人说梦。
所以拜伦一开始就把解决粮食问题的希望放在了植物法师穆列平研究出来的“面包树”上：这是一种基于这个世界的独特技术——魔法开发出来的特殊高产作物，单位产量远超北境如今主要种植的普通小麦，而且它本身还是多年生木本植物，可以像果林那样管理，把农业所需的劳动力降低到一个非常少的地步，太完美了……
个鬼。
最近两个月以来，苏区农业部通过目前已经拥有的一株大树上的种子进行了面包树幼苗培育实验，发现这种作物确实能够在北境的气候下自然生长，且生长速度很快，但代价则是对土地肥力有很高的要求，如果土地贫瘠，小苗就永远是小苗，根本无法成长结果。
那么想要大规模推广面包树就需要……还是化肥。
这一下又绕回来了。
就在拜伦为此烦恼的时候，伊迪却是捏着一摞文件，敲响了他办公室的房门。
“咳咳……”
“啊，伊迪同志，怎么了？”
拜伦抬起头来，一边单手揉着太阳穴缓解疲劳一边开口问道。
“啊，是这样的，对于工业化生产硝酸，工业部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
“硝酸？”拜伦眨眼想了想，想起来最近工业部确实在努力补足化工业的短板，其中首先就是三酸两碱的工业化生产，但是硝酸……
他记得硝酸最早的工业化制法就是把硝石和浓硫酸共热制取，这是一个低效但胜在简单的办法，也应该是如今苏区的工业水平唯一有能力操作的方案……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方案？还能说“大胆”？
拜伦从伊迪手中接过那份草案，扫了一眼标题就看到了“电弧”这个词。
“……啥？”
“呃，是这样没错，切里夫同志他打算采用电弧法制硝酸。”
“那电是哪来的？”拜伦在这一瞬间有点发懵。“还是说你们准备先造一个火力发电厂？”
同社会主义政治教育读本一道，自然科学基础理论教材在很早之前便在人民党干部之间和苏区学校中推广开来，这些知识采用了“失落的古代显学”的伪装面目，并通过一顿操作和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的“自然学派”的学说嫁接起来，成功做到了大面积推广——至少电是什么东西这种基础问题，抓出一个人民党政府的高级干部问问，总还是能说出一二。
而且比起懵懂无知的普通人，苏区高级干部大多出身旧知识阶层，都亲眼见过或者至少听说过法师凭借魔法释放出的法术电弧，不至于无法想象电这个概念，自然也就更加容易接受这方面的知识。
等等，法术电弧……
“切里夫同志打算跳过发电的部分，直接向星耀学院进口一套恒定有闪电魔法的法术装置，用来解决制造电弧的问题——他认为这样做虽然前期购买上品魔力晶体投资不菲，但魔晶可以自我充能，一次性投资后不会再产生后续费用，从长远来看无论是效率还是成本都会优于常规方案。”
“但是电弧制硝酸我记得硝酸浓度很低，还需要……”
拜伦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原地愣了半晌，接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呃，总.书记同志？”
伊迪伸出手来在拜伦眼前晃了晃。
“你的意思是……”
“咳咳。”
拜伦轻咳了一声，随后慢悠悠地说出了一句瞬间令伊迪惊骇的话。
——
这种办法耗能高，产量低，产品质量也很差，唯一的优点就是原料只需要空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传统的共热法离开硝石就要停摆。
对于如今的苏区来说，北境自己就出产硝石，本没有必要追求另一世历史上在没有硝石的条件下研究出来的其他耗能更高的工业制法，但是……
电是免费的呀！
拜伦转了转手中的铅笔。
虽然购买为魔法电弧装置供能的魔力晶体需要一笔不菲的前期投入，但是一旦搭建完成，由于魔力晶体拥有从周围环境中吸引弥散魔力自我充能的能力，接下来整套生产装置的能量来源都会变成大气里的魔力——清洁，环保，无中生有，源源不竭。
老实说，拜伦在猛然想起法术电弧这回事的那一刻，脑海里立刻冒出来的是一个终极方案：那就是直接想办法把魔法产生的电弧收集储存起来，实质上把魔能转化为电能，建成魔力发电厂，直接跑步进入电力时代……
不过很遗憾的是，拜伦自己对电学一窍不通，凭现在北境的技术水平估计也造不出来收集和储存电能的装置，只能等苏区自己的技术人员慢慢摸索啃到电学部分再考虑上马魔力发电厂了。
或者有机会再从星耀学院那里薅几个本土“科学家”过来……
拜伦对伊迪所说的更“大胆”的方案，仍然在化工领域之中，那就是跳过单纯的硝酸制取，直奔合成氨。
就如同共热法制硝酸和电弧法制硝酸一般，合成氨的路径除了另一世广为推行的哈伯法外，也存在直接用高能电弧来推动氮气和氧气反应固氮的电弧法，且相对哈伯法更加简单粗暴，而之所以这种办法一直到另一世的现代也没有大规模推广开，就是因为制造高能电弧太过耗能，在经济效益上远不如传统方法。
但是在曙光大陆……
电是免费的.jpg
如果这个思路可行，那苏区将马上获得几乎无中生有而来的化肥和炸药，前者可以让工农业平衡以及粮食问题迎刃而解，后者则可以使苏区的军工更上一层楼。
拜伦决定马上开始查阅资料，立刻同工业部开始魔法电弧法合成氨项目的论证。
不过首先……
“同志，请帮我把星耀学院的推销员钱宁先生叫过来，就说我现在很想看看他的价目表。”
——
从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鲁姆镇向着西方前进五天后，这支由使用奇特武器的凡人战士和战斗法师组成的混编部队，才通过一条隐秘的山间小路偷偷翻过了两国边境。
佩奇注意到，今天埃里温王国的边防比起一百多年前她离开俗世进入地洞时几乎毫无变化，都是一样的漏洞百出，在数百公里长的漫长边境线上，只有一条被称为“冷森隘口”的大路路口有西北公爵尤利克斯•捷里克的骑士把守，其他的小路根本就是大门敞开。
这也不奇怪福塔雷萨人能够毫无阻碍地把小股部队派进埃里温来执行战斗任务了。
恐怕还得至少一个星期后，鲁姆镇的变故才会被乡间游走的行商发现，再变成报告层层递到西北公爵的手上。
比起眼前这支动如迅雷的福塔雷萨混编战队，这速度真是慢到姥姥家了。
不过佩奇对于埃里温这个国家并无忠诚，她当年作为宫廷法师宣誓效忠的那一代埃王也早已入土，因此她可以毫无负担地跟着这些福塔雷萨人，前去……
大胆地拥抱一些新的东西。
“我听到你反复的在言语中使用总.书记这个词汇来称呼你们的领袖。”行进途中，佩奇好奇地向一旁的风吟提问道：“这是一个我没有听说过的生造词，它大致是什么位置？国王还是公爵？你们那个苏区实行的是什么样的体制？”
“苏区既没有国王也没有公爵。”风吟摇了摇头。“嗯，你可以把“总.书记”这个词理解为党魁或者党首，至于苏区，我们实行的是人民的民主制。”
“民主……”佩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只听说过在小的单位，比如说一个村庄中可以实行直接民主的制度，它要如何在一个地区甚至一个国家中实行呢？这样不会导致混乱的暴民政治吗？”
“咳咳。”走在另一边的星耀内卫队长伊登轻咳了两声。“维奥拉大师，今天我们世界的社会和政治比起一百多年前您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您提出的这个民主制度的问题，现在普遍认为可以通过代表制度来实行间接民主……”
“伊登先生，叫我佩奇小姐就行了，别叫我什么维奥拉大师——那听起来我好像是个老太婆。”
“呃呃……”伊登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你不就是个老太婆吗？”这句话说出来，而是继续解释了下去。“现在我们一般认为，农奴和封地制度——包括依赖这些而生存的贵族和国王，都是在历史中落后的一方，追求自由的人们应该废除这一切，建立一个不再保护特权阶级而是保护所有公民的集体利益的公共政府。”
“福塔雷萨的内战正是因此而爆发的。”在另一边扛着贴了减重符文的晶体柱子的副官阿尔瓦罗插嘴道：“虽然我不喜欢一个人的专制，但为了狠狠地殴打那些讨厌的贵族老爷，我还是支持艾伦•瑟莱斯来做我们的皇帝陛下的。”
“那在这场斗争中，你们福塔雷萨的法师站在哪边？”佩奇开口问道。“你们都支持艾伦•瑟莱斯打击贵族？”
“星耀学院并不能完全代表福塔雷萨的魔法师。”伊登摇了摇头。“那些保守派法师，他们本来就出身贵族，自然也会站在贵族势力一边反对陛下，星耀学院只能代表大多是平民出身的认同星耀之道的一部分法师罢了。”
“那你们星耀学院对这些不认同你们的法师是……”
“反对学院的道路，自然就是学院的敌人。”伊登平淡地说道：“尽管我对于克劳维茨院长的政策保留意见，但他说的没错……变革总要由鲜血来铸就。”
“好果决的观点。”佩奇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风吟。“你们苏区的意见呢？”
“基本差不多吧。”风吟耸了耸肩。“革命就是暴动，是阶级之间流血的斗争。”
“所以说……你们既反对埃里温，又反对教会，对吧？”佩奇继续问道。“毕竟这两者在你们眼中都是要被扫出历史的落后势力。”
风吟犹豫了片刻，她在这一刻想到眼前这个少女模样的传说法师毕竟曾在埃里温多宫廷任职，很可能是贵族出身，而众所周知埃里温受教会影响极大，上层贵族几乎都是圣神信徒，直接骂二者都是敌人……
不过最终她说了实话。
“的确如此。”
“那这太酷了！”
佩奇兴奋地搓了搓手。
“让我入伙吧，我想参加这个伟大的事业！”
“……啊？”
这下轮到风吟惊愕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佩奇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又飞速点了点头。“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教会的伪神和埃里温的圣法议会么？天呐，你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凡人和普通的法师呀，我可是第一次见到像你们这样这么有决心的人，居然想着同时与伪神和圣法议会为敌——这太酷了！”
“教会的伪神是……”风吟暂且忽略了佩奇为什么会兴奋起来，而是敏锐地意识到了她提起的未知情报，严肃着声音问道：“是指圣神？”
“对，没错，圣神真实存在。”佩奇呵呵笑了一声。“我本来不应该把这东西告诉你们的，但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决心，那透露一点也无妨……”
“教会所信仰的神明真实存在，不过那神明不在天空之上，而是深埋在圣城伦恩斯特的地底。”
“就栖身其中。”
——
拜伦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在查阅了星耀学院推销员钱宁•劳埃德提供的学院对外出售的魔法物品的价目表后，拜伦发现学院无法提供能一次性满足大规模工业生产需要的大型法术电弧装置，询问后得到的回答是恒定这样的高阶法术需要巨大的超级魔力晶体，星耀学院手中只持有寥寥几个，且都已有用途，根本不可能把这种珍贵的东西对外出售。
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改为密集排列上百个中型和小型的法术电弧装置，由一堆中型和小型魔力晶体给每个装置分别供能，这样也能勉强满足电弧法合成氨的需求。
但问题是，拜伦只是按照价目表上的数字简单计算了一下价格，就发现如此多的法术装置的售价累积起来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苏区并非一定买不起，但这一个项目下来，国库肯定是掏得八.九不离十了。
狡诈的星耀推销员钱宁•劳埃德倒是非常支持这个方案，这意味着他会接下一个史无前例的超级大单，成为数年以来整个学院分散在王国各地的数十名推销员中的最佳销冠，拿上一笔巨额提成一夜暴富……
见鬼啊！
拜伦可是还记得钱宁怎么用十几辆破车从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那里坑来了一大笔钱，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而除了法术装置的造价之外，拜伦还意识到光有电弧不等于就有了电弧法，他还需要搭建一个特殊的反应炉，才能满足电弧法合成氨项目的设施需要。而为了承受高能电弧所带来的高温高压的环境，他除了耐火砖之外，肯定还需要石墨和陶瓷，这些就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了。
最重要的是——催化剂！
由于氮气和氧气反应生产氨是一个可逆反应，所以无论用何种方法合成氨，都需要珍贵的铂系金属作为催化剂，如果没有催化剂，即使电弧的能级再高，最后得到的产量也会非常可怜。
铂这东西该去哪找啊？
——
曙光历1454年10月初，红.军特战队与星耀内卫队组成的混编部队，终于在圆满完成联合行动任务后返回了安格里诺。
鉴于这是一场秘密行动，苏区无法把联合行动的成就大张旗鼓地宣传出去，但拜伦仍然以人民政府主席的名义为全体队员举办了一场酬劳宴会接风洗尘，代表人民党和苏区向英勇作战的红.军战士和同样尽职尽责的学院盟友致以崇高的敬意。
热闹的庆功宴会过后，自然就到了清点行动成果的时候，拜伦在此之前就已经听说联合行动队带回了好几颗巨大无比的超级魔力晶体，不过比起那些东西，更重要的是……
“你好，维奥拉•萨罗扬……女士？”
拜伦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抱拳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不知是因为单纯岁数大了还是某种奇特的长生方法的副作用，这位面貌上看起来完全就是十八.九岁少女的传说法师满头长发尽皆银白，但一点也没有像寻常老人那样显出脏兮兮的衰朽感，反而看上去更像是天生的白发，飘逸而漂亮。
“你就是人民党和这个苏区的领袖？”维奥拉同样摸着下巴歪了歪头。“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很多呀，我以为这样的政治势力的主人就算不是威严的老头也至少会是严肃的中年人的。”
“呃，可是我感觉维奥拉女士你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别叫那个名字了。”少女摆了摆手。“那个名字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叫我佩奇好了，然后……叫小姐好吗？”
“好的，佩奇小姐。”拜伦耸了耸肩。“那你的弟弟乔治呢？”
“……啥？”
“不，没什么，咳咳……”拜伦轻咳了一声，收起了这个只有自己才懂的冷笑话，正色道：“佩奇小姐，据我所知，你掌握有很多关于教会和埃里温，甚至这个我们居住的世界的起源的知识，你……能把这些知识告诉我们吗？”
“当然可以！——反正那破地洞里的规矩早就和我无关了。”
佩奇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奉行等价交换原则，你得拿我所不知道的那些知识来换，你告诉我多少我就告诉你多少。”
“没问题。”
说罢，拜伦立刻起身，从旁边的书柜上抱起了一摞沉重的书本，把它们堆到了桌子上。
“物理、化学、数学、政治……”拜伦掰着手指算了算。“这些只是基础读本，你可以全部拿去，什么时候看完了再找我要更深入的就行。”
“……”
“那么现在到你了。”拜伦呵呵笑了笑。“你能告诉我什么呢？”
佩奇目瞪口呆，几秒钟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不可思议……好吧，请尽情提问吧，我所知道的都会尽力回答。”
“好。”拜伦点点头。“第一个问题，我从联合行动组提交的行动报告得知，在这次事件中，你对于那些邪教徒的活动反复提起了一个词汇，这个词汇叫做『屏障』。佩奇小姐……”
“你能告诉我，『屏障』是什么吗？”
“呃……”少女顿时语塞，她有些结巴地反问道：“你…你真的要问这个？你确定吗？”
“当然，佩奇小姐，你刚刚说的可是“我所知道的都会尽力回答”哦。”拜伦眯了眯眼睛。“说话不算数的人，可是会变成小猪的。”
“好吧。”佩奇长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告诉你，只是希望你不会后悔问我这个问题，凡人。”
“请说。”
“那我首先告诉你一个绝对会颠覆你认知的事实。”佩奇从座位上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尽可能让自己显出了居高临下的威严模样。“我们的世界是球形的！大地不是平的，而是一个西瓜那样球体的表面！”
“哦。”
“喂喂喂！你怎么那么平静啊？”佩奇一脸惊愕地问道：“你难道不应该质疑一下么？这个世界是一个球体啊！就像一个滚圆的西瓜……”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拜伦耸了耸肩。“这在苏区的学校是每个孩子都会知道的基础知识，而这也不是什么从遗迹里挖出来的知识——据我所知，早在几十年前，南国兰里卡罗的航海家就提出了差不多的猜想，现在缺的只是一次环球航行来验证这一点罢了。”
“几十年前……”佩奇顿时被拜伦噎住了嘴巴，半晌才喘上气来，有些颓废地坐回了椅子上。“好吧。”
“佩奇小姐，你在你说的那个地洞里待的太久了。”拜伦笑眯眯地说道：“在我看来，尽管你确实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但你需要了解的新东西更多。”
“星球屏障……”佩奇只听到拜伦低声嘀咕了一句。“上空？具体多高？”
“不知道，但根据圣法议会的记载，那道屏障存在于极高极高的高空之中，屏障之外就是冰冷的虚无。”
“大气层顶端？”拜伦摸着下巴再次嘀咕了一句。“你们就没想过亲自上去看看么？”
“上去看看？”佩奇再次惊愕地叫了一声。“天呐！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是认真的。”拜伦正了正神色。“飞上去呗。你不是会传说中的飞行魔法么？”
“我是会飞行魔法不假……”佩奇没好气地说道：“但是人怎么可能飞那么高？就算是我尝试最高的那次……哪怕我浑身裹满了毛毯还在用法术点火给自己取暖，最后也远远没有到能看到屏障的地步。”
“哦？你居然还做过这种尝试？”说到这里拜伦来了兴趣。“那次测试你最后怎么样了？”
“……在高空被冷风吹晕了，失去法术维持直接掉了下来，差一点就摔死了。”
“好吧，也许你需要一套更好更先进的生命维持装备。”
拜伦耸了耸肩。
但就算那样，恐怕也离大气层顶端差了好大一段距离……难道真的只能造个火箭么？
他思衬起来。
“不过如果你只是想证明『屏障』的存在，那其实根本不用飞起来就能见到的。”
佩奇突然说道。
“什么？”
“我之所以在这次事件里反复提到『屏障』这个词汇，就是因为沃里恩神教的这些信徒试图在『屏障』上打开一道裂缝呀。”佩奇正色说道：“而且他们确实成功了，尽管我也不懂为什么那道裂缝存在了那么久。”
“等等……”拜伦思考了片刻，反问道：“你刚刚不是说『屏障』是包在我们星球的上空么？那邪教徒是怎么打开一道口子的？”
“我说的是『屏障』的边界在我们世界的上空，但在我们的世界之中，它其实无处不在。”佩奇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解释这件事，但我们并非是被一道超大号的法术护盾包住了整个世界那么简单，是否真的存在那一道实体屏障也是一件未知之事……更准确的描述是，我们的世界，站在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都时时刻刻处于『屏障』的影响范围之中。”
“影响范围？”拜伦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汇。“那么它的影响作用是什么？”
“让魔法有效。”
“……”
拜伦眨了眨眼，尽管他在一开始就觉得佩奇手中一定掌握有什么关于这个奇特的世界起源的知识，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真正听到之时……仍然免不了一阵愣神。
“魔法……还能无效吗？”
“或者不如说，魔法本来就应当是无效的。”佩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觉得魔力是什么？”
“一种无处不在的万用能量？”拜伦试探性地回答道：“就像人们燃烧木炭来取暖或者加热食物一般，魔法师是作为一个输出端口吸取魔能把它转化为了各种各样的物质和能量。”
“这个想法不能说错，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佩奇低了低头。“如果魔力是一种纯粹自然的东西，那么凭什么我们用古语说的咒语能够调动和操控它？”
“这……”
“或者，为什么魔法师不能随心所欲的造物？”佩奇追问道：“既然我们的世界上存在变出冰锥或者火球的魔法，那为什么就不存在能够变出粮食或者黄金的魔法？为什么魔法师不能直接在战斗中把他们的对手变成死人？为什么……”
“我们都要经过一套很刻意的步骤，才能有限地使用魔力？”
“……”
拜伦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一开始得知植物法师穆列平通过植物法术变出了神奇的高产作物面包树之时，拜伦就想过为什么不能直接用魔法变出粮食或者钢铁——明明魔法已经能够创造出冰锥、石块以及活着的植物，粮食和钢铁同这些东西在本质上都是无机物和有机物，造物的魔法为什么只能够创造前者，而不能够创造后者？
至于直接使用英语字词作为基本构成的魔法咒语，则更是……就好像一套编程语言，被人为选择并规定了用哪种话来写一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就在拜伦心中波动之际，佩奇缓缓说道。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自然的规则，真正的魔力是无序而不可能被利用的，而我们之所以能够通过魔法这种手段在我们的世界利用魔力，恰恰是因为我们世界中的，『屏障』之内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