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人。”
沙哑的声音响起。
白天青转过头去。他今天难得没有穿华美的服饰,而是穿着一身灰麻布衣长衫,土里土气,像一个穷酸书生。
可是他很爱惜这件衣服。比上尊赏赐的蟒袍,还要珍惜的多。
这是他当年满怀着理想和意气,离开秦泓镇,赴京赶考时穿着的衣服。
别有特色,所以意义非凡。
“你来了。”白天青仍是不冷不热的声音,“所以,人都送进去了吗?”
那人没有正面回答。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叹道:“越白的衣服,就越容易脏。积了灰,看起来就特别显眼。事情总是难办,白大人,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的想法,你们当初送我回这里的时候,不是就探查的一清二楚了么?”白天青略微浮起些笑意,“天干地支,我还以为你们永远都是一条心呢。才仅仅二十年过去,就天翻地覆啦?”
那人道:“洪水灌来,有要分洪的;有要疏通水道的;也有想着堵死来路的。即便是一个人,每时每刻的想法也在不断变化中,又何况我们?二十年前是一个情况,二十年后又是另一种情形,不过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罢了。粉饰太平已经粉饰不下去了,如今只好行那剜肉补疮之举。”
这人说的大义凛然,好像此世之恶,全都由他一人承受。白天青瞧他这副样子,不禁有些怀疑,做一件事,难道当真可以骗过自己?
“你们辜负上尊信任,难道就不心中有愧吗?嗯?壬水,啊.....庚金也埋伏在暗处,是也不是?倒是胆子很大,一点也不怕自家后院起火。被你们关起来的那一位,难道就没有一点脱身的手段吗?”
壬水道:“那位逃不出来的。仙人心中有火,岂能放过这样的无耻小人?上尊二十年前可称一声圣君,可他已经被长生迷了心智,以至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炎夏现在又被他折腾成了一副什么样子!民贵君轻的道理,在下还是懂的。白大人,这秦泓镇的一镇生灵如今变成这样,说到底仍是上尊害的,你不是很想报复他么?现在机会就在眼前,难得有玄门派人想入局试探,且不妨......”
他话还没说完,屋外便传来一声霹雳响声:“不妨什么?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倒是跟老道我说说,你想不妨什么?”
吴老道竟从墙壁中走了出来,右手还擒着一个白衣人,那人正是白天青所言,藏在暗处的“庚金”。
“天青,这人不肯交代也罢,我们将这两人一并擒了下来,干脆将这魔窟一举捣毁。”吴老道眼中冒火,“想要把秦泓镇的妖魔放出到现世中,亏你们想得出来这个损招!说什么为了天下着想,舍小取大,你怎么不想想这里的妖魔放出去以后,整个江南都会化为人间炼狱!”
他气得胡子乱颤,想把眼前这人给活剐了。道人本不愿理凡俗之事,神仙斗法,再荒唐都只是神仙之间的私事,牵扯到上千万生灵的安危,哪里可以这么简单过去?
白天青行礼:“恩师,您来了。此处之事,就是如此,可并不是我强行要求小师弟去涉险,不然您老跟去,只是不呆在这里镇守,实在难办。”
壬水见吴老道突然出现,将他的同伴也一并擒拿住,脸色并无慌乱之色,拱手道:“原来是玄门高徒‘天通道人’光临。足下神通广大,同伴学艺不精,为足下所擒,倒也寻常。只是关于这一点,还请让我辨明:这是大局为重。不行此举,谁能让上尊下台?只消妖魔放出,天下人登时便知上尊做了多大的恶事,到时举臂高呼诛昏君,去了这一毒瘤,我炎夏才可继续治世。要是再拖延下去的话,怕就不是江南的生灵,而是整个天下的生灵,都要被上尊覆灭了!”
他危言耸听的本事倒是很有一套。吴老道不屑道:“夸大其词。上尊会不会让天下人倒霉我管不着,那事情还未发生,你这件坏事是马上就要做成的。我且问你,放秦泓镇的妖魔出去,你可有什么应急手段?局势控制不了该怎么办?”
壬水沉静答道:“上尊自然会管。他不管,玄门、灵门、禅宗也会管,都不管的话,妖魔们不过山野横行,断然也打不进城市里去,过个几年,不过是如同北方一般。您看,北方的人类,不也没灭绝么?总会适应的。”
吴老道确实没想到眼前这人能无耻到这个地步,燃起符箓,召来烟雾,要施展神通,当即将眼前这人灭杀。
“我先宰了你!”他喝道,“既然你这么能适应,这么讲大局,我就看看,你的大局能不能救得了你?”
火趁风威,风助火势,烟焰涨天!吴老道的神通,乃风火一道,他这人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放浪形骸,实则心里总是有一团火,不放出去,不得痛快。
提起心头火,咬碎口中牙,这一式神通,就名为“心头火”。越是愤怒气恼之时,这神通的威力就越大,不到吴老道怒火消解之时,这火焰就不会熄灭。常人中了此招,莫说身躯,一时三刻,连神魂都要被烧的一干二净,连转世投胎的机会也没有。
因这招过于毒辣,吴老道平日里也常常反思是否过于有伤天和,轻易不动用这招,平时动手之时,都是仗着自己符箓的本领,以堂堂之势对敌,也好有个分寸。可这白衣人“壬水”所说的话要做的事,实在是无耻到了家,以至于不杀灭此人,他心难安!
一口心头火吐出,顿时火星四射,火蛇露出红信儿来,“滋滋”作响,打量着要以何种方式,将眼前这个白衣人给吞噬殆尽。这火蛇找好方向,当即射出,其速度之快,远非吴老道起初在白府召出的那条火蛇能比。红的泛白的火光将白衣人团团包住,要烧个痛快。
这火蛇炼化了许久,温度散发出来,周边的砖瓦土块,都被烤的融化成液。吴老道将手中擒住的白衣人“庚金”狠狠摔在地上,道:“天青,这些个天干地支真是国之毒瘤,看来回去以后,必须要报告这件事。”
白天青面露奇异之色,问道:“恩师,你不是早早就与玄门划清界限了么?你还指望他们出手?他们早就跟上尊是一伙的了。当然,过了二十年,狗咬狗起来,也不是那么奇怪的事......”
吴老道说:“此一时,彼一时。就算再不信这帮人的人品,现在是搅的天下大乱的事情,总不至于不管的!”
他心急如焚,拿到了证据,便想赶紧通知自己熟知的那几位朋友,让他们将这些隐患一一排查。
“要排查,二十年前就该排查了。”白天青淡淡道,“现在想亡羊补牢,晚了。”
他说话间,火蛇盘曲形成的神火罩竟有些捉摸不定地变形起来,凹凸不平,破了个小洞,倒像是有东西向外冲出去一般。
老道士登时大惊,又吐出一团心头火,拼命催动法力,要将其炼化,可一时疏忽之下,神火罩已破了个口,再想填补,已是来不及了。
一滴黑水从中冲出,旋即化形,正是那白衣人“壬水”。
壬水笑道:“好手段!要是二十年前的我,这会儿只怕连神魂也化成一团灰了,可是老道士,你对仙人的力量,怕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吧。”
他又道一声:“赦!”
火蛇哀鸣,竟是被那死水降住七寸,按在空中,动弹不得。吴老道的顶上白气蒸腾如气如液,一身的法力填入,想要将自己的本命神通收回,却如同碰到了块千斤大石,怎也推不动半分,他咬起牙关,燃起十余枚符箓,一下子气焰再高三分,火蛇疾走,收回了吴老道体内。
壬水这才有些吃惊。他称赞一声:“想不到人力到了极致,也可碰触一点天的边际,可是老道士,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还未尽全力哩。有仙力与无仙力,可是天壤之别......”
他倒也没有吹牛。壬水得到了“仙人”赏赐下来的“仙力”,他这神通“死水横流”,乃是化出池沼存留之水。死水者,刚水也,赖庚金而生,庚禄到申,能生壬水,乃五行转养之气。本是五行所生,可沾了仙力,超了五行之中,但凡五行所属的神通,便伤不到他分毫。吴老道这“心头火”虽是出于情绪神魂之火,不存自然天地,但仍在五行之内,便对他无有作用。
吴老道神色萎靡,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的消耗极大。他倒也没有气馁:“有几分门道,可是那什么鸟仙人给你加持的,不过也就是这一滴不同吧?其他的死水,仍然是凡物,你再怎么厉害,总不能兼顾攻击守御,天青,你我联手,将此人拿下!”
他的分析是有道理的。这死水虽多,加持了仙力的却也只有这么一滴,要是这溢流的死水全都被仙人加持过,他的心头火早就被破个一干二净,也不用打住火蛇七寸了,直接浇灭就是。这一滴仙气的死水是无法护得自身周全的,尽可以调遣阻挡,趁机灭却这白衣人肉身便可。
“想多打少么?”壬水笑道,“可惜误了时辰。哎呀,不好意思,白大人,跟你预想的不一样,这人虽是我同伴,可我觉得,同伴还不够,所以这家伙其实早就被我炼成傀儡啦......你说是不是,庚金?”
庚金听罢,也阴恻恻地笑起来。两人笑声此起彼伏,既像一人,却又非是一人,诡异得很。
“那也不过是二打二。天青,这里......”
白天青却不答话。他站在窗前,看向水云寺的方向。
“上尊养的狗咬来咬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恩师,你莫要太动怒了。”
“不妨想想小师弟,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白衣人哈哈大笑,他知晓白天青说出这话,那就是至少两不相帮的意思了。
“你这老道士没什么用,带的一个徒弟也是蠢货,我动不了手的地方,他却偏偏急着去动手。不过中间要吃点苦头是免不了的,比方说,他打得过那只夜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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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如此。
狄道长此时,正陷入苦战。陆红衣正为他牵制着眼前这头怪物,让他好凝神聚气,给眼前此物重创。
“到底还要多久?”陆红衣喊道,“符箓都用了大半了!再这样下去,被这东西打到,我可没办法逃了!”
“疾!”
狄常运起青锋,青光透过那怪物的心房,直将其切成了两半。陆红衣这才得脱,向狄常走来,便走便抱怨道:“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砍了手就长出手来,斩了脑袋就还能再长出个脑袋,难道非得像这样片成两半,才会死掉吗?”
原来他们两人自进入这骨殖塔之后,便遇见许多妖魔。这白日在水云寺里见到的小小石塔,如今却高耸入云,好似通天,塔里到处都是黑雾缭绕,狄常只得催动法力,不停驱散黑雾,开辟道路。
有时黑雾里空无一物,有时候里面藏着些妖魔,有时候又有舍利子封印其中。这一路向塔顶走去,两人已收集了十来颗舍利子,可是这高塔实在太高,怎么走也走不到顶,以至于狄常怀疑是不是鬼打墙了。
刚这么怀疑的时候,就遇到这头高达数丈、身有双翼、人身兽面的怪物。这怪物力大无穷,生命力顽强,难缠的紧,以至于狄常要专门念咒催动神通,找准机会,才将其一分为二。
照常理来说,再怎么厉害的妖魔,被片成两半以后,都该是死的透透的了。
照常理来说......
“陆姑娘......!”
狄常来不及提醒了,他向前一跃,将陆红衣扑倒在地。倒地瞬间,幽光一闪,竟是将狄常头发也切去了一半。
“这家伙还没死......”
那怪物竟是从半身中又生起一个新的身躯来。面如蓝靛,发似硃砂,牙森列戟,目闪双灯。
这是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