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米娜的长靴踢起尘土与铁片,她奔走在战场与日常的边缘。
「在南部山区附近有一条和军政国相连的国境,我们就从那里偷渡去军政国。」
她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和自然垂落并被跑动的速度带动着甩来甩去的我对话。
她只是在说着再平淡不过的旅行计划与路线,对于她来说就和今天中午吃什么的话题差不多。
「一定要偷渡吗?」
「是啊,毕竟你根本就没有入关用的证明和文件,如果是母国就算了,在军政国可是会被直接抓起来的,他们讨厌流民。」
赫米娜作为永恒的旅行者(自称)貌似见识过很多地区的风俗和国家的规矩的样子。
「“熟人”,能帮到吗?」
「不太行的样子,不过回了利海亚王国或许有办法伪造点文件。」
「……一定要伪造吗?」
「啊哈哈,这样比较快,正式颁布的话还要查血统,你肯定会卡在那一步的。」
「还有,你的跑法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周围的风景向后拖着残影,形成了包围着我们的影像隧道。
「只是把“起始点”和“终点”之间的路程缩短,但是长度不变而已哦?你看,前面就是国境。」
我能看出前面糊成一团的景象从褐色和绿色变成深灰色,仅此而已。
深灰色迅速的通过了我们的后方,消失不见。
她把我放在了湿漉漉的泥地上,靴子踩在带水的泥地上,发出恶心的声音。
「欢迎来到,世界的科技之都——阿喀尤尔军政国~!」
她高举双手,突兀的讲出像是广告词的东西,然后顺带伸了个懒腰,双手交叉向上举,把腰微微向前弯,像猫一样。
四周完全不带一点文明的迹象,反倒像小说中魔女的住处——长着带着瘤子的长鼻子,拿着个掉色的大木勺,在小屋里搅动着大锅的坏魔女。
「这里周围都是沼泽区,只有边境的大门有几个士兵看管,而且他们也都是住在难多的,沼泽区住不了人啦。」
的确,赫米娜的靴子的底部已经沉入泥地之中,就连人都站不好的柔软地面,恐怕聚落的规模也很难形成。
「唔。」
我被巨大的舌头卷起来,浑身都湿了。
青蛙依旧拉不动背着巨大棺材的我,卷起我的舌头被棺拉着下沉,砸在地上,就连收都收不回去。
「那中午就吃这个吧。」
赫米娜轻松解决了挣扎着踢着后腿的巨大蟾蜍。
我外露的皮肤把黏在身上的粘液都吸收了,神清气爽。
然而衣服依旧像是被巨大蛞蝓爬行过一样,又黏又臭,而且这股味道还挺接近周围空气的味道的。
「不能直接跑出沼泽吗?」
「那样旅行就没意思咯,刚才只是穿过战场才稍微加快脚步的。」
赫米娜熟练的用比她还高的大太刀肢解着丑陋的蟾蜍,长满凸起的肿包的皮肤被像一层纸一样剥下,显露出里面洁白而又有食欲的肉——并不是,肉甚至是墨绿色的,而且滴在地上还冒着诡异的泡泡。
按照前世的说法,或许会封为通体有毒吧。
「好了,接下来找个好地方等着放血就行了,这种青蛙肉质特别嫩,大腿肉很好吃哦。」
「我只能现在吃。」
「啊对哦,那我吃两只腿,lucky。」
「……」
她直接把刀戳进肢解好的蟾蜍,就这样扛在肩上,深绿色的血和泥土或是水产生反应,冒出一条线的白烟。
「你搞清楚了吗,水晶的事。」
「那个男人和我说是军政国的新武器,我也是这么猜的,所以我们就来咯~」
「战争,会怎样?」
「肯定结束了吧,毕竟我们都那样了,是个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腿软,我在地上可是看到好多人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牵连到伙伴导致整个部队都倒下了,真是搞笑。」
赫米娜转过来的脸上散发着刀身发出的光芒,明明是阴天,在这片阴森的沼泽地上只有她脸上有光。
按她的说法,战争已经临近结束了,如果我们继续插手的话,会被卷入后续收尾和乱成一团的内政之中,不如在这个时候就直接走,这是她本人的生活经验。
而做了这么激烈的运动之后最好的事情就是好好的吃一顿,然后泡个澡,睡在温暖的床铺上,看着世界地图的同时再喝一杯珍藏的酒。
「今天应该走不出沼泽区了,要野营咯,你看那片云,看到那个了说明就要下雨了哦,一个在务农的熟人教我的。」
的确,云层聚集的就连太阳也撒不下一丝光芒,明明在跑过来之前是下午左右的晴天,到这里却几乎是接近半夜的暗沉,两个在黑夜中也能行动自如的家伙甚至没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是惧怕着赫米娜的刀发出的威慑,周围就连生物都没有,只有枯黄中夹着墨绿的宽大树叶摇晃着发出奇妙的声音。
像是箫声,或是风通过门缝的声音一样。
周围的树貌似只有这一种,一有风吹起来就吵得要死,因为时间差的原因交织出某种类似嘲笑声的声音。
赫米娜甚至和这种诡异的声音发出共鸣,哼起了随性的小曲。
摇晃着的蟾蜍滴下血液,发出滋滋声。
树叶继续摇晃,发出呜呜声。
赫米娜开心的哼唱,发出哼哼声。
地面摇晃,发出隆隆声。
浅薄的水体拍在泥地上,发出啪啪声。
茂密的树木倒塌,发出嘎吱声。
演奏结束。
「哦哦~树全倒了诶,好整齐!」
这女人在这种情况还是这么悠闲吗,就连刀上的肉都没掉下来。
我可是被树压到了。
但是正如她所说,树木的根部翻出本就柔软的泥地,交叉着倒在地上,这种树只有树冠特别大,树干也就比赫米娜高一截,一个成年女性就能轻松抱住的宽度,也并不能阻挡我们的道路。
我们踩着倒塌的树干,跳着通过了由意外形成的树之道路,深入着低矮,却更加抗拒着光线的茂密森林。
她轻松的把刀连着肉一起扔进了传送门,空着手走进了树林,好奇的观察着什么都没有的四周。真正意义上的,什么也没有。
泥地被露出地面的树根覆盖,长不出一株草,穿行的林间就连昆虫也不存在,更别说动物了,至少我无法听或看出周围的生物活动。
就像是,被树全部吞噬了一样。
这种树并没有扭曲的树干,或是像嘴一样的树洞,就只是像任何一颗可以看到的橡木一样,有着正常的树皮,圆筒的形状,不一样的只有粗壮的攀满整片地面的裸根,以及穿插着遮挡了一切光线的宽大树叶。
而那与橡树树叶完全一致的叶子,却能发出有着小洞才能发出的风声,越来越不解了。
赫米娜只是自然的在前面走,依旧充满着自信,稍微问一下吧……
「嗯?我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找个临时睡觉的地方嘛,我也不想睡在泥地上。」
看来她是脑子空空的照着野性直觉前进的,那就安心了。
「打你头哦,我又不是什么野生生物,以后要说成旅行者的直觉。」
不管怎么走,周围都是同一副景象,无尽的树海,看不见天空的树冠,凹凸不平的根,以及毫无生机的一切。
这些树真的活着吗?还是说就因为活着所以才让我们进到树林中,然后捕食掉永远也出不去的生物?
「想太多了,这些树就是这种生态而已,长在一起,用地底的根部互相输送从更深或是更远的地方抽取过来的营养,排除其他能争抢养分的植物。」
赫米娜敲了敲发出实心的咚咚声的树干。
「最后,稳定到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族群时,就连开花结果的繁殖都不需要,从小小的根部长出新芽就能形成新的同胞。剧毒的叶片会赶走绝大部分动物,没有生物进入的树林自然也不会吸引魔物的注意。」
她停顿了一下。
「不觉得,和军政国一模一样吗?我曾经提议把这种树作为国家的象征,最后被痛打一顿赶了出来,真是不讲理!」
还不是你自己把它说成这样。
我们在沉默着的森林中发出喧闹的声音,企图用生机覆盖过这片寂静。
那只是偶然又短暂的对话,最终会被森林的沉默吞噬,归于虚无。
这种感觉……和以前很像?
在黑牢中时,也是像这样在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独自行走,唯一的乐趣就是不定时会出现的时空裂口。
而那裂口会带来完全随机,完全意想不到的乐趣,长相美丽的,或许是敌人。长相丑陋的,或许是友人。
那么,即将在眼前出现的生物们,又是好是坏呢。
他们有着怎样的文化,有着怎样的族群,又是如何生活在这种地方的呢?
我超越了赫米娜,牵着她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赶去。
她毫不意外的笑了一下,乖乖的跟在我身后。
我向着眼前突然看到的,遮蔽了我视野的剧烈蓝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