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整个小区的人记忆都陷入了模糊。
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无论如何回想不起具体的细节,或许是谁家的煤气爆炸了?还是发生了凶杀案?或者是别的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没有人想的起来,只能隐约记起,大事发生后,有许多穿着深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陌生人在小区里进进出出,但仔细去回想那些人的面孔,记忆又仿佛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面纱。
时间能抹去很多东西,尤其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集体记忆,小区居民的生活没过多久便回归了日常,大家都有生计需要奔波,没空在这种想不起来的事情上多费功夫。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路过小区的某个楼道时,一种莫名的战栗就会犹如蜘蛛一般,悉悉索索的攀上过路人的心头。
那间空着一直都没有人住的屋子仿佛成为了某种禁忌被所有人刻意遗忘,整个小区的人似乎达成了同样的默契,没有人会去谈论那间屋子,试图任其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腐朽……
只有好奇的孩童偶尔会在那间空屋前试图窥视,然后在同伴的以讹传讹之下,那间没人住的空屋成为了小区孩童之间的都市传说……
“恐怖传播等级“变级”,散布周期为两年,全程独立完成,没有受过任何指导与教学……”
“如果不是异管科那些白手套的介入,可以预见传播等级甚至有可能达到“荒”级。”
“甚至你才刚刚十三岁?”
“何等的才华横溢!”
面前这个穿着一身紫色西装,戴着红色的格纹领带的“外国人”正饶有兴致的对林格表达着惊叹。
这名外国人有着一头扎眼的绿色头发,肤色白的有些粉腻,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大的夸张的鹰钩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猛禽。
林格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人”,略带警惕的注视着他。
这名“外国人”还有一名身高接近三米,手臂有三段关节且长度能垂到地上的同伴,那位巨人同伴戴着一顶圆礼帽,穿着一身明显是特制的黑西装,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已经是连人都不像了。
“你们是……什么?”
面对鹰钩鼻男人的喋喋不休,林格打断他的话语,发出了精准的提问……
将时间往前推移半小时。
家中的林格茫然的看着躯体开始崩溃的养母,整个人表现的不知所措。无论他如何努力的去尝试拼凑,那些血肉都不能像往常一样复位到本该存在的位置。
深色、半凝固的液体从养母躯体的裂隙间渗出,她仿佛一尊正在碎裂的陶瓷,逐渐散发出的恶臭让林格下意识开始干呕。
养父也没有回来,明明已经到了他“下班”的时间点,能听到门外的楼道里传来喧闹,似乎是有人在大吼大叫。林格第一次感受到名为“无助”的情绪,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平凡的家庭生活要没有了。
没过多久,玄关的大门外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有什么人正在暴力拆卸大门。林格眼神空洞的坐在沙发上,守着已经碎成一地血肉的养母,静静的发呆。
于是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便看见了那个有着显眼鹰钩鼻的男人。
林格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只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全身开始止不住的冒鸡皮疙瘩。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怪人明明没有见过,却让林格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或许你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现在时间紧迫,要跟我走吗?”鹰钩鼻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他朝着林格伸出了手。
破门声变得更加剧烈,林格转头看了看濒临崩溃的防盗门,下一刻他便握住了鹰钩鼻男人伸出的手。
“好孩子……”
在握住那只手掌的一瞬间林格感觉天旋地转,随后一股大力拖拽着自己往前不断突进,身体仿佛没有重量,穿梭在一片由无数颜色组成的油彩之中。
能听到身后传来防盗门破碎的声音,接着似乎有什么人追了上来,林格努力尝试着回头看,在那片油彩般的奇异空间中,隐约看到几双白色的手套划开了油彩向着自己伸来,差一点就要抓住自己的脚踝。
鹰钩鼻突然开始加速,周围空间的压力大了起来,让林格再也睁不开眼,也无法分辨出上下左右,只能浮萍般飘摇……等一切终于停下,林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辉煌的宫殿内部。
金灿灿的宫殿内有很多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在来回走动,大部分似乎都是没穿什么衣服的女人,这里的一切都是由黄金铺设而成,周围摆放着数之不尽的美酒和佳肴。
“别在意,我能在梦境里穿梭,这里只是某个家伙的白日梦而已,还是挺没品味的白日梦。”鹰钩鼻冲着林格眨了眨眼睛。
之后便有了林格提问的那一幕。
“好孩子,请允许我自我介绍,鄙人“灯笼鱼”,这边这个大个子你可以叫他斯兰德曼。”
自称“灯笼鱼”的鹰钩鼻男人用歌剧般的华丽腔调回答道,随着他的话语,边上那名没有面目的大高个顺手摘掉了圆礼帽,微微躬身似乎是在打招呼,只是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无比诡异。
还未等林格给出反应,灯笼鱼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用一股不符合他体型的怪力将林格拖拽着狂奔起来。
“真是一群缠人的家伙,以为现在是白天就能抓住我么?该跑路了,斯兰德曼。”灯笼鱼咧嘴发出嗤笑,一边招呼同伴跟上。
随着灯笼鱼的狂奔,周遭的环境开始发生扭曲,犹如被画笔搅动的油彩,被拖拽着的林格勉强回头,便看见金色的宫殿与其中的一切混成了一团杂乱的色彩,再也不复之前的场景。
突然一双白手套映入了眼帘,从那些混乱的油彩中伸出,随后一把撕开那趋于混乱的梦境,于是林格瞥到了一张表情冷酷的男人脸孔,一条硕大的伤疤斜着贯穿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整张面孔……
明明没有五官的斯兰德曼突然发出嘶哑难听的咆哮,随后猛然向后转身,一大片暗影从他身躯里喷涌而出,瞬间变得遮天蔽日,将那双白手套阻隔开来。
当白手套终于撕开迎面而来的暗影,三个目标早已不见了踪影。男人沉默的看着梦境间的缝隙,在确定无法追踪后转身离开了梦境……
…………
“醒了,他醒了。”周遭响起同事的交谈声,脸上有着巨大伤疤的男人随之睁开了眼,从地上坐直了身子。
“怎么样?”几名同事关切的询问,男人默默摇了摇头。
异常事态管理科C级调查员,处理关于梦境类怪物事件的专家,代号“伤疤”。
这名经验老道的调查员追踪那两头能在梦境中穿梭的怪物已经长达半年,那两头怪物非常狡猾,行踪不定,这是距离抓住他们最近的一次,可惜还是失手了。
在协助处理完小区居民的记忆后异管科便收队了,不久之后,由“伤疤”出具的行动报告摆在了该辖区负责人的办公桌上,该报告包含了两头怪物的相关情报。
报告指出,其中一头怪物拥有在梦境中穿梭的能力,并可以一定程度上影响梦境,同时这也是这头怪物传播恐惧的主要手段。
处于夜晚时该怪物几乎无法追踪,不过当处于白天时,周遭入睡的人少会让这头怪物的移动能力大大受损。
另一头怪物已确认为“斯兰德曼”个体,这类怪物起源于西洲,国内译名为“瘦长鬼影”,有相当详细的民间传说,可追溯的出现历史超过百年。
“斯兰德曼”的出现通常伴随着孩童的失踪,这也是该怪物传播恐惧的主要手段。
但斯兰德曼通常是单独出现,很少出现与其他怪物协作的情况,倒不如说国内本就很少出现这种怪物。另外该个体较为特殊,其同样具有影响梦境的能力,但与其同伴相比能力较为单一,主要表现为可以使用某种黑色的梦境物质阻隔梦境的通道。
至于被两头怪物带走的那名少年,已确认是人类,至少暂时还是,无法确定那名少年与两头怪物接触是偶然还是蓄谋已久。
且,那两头怪物已经不是第一次带走青少年了。
“疑似有怪物在有组织的培养小怪物?”看着行动报告最后的结论,异管科辖区负责人深深皱起了眉头……
………
“别紧张,孩子,不会有人追上来了。”灯笼鱼冲林格眨眨眼,轻松的说道。
林格环顾四周,现在他被带到了一座山里,面前是棵目测要十个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枯树。
当灯笼鱼摸了摸枯树干上的一条树疤,枯树的枝干上突然裂开了条一人高的缝隙,一番扭曲变形后,那缝隙变成了一扇木门。
“请进。”灯笼鱼咧嘴笑着,一边推开了木门。
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林格跟着灯笼鱼跨入门内,刚进门,耳中的嘈杂声猛然变得清晰起来,空气中飘散着香烟、酒精与呕吐物混合的味道。
吧台上方挂着一块招牌【荒漠酒吧】,招牌上还画着一个盛满红色液体的酒杯。
树门里边是一间酒馆,酒馆老板正在吧台后边娴熟的擦着玻璃杯,看到有客人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只有在确认来的是老熟人之后,他才会表现的稍微殷勤一些。
当然,这些对林格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名酒馆老板长了一张鳄鱼的脸。
下半身是人类,头却是鳄鱼的头,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当他注意到林格后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此时正斜睨着打量林格。
“人类?不,是半个人类。”姜黄色的线性瞳孔微眯,一些唾液从酒馆老板那参差的牙缝间渗出,仿佛面前的林格是顿美味的大餐。
林格下意识伸出了手掌,想要触摸面前这头“鳄鱼人”。
这是什么?不可能是人类,那是什么?人身上长了个鳄鱼脑袋?怎么做到的?能换成别的脑袋吗?想试,比如换成狗头?可以吗?或许是可以的……
无数念头在林格脑海中升腾,陷入痴迷。
这时候灯笼鱼伸手将林格的手按了下来。
“我是你的话就离他远点。”灯笼鱼开口说话,林格这才回过神来。
“是的小鬼,不然你就要被我拿来塞牙缝了,嘎嘎嘎。”长着鳄鱼脑袋的酒馆老板仰头发出难听的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鳄鱼的表情变得危险起来,直到斯兰德曼上前,将林格隔绝在了酒馆老板的视线之外。
酒馆的二楼可以住宿,林格跟着灯笼鱼走进一个房间,随后收到了灯笼鱼递出的房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格凝视着灯笼鱼说,“你们是什么?”
“纠正一下,你不该说“你们”。而是“咱们”才对。”灯笼鱼咧嘴露出一口白的晃眼的牙,并顺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漆黑的信封,上边用火漆印着章,是个山羊颅骨的形状。
林格看了眼灯笼鱼,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中他拆开了信封,信封里边是张材质古怪的信纸,不知为何,林格感觉这纸摸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
【黑山羊专项教育学院录取通知书】
真名:【】
经黑山羊专项教育学院(国际分校)董事会批准,你已被本校中等部录取。
签名后契约即刻生效。
无需保留,契约签后**。
信的内容非常简单易懂,一目了然。
“是要我……上学?”林格语气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虽然等假期结束后他确实该读初中了,如果爸爸和妈妈没出事的话。“这学校教什么的?”
“教你怎么成为怪物。”灯笼鱼再次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咧嘴笑,并递上了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签字笔。
“听起来还不错?”林格想了想,接过了笔。
“当然,你本就该是怪物,我们都是。”
姓名落笔,录取通知书燃烧起没有温度的漆黑火焰,不一会儿便烧成了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