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花海最深处,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影。
一动不动,双眼紧闭,似乎沉睡有一段时间了。
睡姿不像是正常入睡该有的状态,像是意外被击中而昏迷,身体扭曲的压在下方盛开的白花,落了一地的花瓣。
随着一阵轻盈的风吹过,纯白的海洋泛起了层层叠叠的花浪,昏迷身影旁周遭幸免于难的花朵也随风轻轻摇曳。
它们仿佛拥有着某种意识,没有责备眼前人的突然闯入,只是温柔地晃动着洁白的花瓣,无声的轻语。
当微风拂过稚嫩的脸庞,朦胧的意识也从沉睡中苏醒。
“我这是……?”
少年唤作姜云,本是夏国的一名普通的高中生,无父无母,自记事起便在孤儿院中长大。
陷入昏迷之前,他记得晚自习刚下课不久,自己正走在回寝路上,准备回宿舍简单洗个澡,冲走满身的疲劳,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思考今晚要不要吃点夜宵时,在路上偶然撞见了非凡的景象,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牵连。
但具体是怎样的场景,现在却无力去回想,脑袋沉重无比,尖锐的刺痛感不断刺激着神经。
“唔……头…好痛……”
长时间的昏迷给大脑带来了相当的负担,疼痛感如潮水般涌来,四肢仿佛被铅块压着,沉重无比,全身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所包围。
“唔…这…唔唔…怎么回事…”
他的右眼也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不时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温热感,正常的眼白与瞳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占据了整个眼球的金色时钟,表盘上从Ⅰ到XII的时间刻度均匀分布,时针与分针重合指向零时,寓意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秒针偶有停顿的转动,时针与分针则像是被完全卡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没有指针式时钟特有的滴答声传出。
尝试着勾动手指,还有知觉。
他现在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头埋进被压塌的花丛,看起来像是被随意扔在了这里。
长时间保持相同的姿势使全身麻木,四肢僵硬酸痛,头晕目眩,难以清晰地思考,与身体紧贴的地面沾也染上了一丝温度。
“呼…呼……”
历经一番挣扎后,姜云手肘撑地,抬起身体的一侧,仅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累得气喘吁吁。
双眼似乎受到了某种未知的影响,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纱。
映入眼帘的只有白绿交错的模糊景象。
“这到底……怎么回事?”
等到身体的逐渐适应意识苏醒带来的恍惚感,他这才用双手撑地,勉强调整身体姿势,直至能够盘腿而坐。
或许是太久未进食的缘故,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姜云感到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若是有人轻推一下肩膀,这副羸弱的身躯恐怕就会轰然倒塌,再起不能。
“这是给我送哪来了,还是蓝星吗?”
无数洁白的花朵编织而成的花海犹如一幅巨大的画卷,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
抬头望向澄澈的天空,蔚蓝的天穹下,空荡无垠,没有太阳这样的光源存在,然而整个空间却明亮异常。
长年飘荡天际的云层在这里也不复存在。
“我这是穿越了……?”
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思考起了现在的处境。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蓝星,而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毫无疑问,是穿越了。
低头瞧见套着在身蓝白相间校服,胸前校徽上刻有醒目的“大夏一中”字样,直筒型的校裤还是和以前一样宽松。
“不是魂穿,我整人都来到了这里。身体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变化,除了状态不太好影响行动外,与平常一般无二。也没有长出奇怪的器官,或缺胳膊少腿一类的”。
至少能看见的范围里一切如常。
“万幸,活下来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体系如何,最好不要是修仙,为了修炼资源尔虞我诈,杀人越货的事情我可干不来……至少没被同化前是这样。也千万别是克苏鲁一类的,以痛苦为代价换取力量老遭罪了。指不定哪天遇见某个不可直视的大恐怖,san值掉光就完了……”
姜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最好是个低难度世界,好不容易从学校里逃出生天,为了变强三点一线的生活不要来了。”
回想穿越前的遭遇,身体一阵颤抖,心有余悸。
那时他晚自习刚下课,历经了12小时高强度学习,正准备回寝洗个澡,美美地睡上一觉。
作为夏国学子,读书的辛苦无需多言,尤其是姜云这样的高三学生,在高考临近期间,学习强度更是令人汗颜。
下课铃响起后,疲倦的大脑终于迎来了休息时间,长期端坐在桌前,身体也羸弱不堪,再难以思考其他事情。
也正因如此,那晚就连回寝路上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何时消失不见,自己都未曾发觉,反应过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正当他疑惑之际,一阵耀眼淡蓝色光芒划过天际,暗淡的天空仿佛顷刻间撕裂,呈现出一道深邃的缝隙,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展,眨眼间便已吞噬大半夜幕。
而后,一抹金色从裂缝深处浮现,一面足以遮蔽天穹的金色时钟,缓缓降临至这片时空。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强大压力如同千斤巨石镇压己身,动弹不得。
强烈的排斥瞬间感席卷全身,极度的不适充斥在大脑的每一个细胞,仿佛世界要将自己强行驱逐出它的领地。
直至金色时钟来到跟前,指针转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笼罩在周身的压力才开始逐渐消散,但排斥带来的不适仍在继续,难以忍受异样感几乎让精神濒临崩溃。
夹杂着哀嚎的喘息声不断传出,一道金色光柱从身下拔地而起,温暖的光芒包裹住了颤抖的躯体,这堪比酷刑一样的折磨才最终结束。
得到解脱的意识再难以支撑沉重的身体,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
醒来后,就来到了这片未知的花海。
穿越到异世界的方式姜云见过很多,出门被卡车撞,去便利店买个水果,上学途中被突然出现在脚下的魔法阵召唤,作为玩家意外被选中进入游戏世界……
他自己也幻想过可能会碰见的穿越方式,但无一例外,都没有自己真正遇上的那般痛苦,极其不好的开端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从刚才起他就尝试过呼叫系统之类的穿越必备外挂,也检查了身上有没有凭空出现的戒指一类的神奇小道具。
可惜没有任何回应,校服口袋里也是空空如也,唯一看得到的变化,也只是装满作业的书包没能一起来到这里。
“唉,不愧是夏国高中生,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作业的事。”
虽然很心疼自己付出心血写完的成果,但现在也顾不上它了,当务之急是尽快确认自己到底拥有了怎样的金手指。
没有外挂,一个人独自在异界闯荡,总是令人不安的。
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附近没有湖泊,校服口袋里也没有镜子之类的物品,无论再怎么仔细检查,也觉察不到右眼的异常变化。
被金色时钟注视的时空,隐隐时间的波纹激荡,散发出不凡的气息。
唯一能够被感知到的异常温热感,也被他当作是穿越带来的身体不适,自动忽略了。
“我这不是在做梦吗?”
抬起两只手的衣袖分别闻了闻,除了长时间沁染残留下的花香外,没有奇怪的味道。
没腌入味儿,看来昏睡的时间还不是很长。
“不,应该不是,身体的感触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昨天堪比酷刑的折磨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梦。”
“嗅觉反馈也很真实。”
这股清幽的花香似乎带有安抚心神的功效,刚开始醒来时情绪还有些莫名烦躁,现在平静多了。
右眼断断续续的灼热感也一点点消退。
只是内心的平静却始终难以达成,从刚才起,耳边便萦绕着一种似隐似现的低语。
它应该是想要传递某种讯息,或者给予某种提示,但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听不真切。
能隐约感受语气中催促的意味。
“我是要寻找什么吗?”
“总感觉我曾来过这片白色花海,经历了一系列非凡的事件后,为了寻回某样重要之物,失去一切重新回到了这里。”
“这种莫名的大结局观感是怎么回事。”
不理解。
他试着仔细回想,企图通过这股莫名的感受,找寻一些零散的记忆。
想不起来,脑海中也没有任何思绪,记忆像是被封存了一般,与梦醒后忘却带来的感受也不尽相同。
冥思苦想之际,附近的花丛似乎觉察眼前人的苏醒,即使没有风,它们也轻轻摇曳,散发出点点微光,之前因为压迫而匍匐在地的花丛,也慢慢从地面摇晃着站起,重新长出已经脱落的洁白花瓣,焕发新的生机。
感受到从脚下传来的轻微力量,姜云连忙站起,小心翼翼地将双脚放置在相邻花朵间的空隙。
随后,沉睡已久的花海仿佛被唤醒,点点萤火从四面八方亮起,如同繁星闪烁,在寂静的天空汇聚成光的河流,原本明亮的世界也恰到好处变得柔和,与这梦幻般的场景相得益彰。
“这是?”
仅是伫立远望,远远地注视光的河水流淌,内心的不安就逐渐平息。
光的河流还在延续,星罗棋布的光点从花海中浮现,彼此映照着闪动微弱的光芒,汇聚在原本空旷的天际,化作条条细小的河流汇入主干,蜿蜒地流向远方。
之前那折磨般的遭遇遗留下的不适,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这些花是怎么回事。”
姜云俯下身,仔细观察附近的白色花朵,试图从那些飘出光点的花苞看出一些端倪。
因为天生对植物有着浓厚的兴趣,年幼时也曾观看过不少有关植物学的书籍,特别是有关花一类的书籍,更是不下五六本,虽不至于记住书中全部内容,但倘若是自己见识过的,多少还是会留下一点印象。
眼前的白色花朵显然不属于这一类。
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紧密相连,由内而外逐渐展开。
蕊心深处散发着清幽的花香,姜云注意到随着自己心情的平复,花香也在变淡。
直到现在近乎无味。
单从颜色来看,能与之匹配的花卉有很多,百合,栀子,茉莉等等。但花苞的特征,叶子形态,却又完全对不上,也没办法从生长环境入手。
这是他从未见过种类,仿佛只绽放于这片花海。
不知道是不是盯太久的缘故,姜云脑海中没来由的产生了一种错觉——这片花海只为他一人而绽放。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自恋了。
“喂—喂—,你好啊,外来者。”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阵声音。
回过头,一位身着白色连衣裙,银发飘飘的少女出现在视野的最中心。
几乎是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眼睛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瞳孔骤然放大,仿佛是见识到难以置信的奇迹,原本慵懒而弯曲的腰杆也一瞬间挺直,他怔怔地望着那道矗立在花海之上的身影。
他不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喂—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声音再度响起的一刹那,脑海中像是刮起一阵狂风,所有的猜测、妄想瞬息间清一扫而空,思绪被猛然打断,只余下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微风吹拂声,花朵摇曳沙沙声,光点飘动、河水流淌的空灵声……
寂静无声的世界只余下少女的声音回荡。
仿佛日夜积蓄的思念终于得到倾诉,无法压制、难以言喻的情感疯狂上涌,在即将触碰到眼角的刹那,泪水抢先一步夺眶而出。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哭?”
右眼静止不动的时钟此刻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指向XII时针摇摆不定,几番向前转动后回到原点,经历一番挣扎后,最终定格在Ⅰ的位置。
指针摇晃期间,姜云能感受到,右眼传来的阵阵异样感触,仿佛某种能量正在入侵大脑,留下残存的记忆碎片后,又消失不见。
异象并未就此结束,覆盖在时钟表盘上的金色由暗转亮,发出微弱的闪光,其磅礴的时间能量似要喷薄而出。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不断从身体各处传来。
耳畔一直回响着类似心声一样的存在,终于不再模糊。
“索菲……我回来了。”
失去过的重要事物,找到了。
不存在的懊悔与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怀。
尽管此前从未见过对方,尽管自己应该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但这样不可思议而又复杂的情感,却在无声地告诉自己,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简单,自己和她,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这股异样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的想要流泪。”
“不明白……难道我曾经来过这里?”
“你好啊,外来者。”
“我的名字是索菲缇娅,欢迎来到【世界之隙】,你就是我要等的人吗?”
索菲,索菲…
他低头默念少女的名称,熟悉感愈发强烈,却又在关键之处一片模糊,他预感自己一定是遗忘了什么。
“喂——喂——,别自顾自的不理我啊”
再次抬头注目时,银发少女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怎么不回答我啊,你也和她们一样不会说话吗?”
她们,是指这些白色的花吗?
见姜云呆愣在原地,不打算搭理自己的模样,索菲原本洋溢着喜悦笑容逐渐失落,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能听见索菲说话吗,可以听见吗?”
听闻近在咫尺的呼唤,姜云这才从茫然中缓过神来,涣散的瞳孔也重新汇聚。
“索菲!”
回过神“索菲”二字脱口而出,眼神也直挺挺的凝视她,熟悉感不断增强,脑海中模糊的身影也愈发清晰,直至与眼前银发飘飘的少女完全重合。
“嗯……是索菲?”
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呼,索菲一时茫然,半晌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你居然真的会说话!!”
短短数秒间,脸上的表情从失落转为震惊,惊愕到兴奋,最后再也抑制不住哭出声来。
“呜…呜…呜。你终于来了,索菲终于等到你了…唔…”
“…唔…索菲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和她们说话她们也都不理我,索菲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每天守在在这里看着永远也不会变化的她们,索菲真的真的很无聊,心里的委屈也没人倾诉,整个世界也只有索菲一个人的声音。索菲以前站在很高的地方大喊,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不见,也没有等来回应……”
“那位创造索菲的神明离开后,突然有一天,与索菲之间的联系就断开了,索菲很多次尝试重新感应也都失败了。自那以后…唔…就再没人…和索菲说过话了…呜…”
索菲两只手不停地擦着泪水,像是日思夜想的那人来到自己身旁,倾诉的语话充满委屈,声音也逐渐被哭腔淹没。
像是孤独的守望者,终日与花作伴,沉默地守望那寂静无人的花海,历经千百年来的等待,终于等来命中注定的那人前来,踏破这沉寂已久的世界。
姜云默默注视着眼前哭泣的索菲,心里说不出的情感激荡,他不明白明明自己与她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在这片花海相遇,就算对方再美丽动人,自己因景而生的怜爱也不该是难以言喻的滋味。
难以理解……
感动,懊悔,自责,喜悦……不该在第一次会面产生的情感凭空出现,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也同样不理解眼前的银发少女见到自己后为何放声哭泣,毫无保留,毫无顾虑向自己倾诉所有。
姜云感到脑子很混乱,疲惫,一阵阵的刺痛,搞不清的事情实在太多,也无暇去顾虑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索性直接放弃了思考。
眼中的世界慢慢变得模糊,蓝天与洁白的花海之间的界限不再分明,色彩也逐渐变得朦胧,天空触及花海,洁白绽放天际,唯一清晰的,是那个向我哭泣的少女。
……
“索菲之前因为好奇到过很高的地方,那里空荡荡,天上除了蓝色什么也没有,重新回到这里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只记得下来的时候很困,躺在地上就睡着了。”
“嘘,不要告诉别人,只有那一次稍微贪玩了点,平时都是很认真的,在那边的山顶上一直眺望着这里。”
怕姜云不信,她还伸手往一旁指了指。
“喏,你看。”
顺着指尖指向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约莫百米高的小山。山势整体走向不太自然,人工的修正和填充迹象明显,与山脚下的景物也不大协调,略显突兀。临近山顶的部分向外逐渐延伸,形成一块平坦的空地。
远远望去,平坦空地边缘处同样绽放着洁白的不知名花朵,应该是索菲平时待的地方。
“厉害吧,索菲自己造的哦。其实本来可以更大的,但那样的大山看上去太怪了,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的就刚刚好,虽然也有点怪怪的就是了。”
“嘿嘿,你都看到了吧。你来了以后,这里的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索菲在山顶上都看到了,整片花海都因你而动呢。”
“还有天上的河流,很漂亮吧。白色的光芒像有生命一样的流淌,还有她们,我能感受到哦,她们很高兴你来到这里。”
还有,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