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者,此云勇健,飞腾空中,乃食人鬼也。罗刹、夜叉并称,所谓“飞天夜叉,地行罗刹,游于四天,所行无碍”,夜叉最大的特点,乃是不着羽翼便可在空中飞行,夜里行动,食人脑髓,民间又称其为“能啖鬼”,小儿哭闹睡不着觉时,大人便吓唬“你再哭下去,夜叉鬼听到,便要飞过来捉了你去,吃了你的脑壳”,所以在民间,威名赫赫。
大人们喜爱用夜叉作为吓唬孩子的手段,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这恶鬼的确在传说中有着夜间来无影去无踪的手段,只消骗得孩子们信服,那威慑力可以说是无穷的。另一方面则是......从来也没有人能真正见过这种恶鬼。
也许在千年前,练气士们方兴未艾,灵气丰盛的时代,还有着飞天夜叉的踪影,如今却是仅仅存在于人们的笑谈中了。狄常听说水云寺二十年前被火灾吞没的怪谈时,并不认为那传说中的夜叉真的出现了——那毕竟是无凭无据,只在上古神话里才会出现的生物。他猜想大概是普通的青面恶鬼之流,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极为丑陋,所以让在场的僧人误以为是夜叉现身了。
毕竟这夜叉在佛教中,又有着半神半魔的说法:夜叉是天龙八部中守护正法的神明,食人作恶,守护佛法,也是六道轮回中的一环。也许当年那群和尚们惊吓过度,以为是佛祖派恶神来惩罚自己了也说不定?
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狄常不信。这妖魔一开始还只是狰狞恶鬼的模样,被道士这“斩妖”神通反复斩了两次以后,重新生长出来的新的躯壳,面如蓝靛,发似硃砂,巨口獠牙,远非寻常鬼物能比,正是传说中夜叉的模样!
“小心点!”狄常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将陆红衣推开,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便寻找着这妖魔的踪迹,“这东西会飞!”
会飞?这是什么怪物?
陆红衣惊魂未定地爬起,想着刚刚要是被这鬼东西打到,恐怕什么符箓都救不了自己。在水云寺死去可不比外界,这里的时空流动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在这里死掉,那就是真的死了。
......被救了一命呢。
可是这东西力大无穷,身手敏捷,加上生命力又好似无穷无尽,到底该怎么对付?她脑内闪过数个念头,还未计较完毕,头顶便传来了森森寒意。
这家伙躲在塔顶了!
而且,很明显,下一刻,就要——
“上面!”
声音响起的同时,少女也立刻下了决心,将手中的一对峨眉刺向狄常所在的方向掷出。
这一双凶器就这么直勾勾地冲着狄道长的脑袋去了,好在他心有灵犀,一听到陆红衣喊“上面”,当即便向后仰去。黑暗中寒芒一闪,绿色的血浆当即爆溅到了道士的脸颊上。他闻到一阵腥臭,满嘴吞咽着这恶心的液体,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怪物的速度委实太快了!在空中蓄力一击,竟是快到了肉眼都难以看清的程度,陆红衣只能纯凭技巧来预判这怪物落点的方向,一对峨眉刺正正好扎到了夜叉的右臂关节处,使其行动一滞,没能取下狄常的脑袋,反而扑了个空,将塔边撞开个大洞。这怪物忽然受伤,怒发如狂,右臂关节破损动不了了,这妖魔就将左臂伸出,其手臂犹如橡皮筋一般伸长,要去摘取狄常的脑袋。
狄常已是全力后仰躲避刚才的一击,按人类的身体来推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改变方向了。眼下正是避无可避的绝境,夜叉狞笑,仿佛已见到了将眼前这个可恶道士开颅吸髓的情景。
可是那长爪将要摘取狄常头颅的那一刻,这道人的脑袋蓦然虚化,碰触到的只是一团空气,无法取得实体。
聚则成形,散则为气!
关键时刻,还是这一招关键的神通让狄常保住了自己性命。夜叉见无法摘到道人的脑袋,气的大叫,想要跑过去将这道人踩个稀巴烂时,忽然惨叫一声,自己右臂上的峨眉刺冒起赤色火光来,一条贪婪的火蛇出现,顺着伤口爬进了夜叉的身体里。
“恶是心头火,能烧功德林!”
陆红衣依照法诀,默默念道。这一道“火蛇符”可是吴老道交给她保命的东西,一共就这么一张。火蛇是吴老道的本命神通“心头火”所化,这火焰不只燃烧肉体,更是能燃烧活物的三魂七魄,将其烧的灰飞烟灭,想来这妖魔不怕肉身损毁,可是这神魂被烧,总该受不住吧?
夜叉哇哇大叫,从内而外浑身上下每一个孔窍都冒出赤色的火焰来,它每叫一声,口中吐出的火便高出一寸,再这么叫下去,很快就要自取灭亡了。眼见局势得以控制,陆红衣松一口气,去将狄常扶起。
“你没事吧?”
按照陆女侠的脾气,刚才的这下险中取胜得手,怎么也得揶揄两句“配合的不错”,可是见这道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知怎的,她就将这些俏皮话收了起来,转而去说这样无聊的关心之言。
“我......还好。”狄常揉了揉脑袋,“这招还是不能随便用,损耗太大了。这夜叉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死......我师父这心头火不将活物吞灭,可是无法消散的,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
刚才这下,也是险之又险。狄常的“聚则成形,散则为气”之法,经过与了空一战后,固然有些很大长进,可是一来他还未能将那些感悟全部消化吸收,二来这神通固然厉害,可是也要提前准备,法力运转,方能即时施展。
要是对手的速度快到连反应也来不及,就如这夜叉躲在塔顶发出的第一击一般,那就完蛋了。他连要运转这招的想法还没有呢,脑袋就要被摘走了。
此外,这聚则成形,散则为气之法,也只是免疫物理伤害罢了,夜叉本就是酷爱吸食脑髓的妖魔,有着一定的神魂攻击能力,其利爪就算不刻意使出,也能伤人神魂。刚刚的一团精气被这恶鬼的爪子一搅,也沾染了魔性黑气,叫他脑袋昏昏,直欲呕吐。
陆红衣见狄常面色痛苦,又扫视了那妖魔一番,只见夜叉被心头火烤的满地打滚,火光四溅,将继续上塔楼的路都堵住了,便道:“我们去找个能休息的地方。上面是去不了了。那是回头,还是......?”
“黑雾追上来了,还有回头路么?”道人苦笑道,“有人一直在故意驱赶我们。走吧走吧,除了往这撞开的洞口里去,又哪里有第二个选择?”
他指向楼梯。果然,那跗骨之蛆一般的黑雾,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从楼下追了过来。
道人此刻脑袋嗡嗡作响,别谈挥剑驱逐黑雾了,怕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识时务者为俊杰,该跑就得跑。
“你一个大男人家家的应该不害羞吧?”陆红衣忽然道。
“啊?我,我有什么可害羞的......喂?喂!”
陆红衣见他点头,二话不说,就将这道士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然后往这夜叉撞开的大洞里冲去。
“这是你说的!”
她忽然感到有点得意。这道士平日里趾高气昂,还不是落到她手里。
洞里黑黢黢的,少女也不去管它,只是向着有光亮的地方,一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