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喜欢桃子。
她喜欢桃子生命的气息,喜欢桃子脆甜的口味,也喜欢桃子腐坏的哀美,而且——
当她还是个单纯的少女的时候,当她的一切亲人挚友乃至整个出云国还在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吃桃子啊。
那过去的记忆,虽然已经黯淡失色,虽然已经渐渐迷失,但只要黄泉还记得一点点,那么,咬一口桃子,难得的甘甜就能随着桃子的汁水再度浮现。
桃子真的有甜味吗?还是自己的身体依旧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将手甲悄悄搁置在一旁,随手清洗着简朴简单的厨具,黄泉微微低垂着眉眼,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说到底,还剩下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很小,像是故意不让柯赛茵听到,不,黄泉自己也几乎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
“除了这些在别的星球上随手摘的桃子,还剩下什么呢?”
在黑日之前,出云国已然覆灭,黄泉自己也变成了遭受宇宙厌恶排斥的异类,若说这样的她还剩下什么,那,除了手中的几只桃子,也许就是柯赛茵了吧?
“嗯,是柯赛茵。”
黄泉仍然低着脑袋,却是偷偷回过头去瞥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转回来,就像是在躲避柯赛茵的视线一样......像是在做贼一样。
“柯赛茵还和我在一起。”
“柯赛茵在等我做饭。”
“真好啊......”
极小声的嘀咕还在继续,黄泉不自觉嘴角上扬,她刚刚其实看到了,在自己偷偷看向柯赛茵的时候,柯赛茵也在看着自己。
唔......
温暖的目光。温暖的人。
这幅景象本身就让黄泉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温暖,像是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感受到的家的温暖一样。
不知不觉间,不成熟的盗贼·黄泉小姐已经偷来了一抹阳光,借着这股暖意,黄泉冲淡了菜刀上的寒冷,随后,那些桃子被黄泉削去外皮,进而切成了不同的模样。
丝,片,块......
黄泉,这个正在下厨的美丽御姐真像个初出茅庐的小贼一样,她红着脸,偷偷拈起一块桃子塞入嘴中,小心翼翼地咀嚼,然后,一星半点的寡淡甜意在唇齿之间绽放。
唔,甜味有点淡,没关系,应该是自己舌头的缘故,黄泉相信,这桃子一定是很甜的,柯赛茵会喜欢。
可能还缺什么?
她哼起了歌,家乡的歌,嗯,有点跑调了,不太好听,但黄泉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哼歌才对,毕竟在很久之前,她的母亲就是这么做的。
黄泉依稀记得,母亲的料理很好吃,虽然自己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但是很好吃。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调料,普普通通的料理,为什么会那么好吃呢?
这个问题,黄泉再也不能去问母亲本人,所以,她只好在自己漂流宇宙的时光里,用每一个日夜去问自己,思考,怀念。
黄泉隐隐约约地明白,大概,和母亲做饭时哼的歌谣有关吧,那份温暖,那份爱意,是会让食客幸福的调料。
所以,面对——不,暂且背对着柯赛茵,黄泉抿着薄薄的嘴唇,带着几分羞怯地小声哼出了歌声。既然桃子不是什么特别的美味之物,她就更要把自己的温暖与爱放进里面,这样,柯赛茵吃了自己制作的桃料理,才会露出和年幼的自己一般无二的笑容吧。
女人哼着无名的歌谣,干净利索地制作料理,男人带着笑容倾情注视着女人,这个场景,随着出云国覆灭而消失不见的场景,从来只在黄泉迷蒙之中隐约记起的场景,却在此时此刻获得了重生。
平淡,温柔,在晴朗的早晨,怀着爱意的人们能够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有的文明会批判这样子简直是落后古旧,但对于黄泉而言,这是她做梦都想梦到的场景,她多想,再一次——
好,现在,再一次——
“给,柯赛茵。”
过去了多长时间?
没有人在意。
不需要计较工作上学会迟到,不需要争分夺秒地吃饭然后披上外套就离开,在这普通的清晨,在一颗渺无人迹的荒星之上,只有黄泉和柯赛茵两个人而已,两个同样孤独的人,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在意,所有的心思现在都集中在锅碗瓢盆之间。
黄泉重新跪坐下来,令使级战士的身躯也莫名娇软,她双手捧着装满了桃料理的锅,将它稳稳地放在了柯赛茵面前。
然后是瓷碗,筷子,普通平凡的餐具一并被递给了柯赛茵,直到这时,黄泉才像一块大石落地一样狠狠喘了口气,随后吸了吸鼻子,她抬眼,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很久没有做饭了,也许,花了比我想象中更长的时间了吧?”没有徒劳地看天色来推断时间,黄泉只是微红着脸说道,当然,没有再说抱歉了,“好,吃饭吧。可以开动了。”
我和你一起。
黄泉将这句话咽回了胸中,顿觉另一阵暖意传来,空荡荡的肠胃突然被填满,一点也不饿了。索性,她放下了自己的那份碗筷,一手托着下巴,静静看着柯赛茵将果肉放入自己口中。
黄泉的视觉还很敏锐,她看得很清楚。
柯赛茵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柯赛茵把桃子放进自己嘴里了。
柯赛茵的上下颚在动,他在咀嚼了。
——每一分每一秒,黄泉的心砰砰砰跳得越来越快,她睁大双眼,张开嘴唇,她在等待着柯赛茵下一步的反应,柯赛茵一定会喜欢自己的料理。
没错。他会喜欢的。
这份料理毕竟是自己所制作的,她在年少时就经常被夸赞厨艺精湛来着,而且作为原料的桃子也很美味,就是自己也能尝得出一缕清甜,而且,而且,自己还把所有的爱意都一股脑放了进去......
唔!黄泉睁大了双眼,柯赛茵有反应了!
哪怕只是黑白色,黄泉依旧捕捉到了柯赛茵面色的微弱变化,她因此猛然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迸发而出的激动与喜悦,宛如泉水涌过心田。
柯赛茵的感觉是什么?柯赛茵会说什么呢?
等待着,等待着,甜于桃子的甜蜜已经充斥在黄泉的舌尖,黄泉微笑着,她等到了柯赛茵由衷的,发自真心的评价——
“好辣!”
咳咳咳,咳咳咳......
柯赛茵的脸早已辣得通红,他想要闭口不言,装作自己很受用这所谓“全桃宴”料理,可终究没能忍住,叫出了声,随即,是一阵咳嗽。
“欸,欸?”
“辣辣辣,呼......”
不知何时,柯赛茵总算是强捂着自己的嘴,将话语憋了回去,下一瞬,他彻底沉默了,而他望向黄泉的眼眸中除了泪花,更是多添了无限的慌乱,因为......
他看到,黄泉早已经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