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情最会伪装,
须知欲盖反而弥彰;
犹如乌云越黑,
越是显示有可怕的风暴。
——《唐璜》第一章第七十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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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第一抹晨曦穿过凡尔赛宫的巨大落地窗,照射在了当今的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六的房间内。
训练有素的侍者排成一列,按照自己负责的工作站立着,并在总管仆人的指挥下,开始为国王陛下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
路易十六世,这位全法兰西王国的国王,被精准按照时辰前来的总管叫醒,染成象征高贵与王权的灰白头发在此刻略有些凌乱,肥胖浑圆的身躯在侍者的帮助下从床上爬起。负责替国王洗漱的侍者端着用纯金打造的碗和东方丝绸制作的手帕,装着来自阿尔卑斯山雪化的泉水,小心翼翼地帮助国王喝进口中,另一位侍者伸出了手中抱着的空碗,让国王将水吐在里面。
随后是一排排双手小心捧着华贵衣物的侍者们,在总管的指挥之下,他们一个个上前,为国王换上今日应该穿上的衣物,由东方古国丝绸制作出来,绣着法兰西王冠与橄榄叶圆环的乳白色衬衣;纹着鸢尾花与十字架的棕色外大衣;画着众多天使的青色披肩;白色长筒丝袜,高跟鞋,以及象征国王地位的金丝木权杖。
光是替国王更衣,就将近花费了半个时辰,在这期间,国王还会接见前来觐见,谈论国事的大臣们。
当然,按照自己的行程预订,在一个时辰之后,自己要去迎接一位贵客。
国事非常无聊,无聊到自己哪怕是听到大臣们开始高谈论阔地阐述国内经济形势,就会忍不住打哈欠,哪怕自己前一天已经睡得够久了。可即便如此,每次自己要求对方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下来供自己理解后,他们都只会对自己奉承一番,夸耀先辈路易十四世的辉煌成就,委婉谴责祖辈路易十五世的无能,并规劝自己勤政治国,不可肆意妄为。
就好比是用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之后带动锁内部的各种机关结构,通过精妙绝伦的原理,最后将大锁给解开。他的要求便是钥匙,劝谏便是锁开启之后得到的玩意,可比变出一个人无趣的多。(注:路易十六在位时痴迷制作与解开锁,闹出了不少昏庸之事,最为著名的就是巴黎锁匠为他制作出大锁,路易十六打开后一位小孩从锁里走出。)
宫廷之内也是,路易十六自认自己并不是什么治国的好君王,比不得祖先太阳王路易十四,也比不过那曾经的查理曼大帝,也比不过自己名字内带着的那位罗马帝王“奥I古I斯I特”。如果他不是国王的话,或许能够成为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一位出色的锁匠,一位善良的法兰西市民。
——但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他不懂国事,不懂经济,也不懂如何治理,于是放权提拔真正懂这些事情的杜尔哥,内克等人为大臣。
可即便如此,法兰西的状况也并没有因此好转起来,深居凡尔赛宫的路易十六并没有如外界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同样对国内这种状况深恶痛绝,想要作出一些什么挽回的努力,可终究没有成功。
罗马并非一日而建成,可罗马的坍塌却只需要一念之间。
法兰西的国情是由先祖太阳王时代遗留下来的问题不断发酵而成,这本就是一架摇摇欲坠的马车,在通往无尽悬崖的路上奔驰着,哪怕最后没有因为马车掉下悬崖而死,自己这个马车的驾驶员也会因为马车在半路中散架为各个零件,被它狠狠摔在地上,结局就只有一个——身死魂陨。
那么自己既然身处这破旧的马车上,又无法呵斥带着法兰西奔向深渊的骏马停下,无论怎么做,似乎都无法改变既定的未来。
事到如今,果然还是需要依靠他了吗?
朕的王弟,孔代亲王,路易•卡斯蒂利亚•德•波旁。
从罗马回来的他必然知晓如何破解此等残局,更何况,这个世界可是拥有非人之超绝伟力,拥有那名为幻书之灵效忠的他,只要能够获得他的支持,哪怕需要我做什么……
不,哪怕要我交出这个王位……都可以商谈。
然而,在场所有侍者,所有大臣都没有注意到的是,他们最尊敬最崇高,统治所有法兰西人的国王,路易十六世身上,散发着恐怖的,几乎能够布满整个宫廷房屋的漆黑雾气。
不……法兰西国王只能是朕的,朕要成为太阳王那样伟大的国王,要成为整个欧陆的君主,要成为所有人的君王。
因此,我需要得到王弟的支持,不能与之交恶,要将他拉拢在自己这一边,利用小时候的情谊,我的这位王弟可是非常重情重义的孔代亲王,绝对不可,也绝对不能归其他人所用。
没错,绝对不可以让他对自己失望。
朕可是要凌驾那英格兰,那哈布斯堡,成为欧洲所有人的君王,不能因为这件小事,坏了大计。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任由总管小心恭敬将最为珍重,最为华丽,镶嵌着不少宝石的王冠戴在自己头顶。
他重新睁开双眼,嘴角毫不掩饰地勾起巨大幅度,恢复成大臣们平日里最为熟知的那一副神色,对总管和大臣们下命令道。
“起驾,朕要在巴黎郊外,亲自迎接朕的王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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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王室传命官来报,半个时辰后将在枫丹白露宫迎接您的到来。”
罗兰的声音透过隔窗,通向路易的耳边,将他从闭目养神的状态唤醒。
有了灵的加入,他能够在脑海中与这位契约幻书共同讨论计划进行,保密性无与伦比——因为在灵的书界之中,自己和她的对话自始自终都只会被他们两人所知晓,哪怕是在他们最近的,正在驾车的罗兰,都不会知晓他们所谈论的内容。
“我知道也。”
回应了一句后,路易的思绪再次转回了灵的书界之中。
在这里,他们二人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主要的部分是法兰西王国的土地,六边形的国土疆域被灵用靛蓝色涂抹,巴黎,马赛,第戎,里昂这些城市则是被她用鲜艳的染料涂成了血红色。
本是与灵一同商讨计划,虽说灵的状态无法支持她在世间行走,但在过去,她在危难时刻为孔代家族作出的决策帮助他们度过了多次难关。在洛伦佐老师如何担任好君主的课程里,“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是最为重要的一门学问,而对于传颂者来说则同样重要。因此,他才会和灵共同商讨计划进程。
“枫丹白露宫,陛下决定要在这里迎接我。”路易上前,将一个棋子放了上去——那是国际象棋里代表王权的黑色国王棋子,而这个棋子的正对面,是同样染成黑色的城堡棋子。“看来我这位王兄,是等不及要见到我了。”
“殿下以为,国王陛下是出于何等动机,以至于逾越礼制,要在枫丹白露宫为迎接殿下。”灵握住那个黑色国王棋子,将它挪回了凡尔赛宫的位置。“殿下在巴黎社交圈里可是少有的,前往罗马教廷进修又回到巴黎的贵族 在他们看来,殿下欲要效仿那红衣主教黎塞留之行,趁着国王昏庸,架空陛下,以孔代家族之能,夺取大权。”
“并非如此,灵,你把这些贵族想得太过聪慧了,实际上,这些无用的蛀虫只会关心我的长相美丽与财富多少,自太阳王陛下后,权力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引发猜忌的钥匙而已。”路易摇了摇头,拿起象征着他们一行人的黑色城堡棋子,放在了巴黎中央。“你说的这些,只会是少部分拥有实权的贵族所认为的。”
“但是殿下,这些少部分的贵族,才是真正能够影响未来大局的要素,那些大部分的贵族……”
灵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却想到了点什么——那是最近巴黎流传出来的谣言,关于路易的谣言:新任孔代亲王形貌昳丽,才华横溢,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视其他贵族为酒囊饭袋之辈,引发不小的骚动。尤其是美第奇女公爵,甚至公开放狠话说要跟这位孔代亲王决斗。
而这个谣言,几乎是在路易离开黎塞留庄园的后一天在凡尔赛宫流传开来的,如果这些贵族有这种情报能力的话,或许也不会发生文明之敌入侵书馆的事故了吧?
这样一看,在有意传播谣言的人,或许只有孔代亲王,她的这位传颂者自己,才有可能办到。
“殿下的目的是,迷惑大部分的贵族成员?可这样做,对这些少部分的,拥有契约幻书的传颂者贵族们并无作用。”
然而,路易却是摇摇头,右手伸直,于空中一扫,六颗由灵感凝聚出来的棋子便出现在了沙盘上。
分别是两枚白色的城堡,骑士棋子,一枚白色士兵棋子,以及一枚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色主教棋子。
随后,他伸手挑出了那枚黑色主教棋子,将它放在了沙盘上里昂城的位置,悠然开口道。“在数日前,我与当今黎塞留公爵见面,经过我的观察,他能为我等所拉拢,站在我等文明一边。”
“然,其他贵族,我的了解并不算深入,先前与黎塞留饮酒论英雄,也只是借用家父对他们的评价罢了。”路易挥挥手,将剩余的五枚棋子送到了灵的面前,缓缓开口道。“灵,你身处法兰西多年,此些传颂者家族也因为幻书遗骸与你有过联系。那么,可否为我告知一二,这五个掌控巴黎书馆的家族之,具体情报。”
“殿下可真是胆大,明明并不知晓国内之事,便妄言无忌,将贵族们惹了个遍。”尽管灵说出来的话语像是在责怪他,可言语间的情绪,却又像是带着一些像是长辈对于后辈的包容之意。她的灰色双眸含着笑意,从淡色喇叭袖中探出的素手接下了漂浮着的棋子。“那么殿下,请容许灵为您介绍,巴黎书馆之现状。”
“巴黎书馆设有传颂者议会,分上下议会,下议会由个体传颂者组成,推举出一位代表,参与上议会的行动,而上议会,除去这位代表,便设立六个席位,每一个席位都由不同的传颂者家族所把持着,无论决策执行,都需要通过上议会的投票计数,少数服从多数。”
“就像瓦片放逐法。”
“不,殿下。”灵摇摇头,开口道。“这种制度是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三位文豪共同推举出来的,有着严格的法规限制,被他们冠以民主投票法之名,确实比过去书馆的制度先进不少。”
说完这些后,她摘起其中一枚白色城堡棋子,将它放在了巴黎,这座沙盘上顿时出现了一副画像,金发素容,颇有气质。灵这才缓缓道来,介绍起其他五个拥有席位的家族:“让•路德维希•保罗-弗兰索瓦,第五代诺阿耶公爵,是当今诺阿耶家族的领袖,也是启蒙派传颂者。此人承蒙祖上福泽,虽有军衔,却在巴黎科学院任职,将化学视为珍宝,并投身于研究之中,与让·巴蒂斯特·波克兰著作,家族流传的两名幻书,《唐璜》《伪君子》缔结契约。”
“然,诺阿耶家族之人借家族之名,在斯特拉斯堡等地征收苛捐杂税,欺男霸女,诺阿耶公爵并不过问此事。”
接着,她又拿起一枚骑士棋子,安置在凡尔赛宫的位置,一张白发老人的画像因此显现在了沙盘上,接着开口道。
“维克多-弗兰索瓦,第二代布罗意公爵,启蒙派传颂者,这位新分封的贵族在几十年间便夺取了书馆议会席位,通过资助著名文豪卢梭,因此获得了四位卢梭著作幻书,《新爱洛伊丝》,《爱弥儿》,《忏悔录》,《社会契约论》的支持。”
“不过这位公爵因为没有子嗣,私生活相当混乱,直到四年前,一位情妇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布罗意家族这才有了继承者。”
“灵,我为何记得,这位公爵是1718年生人,先王在位时的元帅,那也就是说……六十七岁才有子嗣。”路易的面容神情一下子变化,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正是。”她接过另一枚棋子,是平平无奇的白色士兵棋子,很快它的上方便出现了一个英国人打扮,有些普通的中年男人。“这位是安德里亚•勒顿,英国商人,启蒙派传颂者,与那亚当•斯密乃是挚友,和其两本著作《国富论》《道德情操论》的幻书缔结契约。其人本身并无特点,唯独贪财罢了。”
眼见路易认真地听着,灵便将这枚棋子放在了海对岸的伦敦,重新拿起一枚城堡棋子,放在了鲁昂城,说道。
“玛利亚•夏尔•德•美第奇,古典派传颂者。出自过去那位美第奇皇后的家族,和意大利地区的那美第奇家族也有联系,说起来的话,或许有可能和洛伦佐前辈有交情,毕竟马基雅维利,也是在美第奇家族的资助下创作出《君主论》的。”
“此事我早已知晓,不过,意大利如今尚存的美第奇家族已经与法兰西的美第奇断绝关系多年,无须担心他们会从老师这方面对我入手。”路易说道。“如果有关系的话自然更佳,我能说动老师为我助力,美第奇家族,手到擒来罢了。”
“既如此,灵知晓也。”她笑了笑,继续说道。“美第奇女公爵的契约幻书,是彼得拉克的《十四行诗》,与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
在说完这两本书的名字之后,灵微微颔首,目视着自己的传颂者,道。“若是这二位,恐怕略有艰难之处,十四行诗与贝阿朵莉切前辈,艾米莉亚前辈同属寒夜决战三圣女,实力强大,那雅克更是传闻忠义无双,勇不可当,有此二人,殿下不可不防。”
“不必担心。”路易相当自信地摘起自己的那枚城堡棋子,移到那白色城堡棋子跟前,随后轻轻一碰,将它撞倒。“用东方古话来说,便是取其之位,犹如探囊取物,翻手可得而已。”
“殿下,若是探罗兰之囊取其之物,恐怕并不简单。”(注:字面意义上的理解)
灵眨了眨眼,开口拆着对方搭好的戏剧舞台。
不过,灵对他从来没有过怀疑,因为自己认识里的路易从来就是这么的自信,每一次的结果也都印证着他的自信,更何况自此罗马之行归来,她便愈发觉得以前那个一往无前,想要拼命向所有人展示何为锋利的宝剑,开始学会将自己隐藏在剑鞘之中,善于将锋利藏于匣内,不显于人前。
她继续拿起象征骑士的白色棋子,开口道。
“最后一位掌握着席位的,便是当今的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约瑟夫•德•奥尔良,古典派传颂者,是除了殿下您以外,和当今的那位波旁关系最近的家族,或许您比我的认识,反而更加贴切。”
“说的是也,毕竟他的妹妹,就是我父亲的正妻,孔代家族当今的主母,换句话说,我应该叫他一声舅舅。”路易的脸色第一次肉眼可见地变得灰暗下来,看着灵将那枚棋子按在了奥尔良城中。
所有贵族当中,也就只有奥尔良家族曾经荣登王位过,和波旁家族争夺过正统之位,按照法理所说,孔代家族理应和奥尔良家族相同,也可以一登王位,可过去的孔代亲王承诺此生不登王座,以护波旁正统之位,因此,成为了全法兰西唯一冠有「亲王殿下(Monsieur le prince)」的贵族。
他沉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了沙盘旁的灵,开口道:“按照计划所行,我们需要在到达巴黎的第一个月解决其中一个家族,受虚无侵蚀大者优先。依你所看,以何人为目标最佳?”
“敢问殿下,何为最佳?”
灵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不伤普通人类,不伤契约幻书,只取贼首,以平文明之伤。”
若是寻常幻书听闻这等制约条件,必然会认为这是路易在找理由苛求自己,而后早早离去。可灵只是轻轻点头,左手伸出将右手的袖口向上提了提,随后拿起代表路易自己的黑色城堡棋,将它挪到了那放在伦敦的白色士兵棋旁,将它撞倒。
“第一战,殿下可说动勒顿两位契约幻书,据我所知,那《国富论》之幻书最为喜好经商,殿下可舍弃孔代家族于伦敦的资产,再赠以珍宝,与其协商购买书馆之席位。”
“此事可行乎?”路易问道。
“殿下久居罗马象牙塔,不知何为商人,请让灵为您解惑。”灵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眉头一跳一跳的,似乎是在隐忍着愤怒,说道。“商人重利,轻视离别,所谓的契约,也不过是《道德情操论》在两人落魄之时,找上了他父亲的挚友,以利益说服他,以求一个庇护之所而已。其间感情,不比寻常传颂者与幻书之组合也。若是他人问起,殿下只需要回答,巴黎书馆席位应当掌握在法兰西人手中,便算得上是,无懈可击。”
“原来如此,并非火种契约,而是人类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契约吗?当真是好方法。”路易听闻不禁露出笑容,凝视着那被城堡棋子推倒的士兵棋。“不愧是「第戎圣母」,「孔代军师」,此番之法,果真令我大开眼界。”
随后,他的话锋一转,伸出指尖点了点沙盘上巴黎的位置,开口道。“这样终究不够稳妥,灵,你说得对,商人重利益,尤其喜欢坐地起价,因此,在你提出的这个办法基础上,我有一个新的点子。”
“殿下请说。”
路易一边微笑着,一边将城堡棋子在法兰西各个大城市的位置上点了一点,每次一点,沙盘上便会留下一道鲜红的印记。
“我先以离间计打击他与契约幻书之间的关系,让他们对勒顿这个选择感到失望。同时,倘若勒顿在法兰西的产业受到了打击,比如说,同行人的内斗,外部势力的干扰,或是天灾,导致他家族旗下之商业设施十不存一,那么此刻,我再第一时间寻上门,晓之以情,动之以利,提出购买席位,为他的产业留下帮助,锦上添花,终究不如火种送炭。这番之后,胜算是否更大。”
灵闻言连忙低头思索起来,没过多久,只见她的眼眸越发明亮,作出一副豁然开朗的神色,欣喜道:“殿下,此法可行也,可同样也有一个隐患,若是殿下所行被发现,暴露于书馆之中,该如何是好?”
“无需担忧。”路易自信地挥了挥手腕,再一翻转时,他的手心出现了一个白色的棋子,戴着王冠,却是比国王还要大上一号的棋子——是王后棋,国际象棋之中威力最大的棋子。
随后,他将这枚白色棋子,放在了法兰西东部,那名为维也纳的城市,乃是当今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
“当今的法兰西王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女儿,执掌着法兰西大权,为了自我服务而聚集力量发展党羽,诸多莫须有之罪责,都被贵族们嫁祸给了王后党,我等自然也可如此行事。况且,我等只需要先扔出砖头,灵,你需要知道,此事对于王后党而言,必然有利可图,王后需要各种珍贵的宝石和钱财,恰好,勒顿家族企业必然存宝无数。在这之后,勒顿必然不会报复王后。因为,王后是最为尊贵的那个王后,而勒顿——”
路易的声音平淡如水,将那白色王后棋子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将灵重新摆好,放在伦敦的白色士兵棋子震倒,掉落到沙盘上的英吉利海峡之中。
“不过一介商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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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岛,枫丹白露宫,
它坐落于巴黎城外的枫丹白露森林中,自五百年前起,便作为法兰西王国国王陛下的狩猎行宫。过去两百年间,各任国王对这个豪华辉煌的宫殿进行不断改建、扩建和装饰,意图在巴黎都市建造一个“新罗马”城。
蔚蓝的塞纳河水流入枫丹白露宫,这座被巨大的花园围绕的宫殿吸收了意大利艺术风格,又结合了过去几百年的欧洲各地艺术和法兰西本地传统,算得上是能和卢浮宫,凡尔赛宫,白金瀚宫等相比的著名宫殿园林。
而在今日,古老的皇家园林迎来了新的客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的上是熟悉的陌生人。
早在十几年前,尚在私人家教教育下学习数学德语的路易与其他贵族孩童一样,跟随着父母与国王陛下,来到枫丹白露宫互相认识。
男人关注政坛之事,他国政治,经济形势。女人们扎堆聊起八卦,谈论最新的珠宝首饰,宫廷秘事。孩童们在骑士的看护下个个组团,拿起木刀,模拟《罗兰之歌》里面与同僚互相切磋学习的圣骑士,落败后则是相笑着搀扶对方,也算的上是“过命的交情”。
骑在马背上,用力握着缰绳的路易眺望着远方,静静流淌着的塞纳河数百年数千年甚至于数万年如一日地在法兰西的土地上驰骋着,始终改变的只有人类,并非是这条古老的河水。
路易转过视线,凝望着不远处,那有着巨大华盖的金色马车,绣着金色鸢尾花,象征波旁王朝正统地位的国王旗帜随风飘扬,那大腹便便,身材矮小的男人在侍卫的帮扶下缓缓从马车上下来,身上穿着却格外华丽,就像是用各类珠宝被审美怪异,不懂欣赏的裁缝专制独断,不由分说胡乱点缀其间一样的衣袍。
但,唯独那张脸庞路易依旧熟悉,在路易十五世尚且在位时,他还和这位王兄骑乘着同一匹骏马,在园林里驰骋狩猎。
而此番一见,路易计划中最主要的问题也因此确定下来了——那就是在路易十六世作出昏庸之举动这个结果之前,是否有非自然要素的原因。
而答案也很明显。
“王弟,你可终于从罗马求学归来了。”路易十六世这样说着,可每当他发出一个单词,自他身后散发出来的黑色雾气便凝实一分,几乎都要爬上那象征法兰西的白底鸢尾花旗帜。
路易立刻翻身下马,左手将头顶三角帽摘下放在身前,随后单膝跪下,在依旧因为面见路易而感到兴奋的路易十六世面前,伸出了右手。国王立刻会意,在单膝跪下的路易面前停下,左手拄着象征王权的法兰西权杖,右手伸直,搭上了路易伸出的右手手心上。
随后,路易虚吻着国王的手背,便代表着面见国王陛下的正式礼仪,到此为止。
而身为圣骑士的罗兰,对一切邪恶之物都非常厌恶,更是对这股黑色雾气尤为敏感——他自古以来,经历了跟随圣女贞德击退文明之敌的战斗,经历了法国国王腓力一世屠杀圣殿骑士团的「黑色星期五」,又经历了寒夜圣战,在传奇馆主的引导下得到了全新的升华。现在的他,几乎是能够瞬间感应到这股罪恶,崩坏,吞噬一切,想要将人类文明成果毁于一旦的恐怖之物。
「文明之敌」
以幻书为食,能够从根源上将幻书吃掉,使后者的存在化为虚无,从而令幻书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这是自从寒夜圣战之后,罗兰第一次见到能力如此强大的文明之敌,还是最为难缠,最为隐秘的那一类——
「寄生者」
在寒夜圣战中,它寄宿于人类最为卑劣的情绪之中,通过影响着他们的情感,无限放大人类的劣根性,并令他们犯下罪行,焚烧图书馆,屠杀学者教授,到了最后,便是自相残杀。
而寄生者,是能够不断传染的,就像是旧日几百年出现过的,用死神之镰刀收割欧罗巴大陆近乎三分之一人口的黑死病。被寄生者染上的人类,唯有意志坚定,理想存在的那类人才不会拥有它们扎根的土壤。寻常人类无法观测到它的存在,唯有幻书,以及灵感高的传颂者能够察觉到它的存在——若是它不选择显形,恐怕只有贝阿朵莉切前辈才能够用书界能力察觉到它的位置。
而如今,新的敌人已经暴露在了他的眼前,便已经宣誓着,它的强大,以及它潜伏在国王陛下身上汲取的情绪足够多,足够供养着它成长到这个地步。
所幸,罗兰自己这百年来没有松懈于战斗,哪怕那位馆主离去后,也没有懈怠磨练自我。更何况,相比于圣战时期那些能够将自己一击破除行动能力的「文明之敌」,现在这只「寄生者」的强度对他来说,斩杀也是非常的轻松。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罗兰凝视着那慢慢悠悠踱步过来的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六世,他背后的黑色雾气也顺势拉近了些距离。而这一回,罗兰能够看到那黑色雾气翻涌着,逐渐凝聚出一个人类的脸庞——那是和路易十六世一样的脸庞,不过表情更加狰狞,嘴角几乎咧到了眼角边上,挤出恶心丑陋的表情,发出唯有他才能够听到的笑声。
「赫赫,赫赫赫赫——」
“叮——”圣剑杜兰达尔几乎在瞬间弹射出鞘,光芒万丈,自寒夜之后,一百六十多年重新爆发出强烈无比的灵感,这一剑拔出,似有千斤之重,光是从圣剑带出的威压便已经让头顶的云彩一分为二,金色的天堂之门几乎就要随着杜兰达尔的挥出而凝聚出真实形体,光是这样的势态,就足以让方才正在向罗兰耀武扬威的「寄生者」表情瞬间变化,显露出人性化的恐惧。
而就在罗兰以为自己这一击将要得手之时,圣剑上的光芒却仿佛被人一下子扼住了咽喉一般,瞬间黯淡了下去,手臂也仿佛挂上了锁链一般。
他连忙向身边看去,却见路易左手背上泛出点点金色光芒,凝聚成一个圆形,圆形中央则是有着“人”字形的斜线——这正是他所持有,并通过训练能够全部释放出来的契印——「斯巴达之坚韧」。
契印诞生于灵智与阿克夏之火中间,能够强化幻书的能力,也能用来为传颂者所使用。而这只契印的作用,便是化出斯巴达三百勇士之伟力,为己所用。其威力,甚至能够短暂压制圣骑士罗兰的拔剑出鞘。
路易凭借着这只契印,死死握着罗兰持剑的右手,一边面对国王挤出微笑,一边忍着痛楚压制着圣剑杜兰达尔爆发出来的剑芒,开口道。
“国王陛下,请看,这是根据著名法兰西史诗《罗兰之歌》中那位圣骑士罗兰所持有的圣剑,杜兰达尔为原型,所打造出来的骑士之剑。”
罗兰也立刻意识到路易对自己的眼神示意,他凝视着那已经缩回国王路易十六世的「寄生者」,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松开紧绷着的右手。
路易的眉眼顿时缓和不少,双手呈上了这把圣剑杜兰达尔,就这样摆放在了路易十六世的面前。
然而,即便是在巴黎社交圈子里以昏庸无能著称的路易十六世,也通过路易和旁边这位英俊骑士之间的互动,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并非愚蠢,只不过是没有聪明到点子上。
“果真是一把好剑——”路易十六世发自内心,两眼放光地开口赞美道,此刻他也算是看出来,自己这位拥有幻书效忠的王弟并非无的放矢,这位骑士或许就是真正意义上,那代表着法兰西史诗《罗兰之歌》的书之幻灵。
君王的态度,并非是看到一个宝物便要占为己有,而是如何将这份至宝,最大程度上得利用好。
诚然,自己渴望获得圣骑士罗兰的保护,憧憬能够与小时候那位耳濡目染的圣骑士共同战斗——但路易十六世很清楚。
自己无法得到罗兰的效忠,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将来,他都只会是钉在耻辱柱上,遭受国民的批判。
这样高尚的圣骑士,已经不可归我所用了。
因此……
“王弟,收好这柄宝剑,这位骑士比起朕来说,更需要这把宝剑,希望王弟你,还有这位骑士,能够妥善使用好,扬我法兰西之荣光。”路易十六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将路易递来的手推了回去,说出这段话。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国王陛下为了得到世间奇物,无所不用其极地收敛财富,争夺至宝。而如今面对路易有模有样的献宝,国王陛下竟然因此拒绝了。
队伍里,随行的贵族们不免皱起眉头来,方才他们也认出来了罗兰的真实身份,印证了罗兰已经被孔代亲王收为己用这个言论正确之后,不免叹惋起来。而在路易竟然选择献出罗兰圣剑杜兰达尔之后更是窃然喜悦,指指点点起来。
——把契约幻书的武器抢夺过来,甚至将它献给国王陛下,别说是罗兰了,就算是人类自己恐怕也无法接受,而路易却在此刻做到了。
“真是愚蠢至极,为了站队国王陛下竟然作出如此举动。”这一回,他们看到了拉拢罗兰的希望——旧主失格,那自然是伸出援手挖墙脚的好机会。
然而,路易十六世竟然拒绝了路易的提案,将圣剑杜兰达尔递了回来,你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路易无言,只是将杜兰达尔交给了身边的罗兰之后,双眸绽放着奇异的微光,紧紧握住了路易十六世的手。
因为他知道,哪怕自己这位王兄被「寄生者」侵蚀再严重,他也依旧是那个关爱着自己,带着自己在枫丹白露园林里驰骋的路易表哥,他在面对罗兰的圣剑时,也没有因此吓到后退,倘若他因此有了动自己的念头,恐怕到了那时,自己也不得不和他战斗。甚至面对自己使用出计划二,献出杜兰达尔这一环节,他也没有因为贪欲而收下圣剑——这和计划里的完全不同。
再者,「寄生者」没有影响着路易十六世对自己产生任何杀心,若是如此,恐怕自己早已和自己的王兄刀兵相向。而在他接下来与路易十六世近距离接触的过程之中,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杀死路易十六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并非寄生者母体的宿主,唯有杀死宿主,才可能将它彻底拔除。”
“自己的这位王兄,或许,还有能够救下的机会。”
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死去的。
路易望着身侧一同行走,胖乎乎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对着自己畅聊未来与过去之事的表兄,路易•奥I古I斯I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当然,也包括你,国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