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潮湿的地毯上,发出粘腻的“啪哧”声,每一次落脚所带来的触感都给人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与不快。

时间的概念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洛志言似乎已经在这地方跋涉了至少两小时。但目之所及的,尽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同一种颜色。
而头顶那些荧光灯管,依旧持续不断地放射着惨白、毫无温度的光线。伴随着时而遥远低沉,时而尖锐刺耳的嗡鸣声,和无处不在、似是已经完全融入空气中的腐臭味……这样的环境,简直是对感官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洛志言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才能创作出如此世界。
同样地,这里的环境……所有的房间,如同流水线上复刻的劣质产品,灯光、天花板和墙纸纹理、地毯——除了“小空间”的布局和大小,剩下一切都完全一致,毫无可供辨识方向和位置的特征——而她身上并没有能留在房间用于标记路线的东西,虽然也尝试过在墙纸上用指甲用力划下痕迹作为标记,但当她试图回头寻找时,要么那痕迹如同从未存在过般消失无踪,要么它赫然出现在前方或是身后的一条她确信从未走过的路径的墙壁上。仿佛这个空间拥有了生命,在她身后无声地折叠重组,化为一个个全新的房间。
“这就是非线性空间吗?”洛志言喃喃自语,灰白色的额发被冷汗濡湿,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在这号称拥有六亿平方英里、远超地球陆地面积的“Level 0”中。空间的重组特性让她似乎永远也不可能通过原路返回曾经走过的地点,甚至于之前能看到标记都能算运气好。
出口……出口能在哪里?
想要从诡异的Level0中逃离,大抵只能是“切出”了。可切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如何触发?洛志言还不得而知,她只能根据自己坠入后室的惨痛经历进行最原始的推测:或许是在某个空间结构“错误”的地点,发生一次足够剧烈的撞击——就像她当时脚下诡异地一空……
但那些发生“错误”的地方在外观上与“正确”的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坠入前,那块让她和刺忍“穿模”的地板,看起来可是和周围毫无二致!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
而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后室”据视频所说是一个拥有多个不同版本的集合文化,各版本存在众多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设定。她无法确定自己所处的后室和手机上资料的版本是否一致。是W版,还是F版、K版,甚至是电子游戏中的世界观?如果贸然“切出”,目的地却并非相对安全的层级,而是某个充斥着致命威胁的恐怖层级……那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那时候或许死亡都是一种仁慈。
洛志言环视着这片延绵不绝、单调得令人疯狂的黄色囚笼,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她脊椎压垮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她背靠着一处冰冷的墙角休息,粗糙的墙面透过衣料带来一丝微弱的、虚幻的安全感。而大脑则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飞速运转,思索着两个同样渺茫的选项:是摸索过每一寸墙壁和地面,祈祷着能撞上那虚无缥缈的“切出点”?还是去寻找还是去寻找那个只在资料中提及过的、出现概率极少的马尼拉房间?后者真的如Wiki上所述那般安全吗?而里面所谓的M.E.G.组织留下的资料,是否还存在?
她再次拿出手机,熟悉的质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丝。屏幕亮起,就在她习惯性地划开图库时,指尖却猛地顿住——WLAN列表里,数十个公开的、由各种国家语言命名的网络信号——里面有中文。
颤抖着尝试连接。一次失败,再试一次,“正在获取IP地址”的提示不断重复……然后断开。反复的尝试连接均宣告失败,信号明明满格,却始终无法连接成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网络之外。洛志言只得失望地划回图库,只有那张【Level 0】的截图冰冷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哒——哒哒——”
忽地,一阵清晰、突兀的声音刺破了单调的嗡鸣。在前方的拐角处,一种像是用什么如同金属制成的沉重的物体,有节奏地、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韵律敲击着墙壁。
沉闷、快速,却极具穿透力。
洛志言先是感到一阵惊喜,一股电流般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先前在维基里看到过的有关这一层的特性又一次出现:
“其一,Level0是完全静止且不存在生命的。尽管它是后室的主要入口,却从未有人员报告在本层内与其他流浪者发生接触。”
“其二,本层内不存在任何实体,包括其他人类。若你看到、听到或遭遇了任何你确信为另一个流浪者的事物,那并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那会是什么?
洛志言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网站最顶上的一段警告意味十足的文字在记忆深处浮现:
“倘若你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徘徊,愿上帝保佑你吧,因为它一定也听见了你的声音。”
洛志言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将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向远离声源的方向,贴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挪动。眼睛四处张望、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方向——这或许是幻觉,但更可能可能是那极少数实体中的一个。
然后,就在她刚刚挪动几步时,又似乎后背紧贴住的墙面听见一种模糊且“稀疏”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这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语调快速,带着一种明显的粘稠感,似乎是某些极其小众的语言……
开什么玩笑,这就是所谓的极少数实体?还是说,这诡异的说话声和那金属敲击声……来自同一个东西?
洛志言头皮发麻,本能的想调回头换个方向逃走,远离那两处未知的拐角。但身后那诡异的“哒哒”声愈来愈近,她只能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将一只眼睛的视线,极其谨慎地探过冰冷墙角的一线边缘。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形生物”——在以自身为蓝本对对方的身高进行预测后,洛志言如此判断。
距离大约在二十米。她以自己此刻一米五五左右的身高为参照,迅速估算出对方的身高——接近两米,同时体型壮硕,如同将数块大小不一的肉球强行塞进了一件肮脏破旧且沾满不明污渍的黄色工业防护服里。而这厚重的防护服也将这个“人形生物”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的部位都被深灰色的目镜遮挡。它微微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着洛志言所在的方向,垂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盯着脚下那片同样污秽的地毯。

处于第零层的人是不会遇到其他人类的,因而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可以友善交谈的生物——基于它的外形,就先暂时叫它“伪人”吧——洛志言以自己浅薄的知识面为面前实体起了个临时性的称呼。
“还好,它看起来没发现我。”洛志言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那个静止的黄色身影,一边更加缓慢、更加谨慎地向后挪动。但与此同时,来自身后的钝器敲击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直到两秒后,当声音的源头仿佛已来到洛志言的身后时,一切又突然变得寂静下来了。
洛志言寒毛倒竖,瞬间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起来,她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经百战的躯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腿立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向着远离“伪人”和身后未知恐怖的方向躲去。而在双脚起步后的几秒内,洛志言拧头看向身后——一个无法用常理形容的诡异生物,正趴伏在她刚才背靠墙壁的位置。

那是一个以诡异形状扭曲着的“巨人”,有人的形体,但几根粗细不一、纠缠蠕动的黑色电缆般的线条构成了它粗壮却又在整体下显得细长的四肢和躯干。而其头部则是一个似圆似方,长着几个锯齿状缺口的“破损喇叭”,身体的线缆正是从头部延伸而出。
现在,它的一只由线条末端绞合成的尖锐三指“利爪”,正深深地插进洛志言刚才位置的地毯中,轻而易举地将那厚实的、腐坏的地毯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如果她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的话,怕不是会像这个实体脚下的地毯一样给撕成碎片了。
然后在洛志言的注视下,这个已然被她拉开十几步距离的、模样怪异的实体先是张开双手发出一声绝非人类喉咙能发出的洪亮尖啸。紧接着,构成它躯干的电缆一阵抽搐,身影如同模型渲染出来问题般剧烈闪烁了一下。
“吼——”
怪物动了,且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左右摇晃着朝洛志言的方向冲去。
得益于黎博利种族赋予的动态视力和反应速度,洛志言的眼睛能够很轻松地跟上身后怪物的速度。而她很快便绝望地发现,艾丽妮这在泰拉人中也算佼佼者的身体所带来的奔跑速度似乎并不比这个怪物快多少,两者之间的距离只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拉大。而若想要完全摆脱这个电缆实体,洛志言起码得维持这个速度跑上半小时还不止——玛德,这怎么可能?
想到这点,洛志言又看向前方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另一个实体——“伪人”依旧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原地,对不远处爆发的恐怖追逐置若罔闻——它依旧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地毯,似乎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洛志言甚至开始怀疑它是不是一个“死物”。
不过,当她仔细观察起这个“伪人”的时候,却发现这家伙腹部和裤腿浸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粘稠的暗红血迹,甚至它垂在身侧的、戴着厚重橡胶手套的右手手指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痉挛般的频率快速抽动着。
但洛志言所在的位置完全失去了选择的余地,电缆怪恰好堵住了身后其余道路的交汇口,而前方则只有“伪人“站立着——相比于转身直面那身高体型足有她两倍有余的,且已经明显表现出强烈攻击性和恐怖破坏力的怪物。洛志言决定赌这个“伪人”是个中立怪,不会在她靠近的时候突然发难——或是祈祷对方是一个攻击欲望或速度没那么强烈,她能够躲过去。
至少,“伪人”现在看起来并没有立刻扑上来的意思。
于是,在距离“伪人”只有二十米时,洛志言略微慢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才猛地加快速度。而在肾上腺素的加持下,一股灼热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属于艾丽妮那久经沙场的身体被她彻底唤醒——洛志言的速度再次飙升,已然超越了普通人类的极限,以极快的速度与“伪人”擦身而过,并继续向前冲去。
很幸运,“伪人”依旧纹丝不动,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洛志言的小身板似乎并不在它的“注意”上。
但还没过几分钟,洛志言便感觉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而当她回头看去时,却焦虑地发现自己与身后的电缆怪仅仅额外拉开了三个身位——为什么更近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理智。洛志言这个只在体测才会稍微认真跑步的菜鸡在极度的慌乱中犯下了于长距离“追逐战”而言相当致命的错误——她仍在试图压榨这具身体最后一丝潜能,维持着人体根本无法持久的极限速度。
很快,在不知拐过了多少个拐角后,双腿传来的麻木感愈发强烈,甚至盖过知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而视野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片令人疯狂的黄色背景在晃动。耳鸣声近乎占据了听觉的全部,连嗡鸣都被盖住,只剩下自己如不断加速的心跳和粗重沙哑到难以辩识喘息声,以及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怪物嘶吼。
两者间的距离虽因最后那点残存的爆发又被拉开了一些,但怪物的仇恨仍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而当洛志言因力竭导致速度不可避免地下降时,身后的电缆怪反而开始加速。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追上。”绝望的念头不由地升起——而力量正从身体中流逝,每一处都在散发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部带着灼烧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传来浓厚的腥味——她快到极限了。
可忽然间,左前方隐约地闪现出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地、鲜明的红棕色。
那是什么?!是幻觉吗?是资料中所写的海市蜃楼?还是……
“不管那是什么,总不能比我现在的处境还糟糕吧?”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身体如同回光返照般迸发最后的气力。求生的本能胜过了周遭一切,洛志言朝着那抹象征着未知,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冲去。
距离越来越近了,洛志言竭力睁大被汗水模糊的双眼,强撑起精神,努力地尝试分辨出前方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门。
洛志言再次眨了眨眼,重复确认起眼前的异物——以她有限的后室知识判断,“观察到门的出现”一般是幻觉,就像是“昆虫”和“楼梯”一样。
但这个门,没有像其它幻觉一样,在注意力的转移中消失——既然是真的,那它是马尼拉房间的房门,还是去往其它层的入口?
顾不了那么多,洛志言挺着最后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扇门——门没有上锁,被她轻易拉开。
她迅速退入房间,求生的本能让她在踉跄中强行拧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关上。同时,她的整个身体仍未放松,重重地、毫无保留地抵在门板上——她不知道这个门能否阻挡实体的攻击。但很快,随着一阵貌似气急败坏的吼声响起,门外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砰——”
几乎就在洛志言松懈的同一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带着金属扭曲断裂声的撞击砸在门上。她急忙抵住门板,巨大的力量又一次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而门板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砰!”她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满是腥味,灰白色的长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意识在剧痛和窒息般的压力下开始模糊,视野里只剩下门板上不断震落的灰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那怪物的撞击忽的骤然停止了。
寂静。
又在下一个瞬间,那产生恼人的噪音随着耳鸣的消退又重回脑海之中。而后被她那剧烈的心跳声压过,整个狭小的空间里又似乎变得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它走了?
但没有离开时的脚步声……那个怪物,或许还潜伏在门外,等待着她松懈的瞬间。
洛志言紧绷着神经,但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却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骤然放松下来,抵住门的力量骤然流失。洛志言顺着冰冷的门,缓缓地、无力地滑落,瘫倒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
房间的灯似乎暗淡下来,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落下,洛志言强撑着的最后一丝的意识,在疲惫和黑色温柔的包裹下,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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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01
实体:细菌
外号电线杆、电线抽子,也有叫钝人的(但这是错误叫法,钝人是另一个实体)。
细菌是仅存在于K版后室中的一个实体(也可能是一群实体),但却经常活跃于各种二创作品,尤其是各种游戏中的level0关卡中。
其外观上是由无数根电缆状的线条交错形成,没有一种具体的形态,高大瘦弱,有着形状模糊的人形,和人类一样使用两条腿站立。四肢细长僵硬,但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安静移动,会发出极小的噪音。手臂与整个身体相当,手指尖锐细长,没有脚。细菌本身似乎是由后室中的一种干草芽孢杆菌组成(不明确)。同时,细菌无明确头部结构,似乎有其他形态不太相同的异种。尽管外貌瘦弱,但细菌的力量却远超人类。
在K版中,它在后室世界中随意地游荡,能够发出未知的人类声音。不清楚它是否了解这些语言,也不能确定它的智能水平,而它每次寻找到猎物后都会发出巨大的吼叫声。甚至可以模仿人类声音以进行诱骗,同时也能伏击受害者,在受害者未曾察觉的时候,长时间地跟踪并观察目标。甚至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消失,给受害者一种“逃离成功”的安全感然后突然杀死他们。杀死的过程未知,而受害者的尸体统一呈现出一种干扁的营养不良的形态,同时感染着霉菌。人类可能是它用来获取能量和繁殖的猎物。
细菌可以在天花板上快速爬行。对于人类来说,甚至疑似可以书写和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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