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好冷。
而且，也很晕……像是一块玻璃皿在自己的脑袋里碎裂开来，晕眩与刺痛几乎让人无法思考。
“……”
洛可可艰难地将眼皮打开了一条缝。随着意识重新与这个世界接触，那些混杂起来的、剧烈的不适感，也越来越清晰。
这里是……哪里？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板床上。即使眼睛已经尽力睁开，可眼前依旧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死寂。
“唔……”
洛可可动了动身子。她的手脚裸露在外，身上似乎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衣物，无力的感受很快从四肢反馈回来；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才勉强从床上坐起。
而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后，她也终于大致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况——
床。
很多很多的床，摆在眼前，整整齐齐。而床面并不平整，在黑暗的笼罩之下，能看见很多床上都有着令人心惊的诡异隆起……
剧烈的晕眩感再一次袭来，洛可可险些直接跌下床去。不过，即使勉强稳住了身子，不安与恐慌的情绪也迅速从肌肤蔓延开来、扩散至她整具娇小的身躯。
“这里是……”
她探出一只脚，足尖努力地向下够着，直到冷冰冰的反馈从裸露的脚趾尖传回来。而即使是“下床”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洛可可也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摔倒在地上。
娇嫩的足底就这么和石质地面接触着，但洛可可早已无心关注身体上的折磨。她往前迈出一步，伴随着凝滞的呼吸声，心里最可怕的那个猜想也终于被证实——
停尸间。
她看见了隔壁床位的全貌。一具已经不再有生气的躯体静静躺在床上，轻薄的被单裹住躯壳，白布笼罩住逝者的面容。恐怖、静谧、哀伤，无法辨认的杂糅情绪从周围的这一切中散发出来，似乎要将洛可可拖入这样的漩涡中吞噬。
“——你醒了啊。洛可可。”
不带感**彩的女性声线突兀地从背后传来，险些将女孩脆弱的神经彻底击穿。洛可可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
“你可以转过头来。不需要害怕，在几个小时之前，你还是‘他们’的同类。”
话语声落下，稍微暖和些的橘黄色灯光也从背后传了过来。洛可可迟疑地转动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直至她完全看见身后的女人。
一身黑色的长袍，套着兜帽，银色的发丝在两耳侧边直落而下，一直洒落到腰际。帽檐与发丛一并遮住了女人的面容，但仅仅只是看着下半部冷漠的脸颊，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神不宁。
“请问，你……是？”洛可可感觉到自己的声线在寒冷中微微打战。
“塔纳托斯。一般人们更习惯用‘死神’来称呼我。”女人说道。
洛可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或者说，问些什么问题。她的脑袋依旧如炸裂一般疼痛，甚至无法集中精神思考眼下的情况。
“你好像很难受。”女人向前走了一步。
“我，脑袋……很晕……”
“灵魂强行接回时的不适应感，表现为记忆与思维层面的破碎。脑袋凑过来。”
“……”
洛可可默默地执行着对方的指示。很快，一只与她的肌肤同样冰冷的手，摁在了额头上。
“嘶——”
洛可可只感觉脑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搅动。而一片恍惚之中，爆鸣、哭喊、嚎叫、以及冲天的火光——就这么混杂着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无比真实，仿佛触手可及。
“23小时前，一场恶性意外事故发生在北海公国的21号铁道上，燃料室引发的剧烈爆炸波及到车厢中，整辆列车146人无人生还。”塔纳托斯冷冰冰地叙述着。
“那，我也……”
死亡前的记忆被唤起，但更多的疑惑却又从洛可可心底涌了出来。
“你很奇怪。你已经没有了呼吸，但身体完好无损。几乎不可思议……我在给你的身体彻底清洗了一遍之后，连任何一丝灼痕与裂伤都没有发现。但你的确在乘客名单里。”
“我，应该死吗？”洛可可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塔纳托斯摇摇头。
“你不是死神吗？”
“你对死神的职责一无所知，自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不过，……也不要紧。你会知道的。”
那只放在洛可可额头上的手垂了下来，握住洛可可的小手，引导着她触碰自己的胸口。洛可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听。”塔纳托斯轻声说道：“你的心跳声……变得不太一样。”
的确。已经听不见属于一颗正常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反而更像是温柔的流水声……而即使触**口，也感受不到它撞击胸腔的感觉了。
“我把你的灵魂暂时放回了你的身体里，或许你会感受到一些异常，但并不会影响你正常的身体运作。至少现在，你算是‘复活’了。”
“……”
停尸间里再次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橘黄色的油灯摇曳着，二人的视线在灯火晃动中频繁交织——而洛可可更多的是在躲避。
终于，微弱的气流声从女孩微微发抖着的唇瓣中吐出：
“……为什么？”
“嗯？”
“死神小姐这样做，肯定会有原因的吧……？‘复活’这种事情，应该算是违背正常的生命规则……”
洛可可说着，抬了抬头，却又很快缩了回去。她的内心充斥着更多的忧虑与恐惧，而这些情绪显然不能与一个陌生的可怕女人全盘托出。
“我刚刚在等你向我道谢。”塔纳托斯说道。
“啊？那，对不起——”
“不过现在也不用道谢了。看起来你比一般的女孩子更聪明、也更警惕；至少你能够明白，作为‘应死者’的你，必须得为‘复活’这件事情……付出一定的代价。”
塔纳托斯伸出手，轻轻撩开自己额前的一片发丛，露出了自己漠然的黑色眼瞳。
……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