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铺满杂草与碎石、蜿蜒的小路上,右手举起望远镜,沿着曲折的路向西南眺望。路向西南延长伸展,行于平野之中,弯折处偶有坑洼和碎石。平野与山脚接壤,延绵起伏的山脉围住这原野,像是一个巨大的盆。在高高的上空,零散的白云飘过,太阳有些发白。
我所在的位置并不算低洼,但放下望远镜时仍能感到自己的渺小。我从左侧的挎包里掏出附有铁锈的怀表,轻轻按下右侧旋钮,精细的齿轮仍在良好的运作。这很好。
指针指向十二点钟,距离那个乌萨斯人说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我已提早在这里布置好所要做的一切,以便等待下来的货车。
乌萨斯的天气已经进入了深秋,夜晚冷的出奇,第二天一早总是能看到一层厚厚的霜。动物们大半也已进入了冬眠,鲜少看见它们的踪迹。如果我想要安稳的读过这个漫长的冬季,这辆货车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驼兽可以去黑市换些银戈,尽管那里压价很厉害,但聊胜于无。车上的物资正是我紧缺的,无论是保暖的衣物还是香甜可口的食物,我都对它们甘之如饴。
如果是春季或者夏季,我大可不必去做这如此让人厌恶和唾弃的事。渴了可以喝山谷里清冽的泉水,饿了就去打猎或者挖些野菜,不至于去做这杀人夺财的勾当。
可现在即将迈入冬季,如果我想活下去,不得不这么做。我清楚,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需要钱,很多钱。
终于,在等待了漫长的一小时之后,西南方向的地平线处似乎有什么在缓缓的冒出脑袋。我跳进路边的沟渠,扶了扶盖在左眼睛的眼罩,用冻僵的手臂举起望远镜,注视着一只驼兽悠闲的晃着脑袋走来。
它的身后是一辆车,车上坐着两个乌萨斯人,带着毛毡帽,穿着灰色的军衣,手里牵着缰绳,有说有笑的交谈着什么。他们的脚下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卡特斯人被用来当作鞋垫。在后面,货车上鼓鼓囊囊的,被灰布盖住,用绳索系紧固定在车架上。车棚里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那名乌萨斯人没有骗我。
但很显然出了点意外状况,不过对我而言,这意外明显是好的。这意味着我并不需要对付一个护卫队。
我收起望远镜,避免被他们发现,尽管几乎没人会注意路边的沟渠。我搓搓手,舒展下被冻僵的手指,右手放在右侧腰间的铳托上,在心里盘算是否要把那两个乌萨斯士兵干掉。
我很快打定了主意,耳朵紧贴在阴凉的土壁上感受车辙碾过大地传来的震颤。卡特斯的听力很好,经过这五年间的生活,我已经熟练的掌握了凭借听觉判断事物的大致的位置的技能。
随着耳朵的震感越来越频繁,我的心也越来越紧张,右手紧紧握住铳托,食指放在扳机上,准备送这两个*乌萨斯粗口*养的去见上帝。
他们终于近前了,模糊的对话声越来越清晰,直至我可以清楚的听见他们的谈话。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荒郊野岭的,哪不对劲了?”
“……”
“行了哥们,这荒郊野岭的,谁惦记着你?再说了,就我们两个人,真有人惦记,你扛得住?”
“……你说的是。”
“待会把这卡特斯卖矿场里去,我认识一个朋友,能给不少……嘿嘿,你说说你,有源石病还敢出来干这一行,当我们吃闲饭的那?”
那个卡特斯人似乎被封了嘴,我没有听见他的半点反驳。随着距离的靠近,我才听见他微弱的挣扎的呜呜声。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
那名乌萨斯人的话音未落,一声爆炸突然传来,接着是飞溅过来的尘土和碎石。我早已捂住耳朵,在尘土落在身上的那一刻就立马爬出了沟渠,举起右手的火铳,扣动了扳机。
强烈的后坐力强力的、痉挛的打在我的手腕上,那名乌萨斯人难以置信的、直愣愣的向后倒去。我的手肘有些发麻,灰尘已经散去,另一名乌萨斯人在这短暂的空隙中反应了过来。
当我准备开第二枪时,他已驾着手里的弯刀贴在卡特斯的脖子上,额头渗出鲜血。那名卡特斯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已经炸成了碎片,陷入了昏迷。驼兽倒在一旁哀嚎的叫着。
我不担心,我预算过爆炸的方位,另外这点剂量炸不死驼兽。
“你不是拉特兰人?”那名乌萨斯人很明显有些诧异,“这是你的同族吧,放我……”
我没等他说完,便往他的小腿处开了一枪。他立刻哀嚎着跪倒在地,弯刀因为疼痛而掉在地上。我走上前,捡起刀,对准他的喉咙割上一刀,他便捂着脖子趴在地上没了生息。
我将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卡特斯翻过来,拍了拍他满是鲜血的脸,问道:“还活着么。”
他的伤势很重,腿脚已经分辨不出裤袜和血肉。他终于还是醒了过来,眯着两个眼睛,摇摇头,然后气息逐渐由紧促变为平缓,最后归于平静。
我头顶的上方已经有秃鸟在盘旋。
我合上他的眼睛,来到货车的后方,登上车棚,准备找找账单,看看这辆车都拉了什么。我点燃车棚上方悬挂着的燃灯,摸索着车厢内的木板,用手指轻轻敲击。凭借先前的经验,这些东西一般都是放在某处的暗格里。
在一阵摸索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卡特斯人与别人完全不一样。别人只是在侧板处开一个小暗格,而他则是把暗格放在了车厢的底部,并且从下面传来的声音来看,这个暗格空间还不小。
我抽出右腿绑着的匕首,插入木板的缝隙中撬开。当我看到里面的情况时,荒谬感从心底油然而生。里面躺着一个不满四周岁的卡特斯的孩子。
她有一头白发,似乎做着梦。阳光斜照进来,将她从睡梦中摇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迷迷糊糊的看向我。她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很好看。
“叔叔?”她歪了歪头,然后摇摇头,“你不是叔叔。”
我的心里一紧。
她低着头继续说道:“爸爸妈妈不见了,奶奶也不见了。叔叔答应过我会带我回家的。”
她看向我:“叔叔,叔叔他也走了吗?”
她的眼角已经泛出泪花,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我看到她醒来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
“……他死了。”
“……死了,还会回来找我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她的眼圈泛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可是,可是他答应过我,要带我找到奶奶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终于大哭起来,我的心好像扎了一下。我不会安慰孩子,嘴也很笨。可我不知道怎么的,缓缓的向她靠过去,将她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白发。
“别哭了,好吗?”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轻柔。
“可是,可是……”
“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找到奶奶的,好吗?”
“真的?”
“真的。”
“你不准再骗我了。”
“我保证。”
“叔叔,拉勾。”
“好,拉勾……你叫什么名字?”
“叶莲娜,叔叔你呢?”
“陇云,你叫我陇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