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兰所画荻朵女王,堪称秀媚的素描。
——斯特隆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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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的行程,重新踏上旅程的路易倚靠在马车内壁旁,在沿途一座巴黎书馆分会里歇脚的时候,他也算是和当地驻守的传颂者打了个招呼。不过很可惜,他这一次算是刷新了自己对于法国人的下限认知。
圣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所谓东方古老诗句,虽是具写腐朽的古老帝国,却亦能描绘这第戎城的书馆分会之景。传颂者不以文明之事为重,不重心研究文学与科技,却贪图享乐,花天酒地,暴饮暴食,视社会于不顾,弃人民于水火。图书馆被文明之敌毁坏,第戎人民死伤之数众多,街道毁坏至极,分会之长竟然不管不顾,只顾着躲在图书馆的地窖里饮酒致醉,之后便是宽慰自己这位亲王,道:“无谓的事情罢了我的殿下,那些贱民怎么都好,再说了幻书也没有我们这些传颂者重要,他们哪怕是死去都能像耶稣基督一般重新复活于人世,所以您看,他们可是最好用的工具了,不是吗?”
罕见的,连罗兰像是早有预料到这种情况,脸庞黑的像是烤焦的法棍面包,一言不发,宽大右手按在圣剑杜兰达尔上面,似乎对方再说下一句话,他就将要拔剑出鞘,砍下对方的头颅。
但路易却是伸手按住了罗兰放在剑上的手掌,随后保持着那副微笑,开口回应对方:“您——说得无比正确。”
至少在制定的计划里,他必须这么表现出来,以表示自己在幻书问题上的表面立场,以迎合巴黎的主流意见。
路易凝视着自己右手中的蓝色缎带,中央缝制着三颗金色的鸢尾花,他叹了一口气,将这缎带收好,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如果每一个贵族都能有黎塞留这样聪明又好说话就好了——但事实往往和他预计得大相庭径。这些无能平庸只知享乐的贵族们丝毫不关心书馆之事,和这样的蛀虫在一起,要怎样才能重振阿克夏书馆,为文明效力?
因此,他改变了既定的行程,只为这令人望之痛心的现状,前往第戎当地的圣母院——也是这个时期,作为勃艮第教区的主堂区,总管这座教区的心脏,也是自己这位「勃艮第枢机主教」任职后应该前往工作的地方。
按理来说,路易自认是一个颇为理性的人,会根据问题实际分析——但这一回,他看到了仿佛是百年前的景象,山河破碎,敌人狞笑。
理智告诉他,过去国破城亡,和如今是不可比拟的两种情景,可路易不管这些。
计划制定出来就是为了书馆实现,书馆则是为了保护文明——正如那位传奇馆主所说的“救一个贵族,远不比拯救千千万万个平民,对文明的价值来的更大。”
更何况,如今的平民已不比从前,这可是能够加入传颂文学阵列,助力幻书成型最为重要的力量之一。
因此,路易决定提前启动计划。
但比起巴黎圣母院,第戎圣母院不是很著名,或许唯一能够让法国民众想起来的事情,便是它作为红衣主教黎塞留曾经的工作地点,以及勃艮第区最大的圣母院的名号吧。
但对于路易来说,回到第戎圣母院,和在罗马教廷并无区别——不如说,为了提前给自己回归巴黎做好准备,他在法国多地做了准备,包括马赛,第戎,鲁昂,克莱蒙费昂,巴黎等大城市,以教廷之名安插了不少自己这一派的传颂者与幻书。当然,其中大多数是孔代家族本家长时间以来所招揽的幻书们。
至于在第戎圣母院坐镇的幻书……
他对罗兰下令,在第戎圣母院门口停下等待即可——于是,这车队便停在了恢宏庞大的圣母院前,而紧接着,路易闭上眼睛。
——眼前所见之物,顿时像是沉浸于海底之中,虚幻至极却又模糊不清,像是要用手擦拭方可变得更加清晰的镜片。路易却没有一点慌张得方寸大乱,只是睁开双眼,凝视着这迷蒙聚成一团的灰暗时空,保持着自己那一贯的端庄姿态,虚按着自己头顶的三角帽,左手先绕向身后,头部也在这同时向左侧方旋转,带动身体朝着身后的方向转动,顺势将右手按在胸前,对着自己身后的那位少女行礼。
“许久未见了,灵小姐。”
这位少女的脸庞略显呆滞,穿着一身教会的白色修女服,胸口和两袖中绣着样式精致,颇为典雅的十字架,在此衬托之下,那一头柔顺如墨的黑发是那么的鲜明,眉间的那一点朱砂痣更添得一分魅力。她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保持着一副祈祷的姿态。
这位少女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类,与罗兰一样,他同属于文明火种的造物——幻书。但与普通的幻书并不相同,对她而言世间没有确实存在的原典,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样拥有着凝结出她形体之物——天主教会之中,所谓圣咏调之中的安魂曲,便是她的原典。
是自圣战之后,为了抚慰在战争中死亡,成为了遗骸的幻书,而诞生出来的幻书,也是孔代家族世代契约的幻书。
可碍于没有确切的原典,她的状态不能与罗兰这些幻书比拟——前者只能龟缩于这第戎圣母院之中,后者则是有着自由行走,与人类无异的能力。
在上下打量对方几眼后,路易开口问道。
“近来可好?”
置身此处,乃是对方的书界之中,所谓书界,便是每个幻书从原典之中便拥有的超人能力,甚至称其为魔法也不为过——可幻书之能,并非先古时期的女巫所能比拟,开海造陆之奇迹,并非常人所能及也。
而对方的书界自然是她抚慰幻书亡灵的地方,在这里路易只能感受到祥和与宁静,并没有想象之中的肃杀,荒凉之意。一座座墓碑立在远处,而每个墓碑的后方,皆埋葬着他们的遗骸,在这里,他们能够得到最大的宁静与温养,甚至能够加快他们的复苏。
幻书不会真正地死亡,除非是碰到了文明之敌,而在那场圣战之后,文明之敌的数量已经变得极为稀少,因此,这些幻书大多数都是因为失控或是其他原因,被各地书馆无奈控制,进入遗骸状态。
只见对方缓缓放下双手,重叠着放在了腹部,微微向着自己点头道。
“托主荣光,拜殿下之助,灵已能自由使用书界之能。”她张着口,细细的嗓音回响在这块灰白之景中,带上了婉转的哀怨,一如秋色月夜下衰败的鸢尾花丛。“可,灵唯独不能离开圣母院。”
自他在第戎圣母院遇到灵后,便一直在动员孔代家族之力,为了恢复灵的状态而研究着教会之中,关于《安魂曲》的原典。
而他到此处来,也是为了向这位幻书,说出自己在罗马得到的最新成果。
于是,路易点点头,上前一步,正欲伸手触碰对方,然下一刻,他的手掌却是从对方变得与环境无二的灰白色身形之中穿过。
——他原本以为,经过圣母院多年的温养,灵已经能够现身于世间,看来,是他的设想过于乐观了。
每位孔代亲王,包括那位名震欧陆的大孔代,都力求解决灵身上的异常状态,让这位幻书真正诞生下来,但一直到了路易这一代,也仅仅是能够让灵达到依存于圣母院,并在书界中降临的程度而已。
不过——改变即将从现在开始。
路易打起精神,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手臂,手腕微微翻转,原先空无一物的手掌之中很快多了一个小小的吊坠,吊坠上是一个圆盘,上面雕刻着一朵盛开的白色鸢尾花。他沉了口气,将手心里的这只吊坠展示给对方观看,说道。
“我已经找到办法,不过需要实验,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回到孔代花里,与我一同前往巴黎。”
以往是因为有着罗兰保护路易,灵才答应下来在第戎圣母院温养,而如今路易既然开口提出需要自己的帮助,那么自己必须回应对方的意志。
再者,身为契约幻书,她一直期待着与路易重新回到巴黎,回到孔代庄园,而不是这个没有相熟之人的冰冷之地。
路易话音还未落下,灵的那一对眸子便很快绽放出奇异灵动的光芒,她两手提起修女服长长的衣摆,随后用力向两边一扔,那纯白色的衣袍从离开对方手掌开始,从衣摆之上慢慢染上一层金色的纹路,这些纹路一直向上汇聚着,变成了一个无比华贵无比典雅的鸢尾花符号。那修女服也在此刻变成了贵族女性才能够穿上的淡蓝色宫廷服,样式非常保守,胸口没有开得太大,腰肢被长带子收束着,身后的裙撑也并不像寻常贵族女性那样臃肿,显得格外修身得体。
这一身衣服才是路易旧时认识的那个灵姐姐,但自从父亲在贵族社交圈里宣布将会把孔代亲王之位传给自己,并让自己前往罗马,灵前往第戎圣母院之后,便从未再次相见。
或许在别人看来,离别之痛或许会引得相别的双方痛哭流涕,共同叹惋感慨过去之美好时光。
但这是路易•卡斯蒂利亚•德•波旁,是新任的孔代亲王,他只会抱着一贯的那副笑容,和过去一样,将右手平举着伸出。
记忆里,那副过去稚嫩的少年脸庞逐渐与眼前所见的,棱角分明,仿佛经历过无数磨练出来的坚毅面容重合在一起。
时间能够改变一切,能够让幻书悠然死去,也能够让人类化为冢中枯骨,但它在路易的脸上根本无法改变最为根本的东西——它那自始自终就一直扎根于本心之中的高傲与才华。
灵的左手轻轻提起自己的宫廷裙摆,右手虚放在了对方伸出的右手里,那小巧的鸢尾花吊坠之上,很快,吊坠亮起了金色的,温暖无比的光芒。
她抬起头,那原本保持着无比平淡与冷漠的脸庞也在这时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就像是春天化冰的莱茵河,重新流动了起来,亦或像是让无魂的布偶重新活了过来一般。
“灵,定会为殿下,赴汤蹈火,唯死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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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这位就是罗兰,伟大的圣骑士,法兰西第一幻书。罗兰,这位是我的家族契约幻书,安魂曲,灵。”
下令在塞纳河边驻扎休息之后,路易戴上了鸢尾花吊坠,借用他灵感的灵凝聚出虚影,恭敬无比地飘在了路易身边,和罗兰互相行礼。
“久仰小姐大名。”罗兰意外地礼数周到,甚至有些过于全面地问了句好,饶是路易也没有料到对方会是这种态度,但很快他接下来的话语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何如此的原因。“若非小姐平息幻书遗骸,我等同僚恐怕几百年也无法复苏,如今书馆之盛,皆赖小姐之力。”
“本分之事,罗兰盛赞,灵感激不尽。”
灵相当冷淡地回应对方后,眼眸微光全部聚集在了路易身上,只见后者踏上了马镫,翻身骑上自己黑色宝马后,连忙漂浮起来,护住了路易的一边。
至于另一边,自然是罗兰了,他同样翻身上马,与路易一同沿着河流慢慢散步着,他们的身后则是齐齐排列着整装待发的亲王卫队士兵,足足有数百人。
他并没有把灵这种失礼的态度放在心上——守护幻书遗骸,平息遗骸的意志,甘愿断绝与他人的联系,也甘愿守护着它们,长达一百余年,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和自己是一样的同僚。
或者说,有这种态度,已经是最为理想的情况了,那可是幻书临死前的怨念,一生的记忆,未完之事的执念,换作是寻常人,都无法安稳地接受下来,何况平息?
难怪,灵小姐果真无愧于「第戎圣母」之名……
可是,为何殿下却突然将对方从圣母院带走?究竟有何用意……
就在罗兰思考之时,漂浮在他身边的灵突然张开双臂,灰白色的雾气瞬间将整个队伍笼罩起来,将足够称得上是画中景色的天空染成了无尽的衰败。
“亲卫队队长,奥利弗。”路易突然勒住缰绳,座下黑马发出长长的吁声后,开口喊道。
“属下在——”一位全身甲胄,容貌英气的棕发青年应声走出队列,对着路易行礼后,站的笔直。
“分出四队斥候,脱去亲卫制服,扮做流民,充当信使,为我传信。”路易从怀中取出了四封准备好的信封,递给了上前的奥利弗。
“这一封送往马赛港,联系《经济表》的幻书,依可诺•贵奈,他在港口最大的咖啡馆里,寻找到他,将这封信交给他。”
“这一封送往鲁昂城,联系《自然史》的幻书,拿特伦斯•德•布封,他在鲁昂大教堂里担任神甫之位。”
“这一封送往斯特拉斯堡大学,联系《化学基本论述》的幻书伊莉蒙特,她是学院里最为著名的教授。”
“这一封的话,需要奥利弗你亲自去送。”路易严肃地握住对方的手,那双平日里自傲无二的眼眸顿时变得有些闪躲——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眼眸中的那抹不安很快被压了下来,开口道。“送往西班牙托莱多,现任卡斯蒂利亚女公爵手中。”
而在知晓了自己任务后的奥利弗也是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在社交场里,路易虽然承袭了亲王之位,可他的身份却是上一任孔代亲王的私生子——路易的亲生母亲,便是这位卡斯蒂利亚女公爵,伊丽莎白•德•卡斯蒂利亚•波旁。
相同的姓氏便意味着,对方同样是波旁王室,追溯血缘的话,他的亲生父母之间,还有一层远房表兄妹的关系。
“都听清楚了吗?”
“明白了!”
奥利弗很快行了个礼,挑选四队亲卫分发任务。
路易转过头去,再没有说些其他的话语,可在他身边两位幻书的眼中,却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位孔代亲王收在袖中的双手,却是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在不停地颤抖着。
两人只得听见对方那细若蚊蝇的喃喃自语。“计划,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