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在窗边望着外界飞驰而过的景色,一旁刘小云奉上香茗笑着说:“少东家,茶泡好了。”
宁知接过茶抿了一口,入口清甜留香,于是夸赞道,“好喝,这是什么茶?”
“这是车上卖的解暑果茶,少东家若是喜欢,奴家多买几包。”
刘小云接过茶杯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晴空万里无云,田地被细小的坝坎连成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海,偶尔有一抹高出海洋的白金色物体一闪而逝,应该是大炎工部最新造的农耕机工,更远处是墨绿的祁连山脉静静等待列车的接近,驶过山便是玉河境内。她心想兜兜转转又回到故土,希望不要扯上旧事,惹得王爷注意才好。
“对了,听说隔壁货车厢上有拍卖会,你陪我去看看。”宁知翻着车上的观光小册子地随口说道,“果然不跟赵崇祯他们走官路是对的,飞来飞去,哪有微服出行有趣。”
刘小云将乡愁收回内心深处,幽幽说道:“黄金白玉世间求,心田种满尽浮沤,莫道人间多富贵,须知世上少风流。少东家,青家班的经费可不能挪用,现在咱兜里没剩几张银票了。”
“呃,我知道了......”
夕云州驶往玉河境的天纵专列是唯一往来玉河与大炎夕云州的货运列车,自庆历帝灭玉河后周不久,很多后周的遗老遗少都躲进祁连山脉化为山匪骚扰过境的商旅行客,因山势复杂官军剿匪进展不佳,时至今日祁连各山已经成为强盗的家园,其中八个势力大的山匪甚至在江湖打出祁连八寨的名号。
只有天纵列车才敢在祁连山脉中大摇大摆地穿行,因为不光州府在车里配备了近百全副武装的官军,与州府一起运营列车天剑门和真武观也都派了高手坐镇,不止为了货运,更是大炎与玉河唯一稳定的物资通道。要不是赵崇祯给州府打了招呼,让青家班以赵府私用戏班的名义方便搭车,私人搭乘光车票就要花掉两玉方合计二十万两的钱。
即便借了赵家的关系,戏班也只分得三分之一靠客厢近的车厢空间,所幸拍卖会就在隔壁。宁知和刘小云越过挤满货箱和狭窄工人通道,两人被车厢守卫拦下去路,在出示赵府的令牌后才恭敬地打开门。
很明显拍卖会主办方没有想过还有从后面货车厢赶来的买家,宁知和刘小云被几个装饰精美的大箱子挡住了去路,箱子后便是拍卖主持站立的展示台,再往后是正常的客厢,不少座位上已经有人了。在主持人小姐致歉声中,守卫们搬开箱子给宁知刘小云腾出通过的道路。
宁知坐下接过乘务员送上的茶水和拍卖会宣传册,正翻阅拍卖内容,就看见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露出善意的笑容走近。
“没打扰二位吧。”商人寒暄一句就自来熟地坐下来,随即传音入密,“王爷,这里有危险,您还是回货厢吧。”
宁知不露声色地传音问道:“马大人,你查到什么了?”这商人正是皇上下派的三位锦衣卫之一马百户,早前就与两位同僚上车潜伏。
“听说这次拍卖会要拍卖《诸天十二章经》道藏残本,吸引了不少江湖好手参与,恐有争斗,请王爷回避。”
不愧是锦衣卫,只比自己提前一小会上车就能查到这些。宁知翻着册子,指着宣传册上的一本秘籍问刘小云:“这本《诸天十二章经》什么来头,册子上说的修炼精深有通天彻地之能真不真?”
“少东家,这《诸天十二章经》是灭亡的天权派镇派之宝,而道藏更是千金难求,江湖年年都有残本现世的传闻,引得江湖闻讯而动,我看这次也是如此。”刘小云只看了一眼便嗤之以鼻轻声劝宁知道,“贪火燎原处,欲似水滔天,岂不闻,鸟亡贪食,鱼死香饵。这么多年这些传闻没一个是真,却都染了江湖血,少东家还是尽早离去吧。”
宁知听两人这么说却来了兴致,他修为陷入瓶颈又不想学老爹老妈放着家事国事不管一心闭门苦修,现在知有这等神妙武学岂有错过的道理,即便是赝品也能打发无聊的坐车时间。至于两人说的危险,这可是官列,不说天剑门和真武观的好手,就是那一百个全副武装的守车官军也不是吃素的。
一念至此宁知兴致勃勃地悄声说道:“有二位护卫,又在天纵列车上,怕什么?万一是真的呢,咱当一回鸟和鱼,把这饵食吃了看看他能玩出啥花样。我虽没打过架,怎么也是真武境的,一般宵小还能奈我何?”
马百户还想说什么,就看刘小云无奈地笑了下说:“咱这少东家心里打定了主意,是不会改的,您还是打消了主意吧。”
拍卖会本身倒是没啥看头,开场竞标的古董字画只有少数几人出手,中间拍卖的天材地宝和名门大家炼制的丹药倒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宁知贵为大炎王爷自然是看不上这些,旁人眼中的灵丹妙药可比不上每月从宫里送来的宝丹。
主持人也发现在场客人对这些兴致缺缺的样子,加快了拍卖的速度,不一会她从后方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放在台子上热情洋溢地吆喝:“诸位,这本就是古天权派镇派至宝《诸天十二章经》的道藏誊本,传说修得此经可通天晓地白日飞升,起拍价一千两!”
主持人刚介绍完,一个黑衣大汉就起身质疑:“这《诸天十二章经》假本年年有,要是真货你们天剑门和真武观会拿出来给卖?老子花了大价钱上了你们的车,起拍前不拿出证据,休怪咱闹到山门讨个说法。”
主持人笑了一下语气骄傲地解释道:"天剑门和真武观作为正道十二派还看不上一部道藏的残本。我在此重申门主和观主的承诺,若此残本为假,拍得者可去两派藏经阁自选一部武学道藏完本参悟。这位壮士,你还有何话说?"
“这......”黑衣大汉脸色微红地抱拳行礼,“是我镇江龙唐突了,我没意见。”
听见主持人这么说宁知心里打定主意要拍到这部残本于是悄悄问刘小云:“还有多少银票?”
“还有五万两......”
“好,”宁知不等他人报价立即举手,“一万两。”
此话一出江湖人士都怀着各色眼光望了过来,其中一位气度雍容的老者默不作声地举牌竞价。
“铸剑山庄陈庄主出一万五千两!”
宁知眼也不眨:“三万两。”
空气再一次凝滞,陈庄主沉默一会朝宁知抱拳行礼朗声道:“公子可否割爱,老夫愿以随身名剑相赠。”说完拔出佩剑,其剑若流光凛然生威,老者催动真气此剑便发出金光漂浮于空,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神兵。
宁知摆了摆手笑道:“刀兵都是身外物,修炼根本还在心,这残本我要定了。”
陈庄主见此只得皱着眉头收起宝剑,脸色阴晴不定地坐下。
见无人报价,主持人快速地念了三遍便让守卫将木盒端到宁知前,刘小云先是幽怨地瞪了一眼宁知才不情不愿地从袖中拿出三张万两的银票。
宁知如获至宝地接过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然后看着里面泛黄的书页。
至真上法,高秀玄澄,气生九天,无景之先,玄光流映,若无若存,悬精晻蔼......
天下武功多如繁星,或言传身教或撰于书籍,更刻在石壁或者碑文乃至诗词字画中。传承种类百花齐放,只有一种可冠道藏二字,便是修为精深的高人用精气神凝形于字,已备后来者读之便继承一部分作者的修为,达到快速领悟和掌握武功的妙用。因此任何***藏都是江湖人趋之若出的宝贝。
光是随口一读宁知便有心窍顿开之感,体内真气也灵动几分,若熟读于心未必不能更进一层楼。看着读过的小字消失,他连忙放下书册扣好木盒交给刘小云:“走,我回去好好读一读。”
马百户不动声色地观察在场人的神色,心道恐怕这群人不会轻易放宁知离开,对于常在江湖行走的锦衣卫来说江湖人士的做派再熟悉不过,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无论嘴上说的多好听,大部分人还是靠手上功夫说话。
只有帮派才讲人情世故,江湖只有打打杀杀。
果不其然,镇江龙和几个江湖人士见宁知要走立马站起来叫道:“少侠好财力,这残本既然被少侠得手,见面便是有缘,让哥几个也瞅瞅如何?”
这当然是在说瞎话。
主持人给守卫们行了个眼色,朗声说道:“诸位别伤了和气,这可是......”话音未落守卫抽出匕首抓起她精心梳理的秀发麻利地往脖子上划了一刀。
鲜血如注,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面带恐惧地倒了下去。
宁知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凶杀,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人真的敢在车上杀人。
刘小云和马白户立马起身护着宁知。
马百户冷声道:“居然串通了守卫,看来是预谋已久啊!哪里来的凶人,敢在天剑门和真武观地盘杀人?”
陈庄主和剩下几个江湖人士一边盯着逼近的守卫一边看着镇江龙,陈庄主盯着黑衣大汉呵斥道:“镇江龙,你为了武学滥杀无辜,老夫决不饶你。”说完手一动,宝剑出鞘如离弦羽箭刹那便刺向......马百户面门!
马百户扭头险之又险避开剑锋,来不及擦拭额头飞出的血花大喝一声挥动双掌震飞座椅,真气化作狂风直接崩飞挡在陈庄主面前的江湖人士。
陈庄主唤回飞剑斩散掌风皱起眉头:“好厉害的身法,敢问阁下是何人?”
镇江龙不耐烦地说道:“问死人那么多干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小巧的手弩直勾勾地瞄准宁知。
陈百户当然不能让镇江龙得逞,挥动双掌便要攻击,陈庄主见状立即挥剑将他拦下。
镇江龙趁着陈庄主拖延的时机抬手便射了一箭,在他心中宁知和刘小云看着武功平平,绝对挡不住近距离的弩箭。
“杀人取金,如探火入的,奴家便化作诸位焚身火,已警世人心呦。”
弩箭飞至半空便停了下来,刘小云伸手将弩箭取下,抬**镇江龙眉心打了回去。
镇江龙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当机立断弃了手弩双手一合接住弩箭憋红脸手一错将弩箭拐了向,射向一旁,旁人来不及反应便被弩箭射穿眉心一倒了下去,死也不知道发生什么。
镇江龙喘着粗气吆喝众人:“又是高手,邪了门了,大家一起上,我看她有几只手!”说完旁边江湖人这才反应过来都掏出了手弩瞄向刘小云。
刘小云浅笑一声唱了一句,除了宁知和马百户在场所有人忽然感觉耳朵传出一声无声锐鸣,除了陈庄主和镇江龙其他人都双耳出血倒在地上没了气息。而陈庄主魔音入耳面露痛苦,身形一滞,马百户抓住破绽一掌拍在他胸口上,将他打飞到座椅上。
陈庄主吐出一大口鲜血,喘着粗气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显然命不久矣。镇江龙被刘小云的音功震得五官出血,看见陈庄主倒了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讨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也是迫不得已,求大侠饶命啊。”
刘小云手一翻变出一根缝衣针就要打出了结镇江龙性命,被马百户拦住:“留他一命,让我问问他。”
这般交手不过片刻,宁知这回过神来,他看着满地尸体和破碎的物件,不免有些反胃。
马百户用袖子擦了下额头的血痕小心地靠近镇江龙:“你说你迫不得已,主使是谁?”
镇江龙抬头刚想张嘴,就看原本已经倒地的一个守卫突然暴起,手中匕首传出破空声直刺刘小云心口,以刘小云的修为也来不及躲避只能用手护住心脏,匕首刺入她的芊芊玉手,带起一连串的血花将她掀飞数米。
陈百户心道不好有高手,回头腿一蹬运转全身功力双掌杀向守卫,这种做法对身体负荷极大,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小小伎俩。”守卫冷哼一声抬手接住陈百户聚全身修为的一掌,猛力一握便将他五指折断,只听得陈百户身子一阵噼啪爆裂声止不住地抖动,人被守卫从里面震碎了。
守卫甩掉像破布一样的陈百户,走向镇江龙,未等镇江龙出声讨饶便扭断了他的脖子。
“惜命忘义,不配活。”
刘小云拔出匕首捂着心口踉跄起身,此刻她失去了平日悠闲的气质,披头散发嘴角含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没想到,区区一部道藏竟引得真武境高手行如此下作手段强取,咳咳,是小云失算......”
守卫弹指发出一道如刀锋般的真气射向刘小云,刘小云催动真气化解,但真气挡下这一击后便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这就是真武境,随手一击便能轻取境界下的武林一流高手。
守卫看着瘫倒的刘小云不带感情地说:“音功练得不错,假以时日必登堂入室,可惜了。”
“是吗?”刘小云喘着粗气直勾勾盯着守卫的眼睛,似乎是要将他记入地狱。
守卫看着刘小云的双眼,这个女孩的眼睛是如此椭圆且带着妖异的红光。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置身于舒缓心神的空气中,就像在某种轻飘飘的好梦中。
守卫停下脚步,古井无波的脸出现了些许波动,“少见,你有青丘血统?”
刘小云自嘲道:“呵,看来幻术对真武境高手没用呢......”
守卫蹲下来问道:“你是哪家出身?”
“不知道,打小没了家,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守卫仔细瞧着刘小云的脸沉吟道:“青丘狐族以眼色如玉闻名,和田白镜家、蓝田墨青家、独山红王家、岫玉绿楚家,你是王家的?这道藏于我无益,你们搅局无事,要怪就怪镇江龙说漏了嘴,你们又要问,这才惹了杀身之祸。你还......”
刘小云眯着眼睛看着守卫说话,找准时机举起缝衣针往守卫面门刺去。
守卫轻易打掉缝衣针握住刘小云的手腕不屑地说:“你觉得这能伤我?”
“当然。”刘小云冲守卫一笑。
守卫心中一动,转身就看见面色惨白的宁知挥舞的拳头打过来。
呵,找死的小鬼......
守卫本想挥手打飞宁知,但接触拳风便感不对,虽然招式只是太祖长拳的普通一击,却有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
这小鬼居然也是真武境!
守卫闷哼一声后肩挨了一拳。
“好功夫!”
守卫挨了一拳却未受多大内伤,他转身摆出架势认真地看着宁知,面对同境界强者即便是个小鬼他也不敢大意。
宁知刚才一击本想冲头去,可他从未与人打斗而面前又是身经百战的真武强者,能一击打中肩膀已是万幸,当下也不敢妄动。
正当两人对峙时一声悠扬的问话由远及近响在两人耳边:“无量寿佛,哪来的朋友敢在车上闹事?”
隔壁客厢也人影攒动,似是增援到了。
守卫心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挥掌拍飞身侧的车厢板,祁连山脉山涧的大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抱起已然昏迷的刘小云对宁知说:“命你保住了,人我带走了。”说完扭身就要往外面跳。
宁知怎能让他带走自己最亲近的近侍,赶紧运功拦下守卫:“你把她放下!”
“那你留下命吧!”守卫哼了一声当机立断将刘小云扔回车里,趁宁知分心的当一掌将宁知震下车,随后也跳了下去。
宁知望着列车迅速走远,眼前景色不断变换,万幸那守卫并未跟来让他能专心运起真气减缓下落速度,看着郁郁葱葱的山林由远及近,他失去意识前最后想的是。
那三万两银票是不是还在那守卫袖子里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