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无风自动。
老吴的指甲抠进掌心,疼痛却像隔着层浸水的棉絮。女儿攥着他衣角的手冷如江底石,右眼瞳孔中的江鳗突然竖起,细密的鳞片摩擦声让他想起货郎尸身钻出的那些怪物。
“阿爹,灯笼在说话。”
女儿指着雾中浮现的纸扎人。它们抬着贴满符咒的轿子,惨白的脸颊画着夸张的腮红,嘴角用朱砂勾到耳根。轿帘被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里面坐着个戴瓜皮帽的侏儒,怀中抱着的陶罐里浸泡着九颗眼球,每颗瞳孔都刻着“陈记”火印。
“吴师傅,阴债得用阴契还。”
侏儒的声音像瓦片刮锅底。他掏出一卷人皮契书,展开后赫然是老吴按过手印的赶尸契约,只是原本的银元数目变成了“阳寿十载”。纸扎人齐刷刷转头,脖颈发出竹篾断裂的脆响。
新娘的冷笑从江心传来。
货郎骸骨突然散架,肋骨如利箭射穿纸轿。侏儒的陶罐坠地碎裂,九颗眼球滚入江中,顷刻被浪花吞没。老吴趁机抱起女儿后撤,却踩中一具半埋在泥沙里的石像——是山神庙那尊没了头的山神,此刻颈腔里正涌出黑发般的水草。
“低头!”
女儿突然尖叫。老吴俯身的刹那,一根系着铜钱的麻绳擦过头顶,将扑来的纸扎人拦腰截断。蓑衣老者从雾中走出,斗笠下露出半张被鱼鳞覆盖的脸,手中握着的分明是赶尸人专用的引魂幡。
“吴家小子,看看你女儿的脚。”
老者用幡杆挑起女儿裙摆。她左脚穿着老吴亲手编的草鞋,右脚却套着浸血的绣花鞋——正是新娘被钉棺时穿的婚鞋。鞋尖缀着的珍珠突然裂开,爬出带着胎发的婴尸,顺着她小腿钻进皮肤,在皮下隆起一串蠕动的肉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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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突然沸腾。
无数缠着红绳的骷髅浮出水面,颌骨开合发出陈老板的嘶吼:“九十年,九百魂...还差最后十个!”新娘的纸船燃起绿火,嫁衣化作灰烬的瞬间,露出森森白骨上刻满的符咒——正是老吴那夜在山神庙胡乱画出的安魂符。
蓑衣老者猛扯引魂幡。
山神石像轰然炸裂,飞出九十把生锈的桃木剑,每把剑柄都系着褪色的平安绳。女儿突然挣脱老吴怀抱,右眼射出青光,江底的骷髅在光中化作黑烟。纸扎人轿子腾空而起,侏儒的瓜皮帽里钻出蜈蚣,直扑女儿完好的左眼。
“接剑!”
老者将引魂幡插入江沙。老吴抓住最近的桃木剑,剑身突然浮现女儿出生时的场景:接生婆剪断脐带时,脐血在铜盆里凝成玉蝉形状。他福至心灵,反手刺穿蜈蚣头颅,毒液喷溅处竟显出陈氏绸庄的地窖——九口染血的小棺材围成圆圈,中央供着戴瓜皮帽的侏儒长生牌位。
新娘的白骨抓住老吴手腕。
她的指骨在剑刃上刮出火星,下颌骨开合道:“你以为阴船夫只是摆渡?每趟都要吞个生魂当船资...”话音未落,女儿突然撕开右眼皮,瞳孔中的江鳗破眶而出,咬住侏儒的脖颈将其拖入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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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变成浓稠的血浆。
老吴怀中的女儿开始融化,血肉渗入他的胸膛。蓑衣老者摘下斗笠,鱼鳞覆盖的半边脸赫然是年轻时的老吴父亲:“吴家世代守渡,你爷爷为斩阴槐自/焚,你爹我被炼成尸儡...该你了。”
纸船在血浪中解体。
新娘的白骨缠上老吴身体,与他的骨骼咔咔嵌合。女儿最后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阿爹,船来了。”江底升起巨大的阴影——是那棵吞了九轮魂魄的阴槐,根系缠着九百具尸骸,每具尸体的天灵盖都镶着铜铃。
老吴的视野突然分裂。
左眼看见蓑衣老者化作鱼群消散,右眼看见陈老板从树根里爬出,手里提着女儿的头颅。他发出非人的咆哮,桃木剑刺入阴槐树心的瞬间,九百个铜铃同时炸响。
晨光刺破江雾时,渡口石碑上多了道新刻的镇魂咒。
穿蓑衣的新任摆渡人摇着铜铃,脚下纸船的吃水线深处,隐约可见老吴的脸映在船底,右眼游动着熟悉的江鳗。更深的江底,新娘的白骨正给第十具童尸系上红绳,绳头玉蝉闪着幽幽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