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甜的气味在鼻腔中弥漫。
好似一头为本能驱使的野兽,只贪图血肉的甘霖而奔走跋涉。
但它丝毫不感觉奇怪,因为它就是这样的动物。
野兽为了生存而进食,而又为了进食而捕猎。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自然界亘古不变的规律,无论什么生物,为了维系自我的存续,都必须掠夺万物的营养,消费自然的馈赠。
所以,这是被自然所允许的行为,也是作为生命应有的原本之貌。
视野被弥漫在空气中,如同丝带一般延伸向远方的红色雾气所夺走。那雾气不光让它嗅到食粮的芳醇,仿佛还唤醒了原始的欲望,令它狂舞,令它痴醉!
越深入,果实便越甘美。
这里的雾气已经浓稠得好像要从空气中凝结滴落。树干,灌木,地面附着着的粘稠的表面,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那些都被染上红色。
明明身处丛林之中,却能看见极为细弱的、从林子深处一直延伸到外部的溪流。而这溪流也好像被那股红色所污染,呈现出妖艳的颜色。
继续向前,红色的雾气变得越发浓重,以至于只能看见周身三米左右的景色。
也许是因为靠近溪流源头的缘故,地面开始变得有些泥泞。脚掌起落之间还会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挡住前路的,是一座约莫十米高的小山,先前看到的溪流正是从这小山之下流淌而出。清冽的泉水在山脚下汇聚成一口三米长宽的小水洼,挡住了继续向前的通路。
而当它探头过去,看向那波澜不惊的水面。
猩红的水面之中,倒映出一颗看上去有些独特的头颅。
那异兽的毛发极为杂乱,且只生长在头顶和后脑,长短也参差不齐。吻部扁平,下颌和鼻子却相对突出来一截,无论是撕咬猎物还是饮水,想来都不会方便。颅骨硕大,脖子略长且细直,看上去很容易折断。
颧骨扁平冲前,不利于眼球观察两侧的环境,是肉食类动物的特征。牙齿也平整,有些像是马或者驴的牙齿,却又是草食动物才有的情况。耳朵长在脸盘两侧,听觉想必不敏锐,如此看来便与栖居于高处的猿猴有几分相似。
它与那水面中倒映的异兽的面孔对视,许久过去,身躯突然像是遭到雷击一般颤抖起来。
属于“异类”的自觉,终于在四肢百骸中涌动起来。
“它”终于从跪伏的姿势中站起。
四周的景物也在这同时变得清晰起来。
挡住去路的鲜红水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水面漂浮着的好几片暗黄色浮沫,上面能明显看到属于油脂的圆润反光。
遮天蔽日的小山堆之中,依稀可见露出森森白骨的,皮肉已经腐烂发黑的残肢断臂。
那可不是什么小山,而是一座纯粹由尸骨堆成的,死者的集群!
而目睹了眼前一切的“它”,也终于在这个瞬间想起了自己是谁。
……
“圆桌”咖啡店大概占地一百多平,坐落于L市高新区的一处相对偏僻的街角。虽然距离产业园只有大概一公里路程,但由于和商业街恰好是相反方向,平时的人流量的确算不上充沛。
不过这也正常。“圆桌”作为MS机构数十所分部中的一个,其设置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盈利。
在为MS探员提供最基本的庇护的同时,“分部”所对应的产业也能给混迹于人群之中的MS探员创造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虚拟身份。比如有的分部倾向于调查,便会伪装成保险公司,即便对毫无交点的目标也能够登门造访。
今天对“圆桌”来说是个相对特殊的日子。店长两小时前在工作群里发消息,表示今天将会有一位新成员加入“圆桌”分部,按照惯例,分部的几位成员都要到场参加欢迎会。
今天对负责前台的赵花花来说更是个特殊的日子。
他是一年前来到“圆桌”分部的,算是这里最新的新人了。只是,由于亚罗和薇儿两位前辈的异能更适合在一线侦查,诺琳又要负责资料室和账务工作,店里的工作基本都压在他和店长两人身上。
店长乔文翰是组织里的老油条了,实战经验丰富,虽然平时不怎么出任务,但实力是有目共睹的。
而赵花花的异能“音浪”,即利用音波发起攻击的能力,虽然有时能发挥奇效,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敌我不分的摆设,因此即便分部想要磨练他,也得先考虑考虑能否活用他的能力。
既没有吊炸天的异能,也没有实践积累的战斗经验,更没有足够优秀的成绩。再加上他的长相也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着“赵花花”这么一个感人的名字。
所以,当赵花花听说分部要来新人的时候,他的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他想的可不是如何与新人拉近距离,而是如何让新人“觉得自己很牛逼”,哪怕在老前辈面前自己是个吉祥物,至少不想被一个新来的伙计看扁。
况且,万一来的是个漂亮妹子呢。
想到这里,赵花花遏制不住地嘴角上扬,而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作出镇定的模样。
收到开欢迎会的消息后,最先回到分部的是薇儿,她拎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从隔壁的商业街逛完街回来。
紧接着是诺琳,她本来就几乎住在资料室,薇儿刚回来,诺琳马上就从资料室里钻出来,飞扑到她身上找吃的。
“店里的东西那么不堪入口么……”薇儿吐槽道。
“嗯。”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清薇儿的问题,诺琳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
此刻仍坚守在前台的赵花花面色有如雷击,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虽然店里的烘焙点心的确销量不佳,但他自认为口味还算中上水平,退一万步说,他也只是把预制的点心胚子送进烤箱加热而已,口味怎么都不会太差。
现在的时间是19时50分,一般到了这个时间也就没有什么客人了。
算上新人,“圆桌”分部一共有6名成员。目前在前台值班的赵花花、坐在客座沙发上的薇儿和诺琳,三人已经就位,还剩下的就是店长乔文翰、不知道名字的新人,还有分部头牌的闲云野鹤亚罗·施耐德。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刚好时间到了八点整。店长已经带着新人办完了交接手续,总算是打车回到了分部。
新来的探员紧紧跟在店长身后,跟着他一起走进店门。那是个穿着相对中性风的孩子,留着一头奶灰色的中长发,五官精致且清秀,身材偏瘦而骨感。年纪大概十六七岁,眉宇稍显稚嫩,但神态之中又能看出一丝沉稳的气质。
——完全就是个美人胚子啊!
赵花花只看一眼,就被这位新人女孩深深吸引住了。
不久前为止,他还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在新人面前装13,实际见面之后,仅仅与对方对视一眼——甚至也许只是幻想着与对方对视之后,他的想法便全部变成了“怎样邀请新人喝杯咖啡”。
啊……不对。他们这里就是咖啡店,如果邀请她喝咖啡的话肯定就一点气氛都没有了。
如此一来,还是邀请她去共进晚餐……
不对啊,今天晚上恰好就是为她准备的迎新会吧。
就在赵花花满脸愁容,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发展办公室恋情的时候,店长已经把新人带到了众人面前。
“花花,呆着干鸡毛呢。”乔文翰店长见赵花花还待在前台,于是远远地吆喝了一声。
也是这一声吆喝,把他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赵花花赶紧小跑了过来。
也许是觉得赵花花的小表情很有趣,新人掩着嘴偷笑起来。
即便是掩嘴笑着的模样,也未免过于可爱了点。赵花花甚至有些感谢店长让自己出丑, 他也因此才博得美人一笑。
“这位是白亭,编号X-445,今天开始就分配到咱们分部了。”店长的大手按在新人的肩膀上,语气随意地为几人介绍。
“你们几个也自我介绍下吧。话说……亚罗人呢?”
“谁知道,可能又在哪打野呢。”薇儿撇了撇嘴,她给亚罗发消息,对方也只是回复正在路上,连大概什么时候到也不能给个准信。
而后,她又看向白亭,走过去捧住对方的手,两眼放光地说道:
“话说……你皮肤真好哎!用的是什么护肤品?今年多大了呀?在哪里念书?”
名叫白亭的新人礼貌性地笑了笑,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是有些尴尬地看着薇儿。
薇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激进,连忙松开手,讪笑着挠了挠自己的脸。“不好意思,有点没忍住。我是薇儿,薇儿·斯托克,你以后叫我薇儿就好。我平时出外勤比较多,没有任务的时候也会在店里帮忙。”
紧接着薇儿之后,诺琳也跟着自我介绍:
“我叫诺琳,负责分部的资料室,基本全天都在那边的小房间里。”
“某人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像是想和前台工作彻底撇清关系啊……”听到诺琳这么说,店长不免得阴阳怪气了一句。
“实际我确实没怎么排过班吧。”诺琳努着嘴反驳道。
“啧……虽然的确是这么个理吧。”
店长啧了一声,又觉得也的确没有给诺琳排班的必要,只得咬牙点头。
最后是赵花花的自我介绍。虽然酝酿最久,但一到开口的时候,他马上又因为不知道如何称呼自己而乱了阵脚:
“刚才店长也介绍过了,我叫赵花花……。负责前台工作,主要就是接待顾客……然后偶尔烤烤饼干什么的。”
“……我没介绍过你啊。”
店长双手抱在胸口,犀利地吐槽了一句。
赵花花双手遮脸,欲哭无泪地埋怨道:“拜托,这种事怎样都好吧……”
几人自我介绍完,白亭也还算比较懂事,嘴角挂着甜美的笑容,向几位前辈躬身致意:
“今天开始,就劳烦各位前辈关照了。”
“怎么会,我们一万个欢迎……”赵花花色迷心窍,一甩刚才的颓势,一边搓手一边憨笑着说。
由于他的表情略微有些难以描述,旁边的薇儿和诺琳纷纷用嫌弃的眼神看向他。但是赵花花也不理会她们的视线,轻轻松松就被白亭甜软的声音钓成了翘嘴。
见状,店长也是有些意外。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赵花花这么主动。平时接客的时候,这货都是一推三就、蔫蔫巴巴的模样,今天接待新人竟然意外地还挺积极。
于是店长当即一拍大腿:
“那正好花花,你带着新人在店里转转吧,熟悉熟悉这里的设施。”
“义~不容辞!”
赵花花喜出望外,一撸袖子,自信满满拍了拍胸脯,接下了这个任务。
……
又过了几分钟,门口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定睛看去,原来是从刚才开始一直下线的亚罗。
亚罗拖着疲惫的身体,刚一进门就瘫倒在薇儿她们对面的沙发上。
薇儿和诺琳两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她俩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薯条,一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精疲力尽的亚罗。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默契,两个人都被口中的薯条堵住了嘴,也不去多嘴问亚罗发生了什么。
当然,如果她们问了,也许就正中亚罗的下怀了。
这个老登看上去的确很想让人关心关心他去哪“巡视”了,以至于看见二位女士无动于衷的样子,马上噘着嘴瞪向她们。
薇儿和诺琳同时别过头去,不想和亚罗对上视线。她们是知道亚罗的尿性的,虽然偶尔还算正经,但有时候总会带着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亚罗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自己先开口抱怨道:
“真是糟糕透了。我这几天一直在调查Y-392号感染者……也就是之前我们偶遇的那个叫夏尊的大学生。”
还未说完,两位女士同时如释重负地转过头来:
“噢,是说这个啊。”
亚罗满脸黑线:“不然你们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又是什么‘人被杀,就会死’,‘蝙蝠侠的面具为什么要露出半张脸’之类的地狱笑话。”薇儿双手托着脸,怪腔怪调地说。
“还有‘偷窥猫的记忆,看第一人称猫片’之类的话题。”诺琳也跟着附和。
亚罗嘴角一阵抽搐。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吧……现在要说的是正事,正事……”
Y-392号异能者夏尊,于亚罗、薇儿和诺琳三人都有一些联系。大约半个月前,亚罗和薇儿两名探员负责调查S-019号感染者时,曾与夏尊发生过接触,当时薇儿就隐隐察觉到夏尊的不寻常。
当时薇儿指出,夏尊很可能拥有“识别异能者”的能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能力对MS机构可以说是无比重要。即便组织里已经有能力与之近似的异能者,但毕竟分身乏术,拥有同类能力的异能者的数量总归是越多越好。
“我就直说了。”亚罗长叹一口气,低着头,抬眼看向两位女士:
“夏尊失踪了,哪里都找不到。打工的地方也说,他在我们去‘川岛亭’的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去上过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