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快步走到椎名家的大门外,用空闲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东京的天气真是和他老家能有一比,动不动就下雨,即便不下雨大多时候也看不到太阳,而且天气预报还不太准。
幸好他身上的大包小包不怕今天这点小雨,否则还得去买把伞,那可不是他喜欢做的事。
低下头凝视着锁孔,韦庄拿出钥匙在手中摩挲,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八幡海铃说的对,犹豫不决并非他平常的作风,白天的时候也想过要好好补偿一下椎名立希,但越是靠近二人共同的居所,他便越是心神不宁。
“唉,真是有够婆妈……”
韦庄转身向后走到屋檐下,只差一步便踏入雨中。
注视着昏暗天空下连绵的雨线,细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轻嗅着雨所带来的清爽气息,他希望能借这些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日份的热情大概是在舞台上消耗到所剩无几,心中留出的空隙又逐渐被烦愁填充——踏进这扇门之后,自己做好准备独自面对椎名立希了吗?
若她和自己一样是个成年人,自己对之曲意逢迎、虚以委蛇不是难题,但她偏偏是个十五岁的女孩。
含苞欲放的美好年纪自然该遇上美好的人,经历美好的事,而不是和自己这样迷茫的人玩过家家游戏。
要是能像牢弟一样冷静又理性就好了,但冲动与感性简直是自己身上破除不了的诅咒。正因如此,才会一旦犯下错误就难以赎罪吧,不仅是做不到,更是不想去做。
悄然出现的想法仿佛附骨之疽——承认自己错已经是认输了,再去浪费时间补救岂不是输了第二次?可这想法并不陌生,因为回想起的记忆中,自己总是如此坚持。
不妙啊,简直像还原备份数据一样,如果全部回想起来,自己究竟会是……哪个韦庄?
越想越远越是烦躁的韦庄渐渐蹲下,低头凝视着积水中自己的倒影,身后的大门却突然咔哒一声被推开,露出椎名立希有些惊讶的脸,也令韦庄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又一声不吭地买这么多东西,都说了我会帮你拿的吧,再有下次我真要生气了。”
“啊哈哈,立希你在家啊。还好啦,只是一些食材而已。”
“哼,我还不知道你吗?”
椎名立希以为韦庄蹲下是又累着了,毕竟这些天他逞强过不止一次。
如果更依赖我一些的话,我会很开心啊……
可这些话椎名立希却说不出口,索性直接走到韦庄身边,这才发现不对劲——黑发湿漉漉的,身边也没有伞,穿着的制服更是快湿透了,只是颜色深所以不明显。
突然出现的即视感让她呼吸一滞,一年前也有一个人如此狼狈,让她至今难忘。
你也会像祥子一样,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吗?
一瞬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的身体迅速行动起来。
“笨蛋,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点回来!”
“呃,我只是……”
韦庄完全没有反应时间便被一把拉起,回到屋内之后椎名立希又顺手锁上门,接着动作麻利地卸下他手中背上的大包小包。
有一说一,立希的胸也不小啊,甚至和素世比起来……不对,自己在想什么虾头东西!
在独属韦庄一人的尴尬中,他岔开了话题。
“立希你轻点放,袋子里很多易碎的瓶瓶罐罐,等会我们吃寿喜烧要用的。”
“哼,居然还惦记着吃,你先去给我洗热水澡。”
椎名立希瞪他一眼,却听话地放缓了动作。
“淋点小雨而已,我早习惯了,用不着……”
“哈?你到底哪来这么多坏习惯?快点给我进浴室,我去给你拿干净衣服,不然……”
椎名立希听韦庄的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威胁地张开了嘴,露出一口整齐又雪白的牙齿。
“行行行我马上去,立希大人今天饶小的一次吧。”
韦庄知道她也是一片真心,只能无奈地换上拖鞋直奔浴室,而且要是一天被咬三回啊三回也太怪了,椎名立希又不是哈气米,他也不是磨牙棒……还不如等椎名立希消气了再出来,正好他也想冷静一下。
等到韦庄脱完衣服打开花洒,椎名立希突然把门推开一条缝,吓得他浑身一僵。
这些天她一直想为韦庄做些什么,这种想法在今天达到了顶峰。
如果是兄妹的话,互相搓搓背应该也很正常吧,说不定那个小雅就干过……
“不用了不用了!立希你先把我买的食材放进冰箱吧,我很快就洗好了!”
“好吧,我知道了……”
椎名立希略带失望地走了,让韦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此时水也热了起来,韦庄站到花洒下任由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身体,这是少数能让他感到轻松的事之一,也能让他的思维更加活跃,方便他继续思索。
自己,真的有资格去做谁的兄长吗?以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来评判,任谁都会说没有吧。
可椎名立希是一个与自己相反的女孩,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她态度从未改变,即便现在她依然在关心自己。
这样善良坚强的女孩居然会对自己不离不弃,是他以前根本不可能去想象的事情——有事业的成年人,没时间做白日梦。
但是她确实出现了,而再次体会到胜利的美妙滋味之后,自己也已经不在乎这个世界的真相。即便是死前的美梦又怎样,至少快乐是真的。
只要放下过去,自己就能像牢弟说的那样开始新生活。唯一的阻碍,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韦庄,你真的想要爱你的家人吗?
想吗?自己明明连家人的脸都记不住……不想吗?答案又似乎并非如此……但比起摇摆不定的心,行动早已说明一切,只是自己一直强撑着不愿去想不愿承认——当然是希望的,否则丰川叔与素世又怎能靠近自己?面对他们,自己其实也在寻求父性与母性啊……
温热的水流顺着韦庄的面颊向下流淌,分不清到底是从何而来。
“我真的好没用,也真的好想啊……”
他的喃喃自语掩藏在水声中,但他自己听到已经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韦庄终于想起自己是来洗澡的。擦干身体之后,他又站在镜前审视自己。
这张脸的确是他,但又不像他——冷漠与疏离淡去几分,增添了些青涩与平和。
与丰川叔相遇,再到与素世相遇,接着到现在,逐渐的变化其实也说明了他在与过去脱钩吧。
那么,便当自己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好了,而三十岁的韦庄只是昨日黄粱一梦……也可能是反过来的,但无所谓了。
韦庄对着镜子又一次复习着素世的笑容,他想等一下笑着给椎名立希一个温暖的拥抱。
不自觉地用手指卷起一缕鬓发,韦庄顶着刀一样的眼神讪讪一笑。
“……那个,要不我们还是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