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浓得能掐出水来。
老吴的蓑衣下摆滴着黑血,每走一步都留下发霉的脚印。脚下这条青石板路他走了三十年,如今却陌生得像通往幽冥——两侧店铺挂着褪色纸灯笼,招牌上的“陈记布庄”“王记酒坊”全被雨水泡烂,唯有一家当铺门楣崭新,匾额上“阴阳兑”三个字泛着尸油般的暗光。
女儿在背上动了动。
她的左眼已经变成浑浊的琉璃珠,右眼眶里的江鳗正啃食新长出的肉芽。三天前这孽畜突然钻透颅骨,将半张脸啃成白骨,可女儿竟说不疼,只是咯咯笑着扯下碎肉喂它。
当铺柜台高得离谱。
老吴仰头看见一双青白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指甲缝里嵌着金箔碎屑。那只手推来一张契纸,墨迹是凝固的血痂写的:“典当右眼,换三日阳寿。”他猛地后退,柜台后却传来铁链拖地声——戴瓜皮帽的侏儒爬上来,左眼眶里塞着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正是陈老板被铜铃刺穿的那只。
“吴师傅,你家丫头的眼睛,”侏儒用骨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可是上等货。”
柜台下的陶罐突然晃动,九颗泡发的眼球浮出水面,瞳孔中央全刻着“吴”字。老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分明是吴家祖坟里失踪的先人遗目。
江风撞开当铺门。
纸钱雪片般卷入,每张都印着女儿的生辰八字。老吴抄起门边镇煞的铜秤砣砸向陶罐,侏儒却尖笑着化作青烟。罐中眼球爆裂的瞬间,他看见祖父在暴雨夜被吊死在阴槐下,脐带般的树根正从死者七窍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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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突然剧烈抽搐。
她右眼的江鳗炸开鳞片,尾鳍扫过之处,石板缝里钻出密密麻麻的冥婚红绳。这些绳子自动编织成轿辇,腐烂的鸳鸯轿帘后伸出白骨手,腕上金镯刻着“陈氏百年好合”。
“阿爹…上轿…”
女儿的声音混着水泡声。老吴的蓑衣无风自燃,露出后背溃烂的皮肉——那里浮现出完整的阴契纹身,正是当铺里见过的血契图文。他被迫迈进轿厢的刹那,听见九十年前同样的雨声中,曾祖父的铜铃在阴槐深处自鸣。
轿子沉入江底。
水流挤压耳膜的剧痛中,老吴看见江床上立着九百口棺材,每口棺头都挂着他赶尸用过的铜铃。货郎的骸骨正在挨个擦拭铃铛,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下颌骨挂着半枚玉蝉——正是冥婚新娘当年嵌在脖颈的那枚。
“时辰到了。”
骸骨敲响人皮拨浪鼓。所有棺材应声开启,九百具尸体爬出,天灵盖全被钻出铜钱大的孔洞。他们机械地排成队列,脚踝红绳连成一张巨网,网中央缠着那棵吞噬九轮生魂的阴槐。
老吴的右眼突然灼痛。
视线穿透浑浊的江水,他看见树心深处蜷缩着个穿前清官服的干尸,胸口插着半截桃木剑——剑柄的平安绳花纹,与自己给女儿编的一模一样。干尸手中攥着的族谱哗啦展开,泛黄的纸页上,吴家每代长子名字旁都画着被红绳勒毙的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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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白骨手搭上他肩膀。
她的右眼眶已成江鳗巢穴,无数幼崽在颅骨内游窜:“阿爹,该喂树了。”老吴转身想逃,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化作槐树根须,正深深扎入江底淤泥。货郎的骸骨递来一把生锈的铡刀,刀柄刻着“壬辰年沉水渡监造”。
江面传来熟悉的铜铃声。
九十具新尸浮沉而下,额间朱砂符咒亮如血月。老吴突然认出其中几张脸——是这些年请他赶尸的雇主,每具尸体的袖口都绣着“陈记”暗纹。他们脖颈的勒痕深处,隐约可见树根穿刺的孔洞。
“一树十轮,一轮九十魂。”
新娘的声音从树顶传来。她倒挂在枝桠间,嫁衣化作树皮纹理,心口的桃木钉已长成凸起的树瘤:“吴家守渡人实为饲树人,每代长子都要亲手献祭至亲…”
铡刀突然自动扬起。
老吴不受控地抓起女儿,她的血肉在触到刀锋时迅速枯萎,露出脊椎上缠绕的树苗。当刀刃切碎最后一节脊骨时,阴槐爆出震耳欲聋的尖啸,九百具尸体同时抬手撕开自己的胸腔——每颗心脏都嵌着玉蝉碎片,此刻正拼合成完整的雌雄双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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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底裂开深渊。
阴槐根系裹着吴家祖辈的尸骸沉入地缝,老吴的树化双腿开始崩解。新娘的残魂从树瘤中溢出,将半枚雄蝉按进他空洞的左眼眶:“让你家丫头替我当了三日渡河娘,现在该换你了。”
水面降下血雨。
老吴浮出江面时,沉水渡口挤满纸扎人。它们机械地拍手,脖颈红绳系着铜铃。穿蓑衣的新任摆渡人背对他摇橹,橹杆上刻着女儿的名字,船舷则用桃木钉固定着九具童尸——每具都长着他的脸。
“开船喽——”
沙哑的吆喝声中,老吴看见自己腐烂的倒影提着引魂灯,右眼游动的江鳗突然破眶而出,咬住水面漂浮的最后一枚玉蝉。江雾深处,新生的阴槐幼苗正从陈氏祠堂的地砖缝里钻出,根系缠着戴瓜皮帽的侏儒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