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鸢尾公国的极南端,边陲之地,雪岭镇内。
“罗兰大人,你什么时候和缪兰姐姐结婚啊?”
身后甩着尾巴的小狼女拉着罗兰的手,一蹦一跳地问着。
“...你听谁的说我要和缪兰结婚?”
“大家都这么说呀~”
“哪个大家?来,小芭菲,你把他们的名字,住址都说出来。”
罗兰笑容和煦,自然地准备开这些人的盒。
和他们说了多少次不要乱传这些风言风语,居然还是当耳旁风...再胡闹我就要出重拳了。
罗兰站起身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粗制亚麻长袍。
简易而单调的浅棕色的衣物覆盖了他的大部分躯体,但却掩盖不住他精致如丝绸的黑发和迷蒙梦幻的紫色瞳孔。
这是他作为混血魅魔的证明。
虽然身为这里的城主,但他的装束却和城里其他在街道上过往的行人别无二致。
陡峭的寒风吹过雪岭镇这座伫立于魔界和人类世界边境的城镇,像这样的风,他吹了好几个年头。
不过,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年。
他在这个世界的生理意义父亲是个倒霉的普通人,老妈是个没节操的魅魔。
因为母亲忘记把他打掉,所以罗兰呱呱坠地,并完全不知道所谓父母的存在。
魔王将他培养长大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人奸,而他也不负厚望地混入了金鸢尾国立大学,然后在毕业后被一张风风光光的委任令扔到了雪岭镇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过他本人对此倒是挺乐意。
因为雪岭镇有一项特产,那就是魔女。
比起他,这些被称为魔女的存在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悲剧。
人类和魔族的战争虽然已经停止了数百年,但战争的伤痕一直却隐隐作痛。
而魔女便是两边世界的人们相互蹂躏之后的产物。
她们虽外表与寻常女孩无异,但却流淌着魔族的血脉,在她们成年前的某一刻时间,魔族的血统就会展露出来。
她们的身体会出现对应的变化,例如长出尾巴或犄角,同时取得各式各样但统一被视为污秽的恶魔能力。
这宛如嘲谑和亵渎的恶毒诅咒自然不被教会和绝大多数普通人所容,她们被视为不洁者,肮脏的血脉和需要被净化的存在。
至于净化的方式也很简单…绞刑,火刑,葬海,因地制宜,那些被引诱了的包庇者连坐。
她们既被人类迫害,也不被山外的魔族所容,就像需要被排出的毒素。
对于罗兰而言,她们是受害者和第一生产力;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们就是那狰狞的伤口本身。
如今,这个任何一个信仰虔诚的教士看见后都会惊恐无比,双手颤抖高呼此乃世间最为扭曲堕落之地的城镇,正在面临自罗兰执政以来遇见的数百个难题中最大的一个:
以裁决闻名,手握强权,执掌真理,那位注定要干死魔王的天命勇者来了。
“罗兰大人,罗兰大人!”
一道娇俏的童声打断了罗兰的思绪,在街道的尽头,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向这边跑来。
“别急,慢些说。”
“咳咳...好的...那个,缪兰小姐她正在找您...”
面前这个喘着气的短发女孩是阿奇拉,哪怕在令人厌恶的混血魔族里,她也是稀有的存在。
“啊...能告诉她我不在吗?”
“不可以哦,罗兰大人!缪兰小姐这次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说!”
阿奇拉扯着罗兰的衣袖,一本正经地回答着,那蓬松的脑袋和软乎乎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你每次都这么说。”
罗兰笑着这样做了。
“这次是真的啦!”
...
“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去和孩子们玩了一会。”
“和孩子们玩?在这个时候?”
“没错。”
简陋地看不太出是镇长府的镇长府内,罗兰自然地接过了面前这位女士递来的雪岭镇咖啡,坐在座位上随意地回答着。
面前的她有着如同水晶一般清澈华美的五官,宽大的长裙也无法遮掩的窈窕身段,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那代表着灾难的火红长发和红瞳。
她便是方才芭菲口中的缪兰,全名缪兰法提斯,是哪怕在邪恶的魔女中也颇有恶名的火焰魔女的后裔。
缪兰凝视着罗兰淡然的神情,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任何严肃或紧张的神情,但她失败了。
于是穿着女仆装的缪兰毫不留情地伸手抓着罗兰的脸,让他方才淡定的表情变得十分滑稽。
“您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根本不是能悠哉的时候!她可能毁了我们的一切,请您重视起来好吗?”
“嘶...好痛...你知道我怕痛的缪兰...”
“你...”
缪兰松开了他,但眉眼中那郁郁不散的焦躁却丝毫没有散去。
罗兰办公的地方物件不多,几张木椅,一张老旧的橡木桌,还有几个有些失修的书架便是这个小房间内的全部。
此时他眼中的缪兰和这些东西比起来显得有些熠熠生辉,再度轻抿了一口咖啡后,罗兰将其放到了一边。
因为缪兰出于健康考虑从不给他放糖,所以他不喜欢喝缪兰泡的咖啡,不过他没有告诉她。
“先放轻松,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她要来的事实不是吗?”
“可她明天就到,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准备了!”
“那就让她来好了。”
罗兰侧坐在座位上,手撑着头,修长的手指规律地敲着桌面。
“我倒是有些好奇那位天秤勇者会用什么理由给我们定罪,就因为我们在努力地活着么?”
天秤勇者,或者说天秤女神阿斯特赖亚神选,这种就像是流星坠落一般,是一种不定时出现的自然灾害。
短至十数年,长至数百年,总之在某一个时间段就会诞生这么一个魔怔人,而第四十三任的薇罗尼卡好死不死地就诞生在了罗兰所在的这个时代。
她不苟言笑,只论对错,那头白金色的长发是恶者看见的死神,是受苦者眼中的天使。
作为勇者的她从不避讳自己的发言,从不隐藏自己的行踪,为贯彻女神的真理行走世间,用平等的秩序和绝对的武力涤荡着世间的邪恶和不公。
当然,是她认为的邪恶和不公。
她几乎代表着这个世界顶点的个人武力,但再怎么说,也只是个人。
只要她还是个人,就总有办法。
“...也就是说,你有对策了?”
“没有。”
“...”
制止住想再次对自己狠下毒手的缪兰,罗兰轻咳了一声。
“不过你先别急,根据我对天秤勇者的了解,这件事情大概率会有转机。”
“这不是能糊弄过去的事,罗兰。”
“我知道,但你仔细思考一下,我教过你的,以现象和规律为主来解决问题的思维。”
“这个世界的规则之一,便是强大的力量背后必定也有昂贵的代价...放到那位勇者个人身上来说,就是她的神力有着使用限制。”
“我收集调查了勇者薇罗尼卡之前所有裁决案件的过程,她必须要做出符合她原则的决定才能调用力量,而根据上面的调查...不难分析出她的裁断喜好和倾向。”
“比起上层,她更喜欢倾听下层民众的声音。”
“比起成年人,她更喜欢倾听孩子的声音。”
“比起平民,她更喜欢审判领导者的罪行。”
“知道这些以后,我想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和诱导她的判断...让她做出我们可以接受的决定。”
“真的行得通吗?再怎么说,我们也完全是无法被容忍的存在,只要她看到我和其他魔女...”
“如果她真的那么嫉魔如仇的话,在她诞生的那一瞬间就应该来清剿我们,而不是在公国境内晃悠了那么久才慢慢过来。”
黑棕色的咖啡液面倒映着罗兰平静的脸。
“毕竟她和其他人不同...可是有着看破伪装和谎言的能力。”
“再乐观一点地说的话,既然我不讨厌魔女,说不定她也不讨厌呢?”
“你和他们才不一样。”
“我倒觉得都差不多。”
罗兰一边摇着头一边站起身伸了伸腰。
“就算完全没有交涉的可能,我们也有鱼死网破的能力...对了,缪兰。”
“你说。”
“还记得雪岭镇背后的龙脉山吧,在那里有我提前准备好的据点。如果事情不幸地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你就带着你的姐妹去...”
“你给我闭嘴。”
缪兰堵住了罗兰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