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脚的地方距离这里并不远,从这条小路向东出发,行进莫约十五里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小溪对岸的绯红的枫叶林的叶已落了大半,渡过溪水往林子深处走,便可以寻到一处隐蔽的废弃村庄。那便是我落脚的地方。
我把脑门贴在驼兽毛茸茸的额头,对着它泛着眼泪的眼睛轻轻安抚。我把从货车上找出来的崭新的缰绳再次套牢在它的颈脖,拴好车,便重新上路了。
我没敢让叶莲娜下车。
我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清楚怎么去安慰一个陌生的孩子。我在这里生活了七年,见过许多事,这其中不乏有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孩子。每当我看到他们哭泣的时候,心头总会一紧,随即加快步伐,以逃离到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如何和叶莲娜解释她叔叔的事情,没人希望当灾难面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无能无力。孩子总是天真的,总把悲剧发生的原因归结到自己的身上,殊不知是这个丑恶的世界在糟践着他们。
当我看着卡特斯死不瞑目的双眼的时候,我知道,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秋风萧瑟,荒草凄凉。我驾着驼兽,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行走。长鹰作伴,已是暮落归巢,荒凉的碎石堆散布在平野之上,守望着茫茫无际的天空。云依旧在懒懒的飘。
叶莲娜在车厢里呆够了,坐在我的左手边望着原野。她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身上的气味很干净,很好闻,我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种气味了,她的父母一定对她很好。
“叔叔,我们要去哪?”
“……回家。”
“是我的家吗?”
“是的……尽管我很想这么说,叶莲娜。但我们现在要回去的是我落脚的地方,那里姑且也算是个临时的家吧。”
“好吧。”
她把粉色的温暖的围巾向上提了提,盖住鼻子,像躲在草丛里的兔子一般向前望。如果她真的是一只兔子,那一定是一只不合格的兔子。她的毛发太显眼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看着她白色的耳朵出神的想。
她兴许是觉得有些无聊,先是咕噜噜的玩着自己嘴里的口水。玩腻了,便数起从我们头顶飞过的小鸟,还有探着脑袋警惕的打量着我们的小动物。最后自言自语的和天上的云彩说话。
可即便这样,她也很快就腻了,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泪汪汪的向我求助。我打开怀表,上面的指针指向五点钟。这才不过半小时呐,我心想。
我并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反倒是觉得很快。想象一下,你坐在马车上,手里牵着缰绳,眼前的天被夜色打湿,显出墨黑般的深蓝,你的身后是炽热的晚霞,坨紫如绸缎般的云彩慢慢的飘。你任由傍晚的凉风吹拂在面上,望着飞鸟的影子融入树林。不必去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不必去想该怎么样去生活。只管静静的赶路,让来自荒野的荒凉孤寂的气息漂洗你的心灵。
可小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脑袋里总是装着许多奇思妙想。他们会把山川和云彩当作朋友,把月亮和星星想作是天空的眼睛。他们总不甘于寂寞,去寻找一些新奇的朋友当作玩伴。
我轻柔的擦去她眼角的泪水,问道:“你是想和我聊聊天吗,小叶莲娜?”
“嗯嗯。”她点点头,垂头丧气的说,“这里太无聊了,什么都没有。”
“你想聊点什么?”
“嗯……嗯……我不知道。”
“那我们来聊聊你的事吧,我还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我?爸爸妈妈给我说过,可是我没有记住。”
“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唔……我记得我还在睡觉,然后爸爸妈妈突然跑进我的房间把我摇醒。他们很着急很着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
“然后他们带我离开了家,和我不认识的叔叔说了什么,就把我和奶奶留下了。
“我不愿意和叔叔走,就大闹。可爸爸妈妈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安慰我。我闹累了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我生活的城市了。
“就这么走了一段时间,奶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见了。只有叔叔答应我会帮我找到她。
“叔叔,你说,他们是不要我了吗?”
乌萨斯的大叛乱我早有耳闻,行于荒野之上,也时常能见到军旅的存在。人到底是社会的人,我总归还是要去城市和乡镇上的。叶莲娜的描述,让我很容易就想到了那些因为战乱而支离破碎的家庭。
“我想,他们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我回答道,“我答应了你,会找到你奶奶的,会带你回家的。”
“我相信你,叔叔。”
“呃……叶莲娜,你可以别叫我叔叔吗。虽然我的面向看上去有些邋遢,胡子很久没刮了,但我今年才二十七岁,你应该叫我哥哥。”
“可我觉得叫你叔叔更合适。”
“这样会显得我很老。”
“嗯……好吧。”
她摇晃着两条小腿,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小小的酒窝在粉扑扑的面颊上打旋,像是浪里的漩涡。
天色渐晚,夜仿佛纸浸了油。月流淌在清澈的溪水里,如霜般跃动。我们渡过小溪,叶莲娜探着脑袋好奇的向溪水里打量,在石缝里寻到几只歇息的鱼。我拉着她背后的衣角,以防她掉下去。
“你喜欢吃鱼吗?”我问道。
“妈妈做的很好吃,爸爸做的……好惺。”
“等过两天我就带你来这里抓鱼。”
“真的吗?”
“你是想用渔叉还是笼子?嗯……你太小了,只能用笼子。”
“渔叉,笼子?”她歪歪头,似乎不知道这两样东西。
“到时候我会制给你看。渔叉你太小了,抓不住。”
“我没见过它们。”
“你会见到它们的。”
她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