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征兆地,黄泉,彻底失明了。
她也不是未曾设想过自己会落到如此地步,她一直都明白的,虚无的侵蚀终会一点一点将她从这个美丽的世界中剥离出去,将她抛在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之外。
她也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视力总有一天会彻底崩坏,哪怕是区区黑白色块与线条都会从自己眼中消失不见的。
黄泉明白的。
她......
黄泉,她只是......
未曾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只是失明而已,其实并不会让我活动受限,以我的实力,探测周围的事物还是轻而易举的。不会落到失去盲杖就走不了路的境地。”
“可是,我唯独,不想在这个时候失明啊。”
黄泉默默想着,她能够承受得住失明所带来的痛苦与寂寞,但她至少要睁开眼睛,至少再看一看柯赛茵啊?
她的心已经跳得那么快,她经历了那么多的思想斗争,那么多的羞涩,那么多的思考,她终于鼓起了气势,决定睁眼看一看柯赛茵的脸......
只要这一眼!
可就连最后一眼,黄泉都求而不得,她的悲伤,她的愿望,那轮漆黑的大日从来都是置若罔闻。
“我还没怎么仔细看过柯赛茵的样貌,哪怕看不见颜色,我也很想一寸一寸记住他脸上身上的线条与棱角啊。”
“为什么,忽然就看不见了呢......”
说来惭愧,柯赛茵的脸,黄泉从来没敢细看,也许,在黄泉的心中,那是已经有了相当分量的,使她珍重的宝藏。
她本来想着,她是已经与柯赛茵结伴,要在宇宙之间旅行的,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光的,她可以慢慢看,一点一点地品尝,这样的话,她就能从这份宝藏之中,享受到最最持久绵长的滋味。
唔,就像......
黄泉想,就像在她年少的时候,于雷电家中安安静静摆放的那一小罐茶叶——
总是要在一家人都怀着期待的心情沐浴更衣以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开罐,取出一点点茶叶,走过一整套繁琐的冲泡流程,然后,她,她的父亲与母亲,三个人,手里拿着小小的杯子,一起分享那一小壶茶水。
喜悦,安宁,虔诚,期许......
所有所有的心情,都融进了一杯一杯的茶水之中,那苦后回甘的滋味,可以品尝很久。然后,怀念更久更久。
是的,一点茶叶,就能变成满满一壶的茶水,变成一家人整整一个下午的欢乐与安宁,那是黄泉为数不多依旧记得的事物,是她的宝贝!
——那么,回到刚刚的问题,然后,稍作改动吧。
一点茶叶,就能变成满满一壶的茶水,而整整一罐的茶叶,能够变成多少壶茶水?
似乎是个简单的数学题。
黄泉真的有认真算过。她算过的。
大概是二百壶。
这可不是个小数字。
嗯,会有某一天,节庆假日伴随着大家笑容与欢乐而来,或者是他们遇到了什么开心的、值得庆祝的事,他们一家人就能雀跃地倒出一点点茶叶来,沏上满满一壶茶。他们能这样喝二百天!
当然,普普通通的日子里,喝普通的茶就行,黄泉隐约记得,那罐茶叶很宝贵的,随随便便就喝掉,显得未免太浪费。省着些喝吧,母亲劝她,这样,他们就能慢慢,慢慢地,快乐两三年的时光。
那茶叶真是个稀罕物呢。
“所以,一罐茶叶,等于二百壶茶水。”
在一片漆黑之中,黄泉自顾自呢喃着回答道。
——错误!!!!!
——不对不对不对,零分零分零分!!!!!!!
下一瞬,黄泉的呼吸停滞了,她的脸颊变得苍白,仿佛脖颈与心脏都被无形的大手攥紧,那是记忆对她答错题目的惩罚。
正确答案是,七壶。
那一罐被全家人珍爱,更是被黄泉怀揣着期待牢牢记住的珍贵茶叶,到最后,只冲泡出了七壶茶水。
黄泉想起来了。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向往,都在漆黑的大日面前化为了乌有。
无论是父亲捧起茶杯时,那在水汽氤氲下显得柔和的胡茬,还是母亲在低头沏茶时,于浓密的靛紫发丝间显露的小小涡旋,还是那罐假装成取之不尽的,能够让他们一家人欢欣鼓舞两三年时间的茶叶本身。
都在七壶茶水下肚以后,化为了乌有。
哀嚎?疯狂?零落满地的扭曲血肉?
不,那些都未曾出现,那种光景,没有出现。
“毁灭”与“虚无”的做派全然不同,在漆黑的大日之下,黄泉最后能够见到的,只是一片寂静的空洞,以及如阴影一般,从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悲伤。
咳。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像啊,真像啊......
就像是此时此刻,柯赛茵那还没有被黄泉彻底记住的容颜,仅仅是在一天一夜的羞涩瞥视后,就化为了乌有一样。
二百壶茶水,与七壶茶水,孰多孰少?
一天一夜的瞥视,与整整一辈子的凝望,孰浅孰深?
“呵......”
黄泉唇瓣微分,她张开嘴巴,轻轻叹息一声。
仔细想来,虚无似乎总是在默默夺走黄泉珍爱的事物,没有打过一声招呼,只是悄悄地到来,悄悄地带走,等到黄泉惊觉之时,也就只能看着满地的狼藉废墟黯然神伤而已。
可是改变不了。
那些被夺走的,从黄泉心中眼中口中夺走的,都成为了无法改变的定式,成为了她永远的遗憾,就像是数学题一样,简单,确定。
二百减去七等于几?
一辈子减去一天等于几?
那绝望,如此简单,如此确定......
“......”
“......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两道简简单单的数学题,没怎么上过学的小孩子都会做。
如果你将它放到星际和平公司当中,哪怕是最下级的安保部门员工也会感觉到你对他的羞辱;而如果你将它递给久负盛名的公司高管,像是托帕,砂金,翡翠,那样的精英人士,他们也许会认为这是一道别出心裁的面试题,然后开动脑筋,向出题人道出一大套完美回答。
怎么会有人像黄泉一样笨?
怎么会有人,像雷电·忘川守·芽衣一样傻?
怎么会有人,因为答错了一两道简单至极的数学题,就陷入崩溃,痛哭流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一次答题,答案错误。
芽衣给了黄泉第二次答题机会。
黄泉修改过后的回答是,一串不成体统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