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木板床上的少女睁开眼,仿佛做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噩梦般,猛地从床上坐起。
还未来得及思考和仔细倾听那耳边嘈杂的呓语,梅尔的注意力便被映入眼帘的一片殷红所占据。
少女抬起头,顺着那殷红光芒照进来的方向望去,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要尖叫,但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轮红色满月静静地高挂夜空,毫不遮掩自己的光辉。
正当梅尔因眼前违背常理的一幕感到不可思议和恐惧时,耳边的呓语忽然加大了分贝。
就好像是不甘于被那轮殷红满月所比下去一般,如此粗暴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梅尔痛苦地把脑袋埋在膝盖间,将枕头弯曲遮住双耳,试图屏蔽那该死的呓语。
可那呓语就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它们在她的耳道里爬行,撕咬。
无数分不清性别,分不清年龄,甚至分不清种类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断回荡。
他们说——
【你是被选中的牧者】
她们说——
【去杀死那些不洁的羔羊】
它们说——
【去放牧那些迷失的灵魂】
“你是谁?”
梅尔的声音颤抖,试图与那脑海中的声音对话。
可那声音并不予她回应,只是一味地重复着自己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从我的脑袋里出去,不要再吵了....!”
祂们说——
随着一句难以名状的低语响起,梅尔的大脑仿佛如遭雷击。
那一瞬间,她好像领悟了一切,然后又在极短的时间里忘记了刚刚所领悟的一切。
回过神来之后,便只剩死寂般的空虚。
——以及冰冷刺骨的恐惧。
梅尔用微弱的声音哀求着。
可剩下的声音却仍是自顾自地重复着,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要更加清晰,更加响亮。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人拿了一把锤子在不断敲击。
殷红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如沐鲜血。
梅尔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那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就像是暴雨中的一片枯叶,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的声音并不算响亮,但却盖过了那些呓语的声音。
“梅尔,你睡着了吗?”
门外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些许关切。
少女大口喘息着,向着那扇只有不到五米之隔的门伸出手。
如同溺水之人攀草求生。
“救救我.....”
门外的脚步声轻轻响起,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维罗妮卡轻轻推开门,温暖的烛光从门缝中透进来,驱散了房间内的些许阴霾。
当看见在床上蜷缩着的妹妹时,维罗妮卡顿时一惊。
“梅尔!”
她快步上前,将烛台放到一旁,旋即将梅尔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那被冷汗浸湿的额头,拍打着她那因恐惧和痛苦而不断颤抖的身躯。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维罗妮卡的声音温和,梅尔下意识抱紧了她的身体。
见状,维罗妮卡拉过被子,盖在妹妹身上。
“好了,没事了,有姐姐在....”
她一边拍打着梅尔的肩膀,一边在她耳边轻轻哼唱着摇篮曲。
悦耳的歌声宛若一缕温柔的月光,轻轻包裹住了梅尔颤抖的身躯。
维罗妮卡的声音轻柔而悠远,仿佛能够穿透时空,抚平一切伤痛。
少女紧紧抱着姐姐,将脸埋在对方的胸前,贪婪地呼吸着维罗妮卡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耳边那烦人的呓语似乎减轻了不少,太阳穴那股刺痛也开始减缓。
不知过了多久,梅尔靠在维罗妮卡的怀中,沉沉睡去。
·
·
随着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梅尔的卧室,洒在梅尔的脸上,少女皱了皱眉,随后抬手捂住眼睛,从床上坐起。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蜡烛燃尽后的烟味,混合着木质家具特有的陈旧气息。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但枕边的几缕金色发丝以及桌上的烛台都表明了有人曾经来过。
梅尔揉了揉脑袋,随后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袭来,那些可怕的呓语和红色的满月仿佛还在眼前。
但好在,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敦克市还是那个敦克市,一座充满工业化的城市。
自己也还是那个自己——
父母因为肺病在五年前相继去世,但却给自己和维罗妮卡留下了一百镑的遗产。
这笔钱,足够支付维罗妮卡上大学,以及自己上完高中的学费了。
虽然自己的成绩不算太过优异,但维罗妮卡却是个很聪明的人。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洗漱,然后吃个早餐。
等会儿还要去上学呢。
至于昨晚所经历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噩梦。
仅此而已。
梅尔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传来的凉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忍着脚底板传来的冰凉触觉,走到了窗台边,推开窗户。
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混着着煤烟、面包香气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两旁是一排排高低不一的砖石建筑,每栋建筑都有着尖尖的屋顶和复杂的装饰,烟囱林立,不时有灰色的烟雾从中升起。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身着黑礼服和高筒帽的绅士匆匆而过,手中的手杖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身着朴素长裙的女仆们提着篮子,急匆匆地赶往市场,偶尔有一两辆马车经过,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梅尔抬头仰望天空,那里被一层厚重的灰色笼罩。
阳光透过这层烟雾,变得黯淡而朦胧,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压抑的色调。
不知怎的,这片灰蒙蒙的天空让梅尔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红月。
明明在这种连太阳都看不清的天气,昨晚的那轮红月却是如此地清晰,耀眼。
想到这,梅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着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下意识环顾四周。
但除了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以外,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教堂钟楼的钟声。
悠扬的钟声在空气中回荡,梅尔数着钟声,一共七下,表明现在是早上七点。
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缓缓启动。
梅尔深吸着一口气,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动。
尽管天空阴沉,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化的气息,但这番熟悉的景色却给了她一丝安慰。
昨夜的恐惧似乎已经开始褪去,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所取代。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餐具碰撞的声音和淡淡的食物香气。
那是维罗妮卡在准备早餐。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随后转身走向衣柜,换上了一件卡其色的连衣裙,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梅尔轻轻推开房间的门,维罗妮卡正站在餐桌旁,身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条白色外套。
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那张精致的侧脸。
听到开门声,维罗妮卡转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早安,梅尔。”维罗妮卡柔声招呼。
“去洗漱一下,然后就可以吃早餐了——学校那边我刚刚帮你请好假了,今天就先不去了。
至于落下的功课,到时候我帮你补习就行了,不会差太多的。”
“早安,姐姐。”
维罗妮卡跟着一起走了进去,拿起梳子,开始温柔地替妹妹梳理杂乱的长发。
“真是的,以后姐姐不在了,你得怎么办啊。”
维罗妮卡宠溺地梳理着梅尔那头灰色的长发,梳子的齿轻轻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等到今年开春,维罗妮卡就要去隔壁的城市上大学了,而梅尔也会转去寄宿制的中学就读。
只不过,已经习惯了跟维罗妮卡待在一起的梅尔,似乎还没能接受即将到来的分别。
“对了,你昨晚做噩梦了吗?”
梅尔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梅尔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还有牙膏泡沫,“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将嘴里的泡沫吐掉,随后用冷水漱了漱口。
维罗妮卡的手停了下来,梳子悬在半空。
“奇怪的梦?”她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月亮是红色的。”
闻言,维罗妮卡微微一愣,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梅尔,你在说什么呢?”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