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介绍,我是烛若光。”她平静地强调这一点。接着自顾自地走来,指向狼的嘴,“把她给我,狼,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我不需要接触。”
狼撇过头,看着阿奴比尔。同样鸢也握着刀抱起臂膀,不善地眼神上下打量。
气氛很糟糕,他们各自的心思在此刻把对话的氛围搞得矛盾异常。紧迫的时间并没有影响他们舒缓的呼吸,尤其是作为焦点的阿奴比尔,她甚至没有尝试将目光分于鸢一部分,就好像她并不存在。
当卸下了心灵部的背景,失去了烛若光的身份,她是否会如往日一样站在他面前一样,这是个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要介绍给我的人?我们昨天不是已经见过一面了吗。”鸢的手指不安分地敲打着刀鞘,微微低下的头让她的眼神更显得凶恶。这种趋向于血统带来的天生敌意是她态度恶劣的主要原因之一。虽然她已宣称摒弃了过去的家族,但这并不影响她做出和那些人一样的判断。
邪魔理应被清除,无论缘由——只是,狼的态度令她困惑。
方才发生的,谈论的都被它刻意无视掉。只是仿佛旧人重逢般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我来赴约了,烛若光。”它低下头,揶揄道,“你看起来还挺好的。”
“......你的回答只有这些?”阿奴比尔挑眉问道,“别干扰我工作,要问就问,我的身份,我的秘密,现在是我最虚弱的时候,你作为胜利者可以这么做,就算杀了我也能接受。”
“哼,这女孩倒真适合干我这一行。”鸢环顾四周被破坏殆尽的景物,光是那栋化为废墟的大楼都令人不寒而栗。谁知道下面有多少无辜者被牵连,这两个几乎把这里变成亡灵乐园,她甚至听不到生者的气息。
不过,她们倒是半斤对八两,鸢想着这种沉重的事时却莫名觉得放松。啊对,就是这种感觉,“同伙”的感觉。和自己一样。
“我要跟你为我那时的懦弱道歉。”狼低下头,道歉了。
“......”
“我承认自己那时的幼稚,我并不清楚你的志向对你是何种事物就妄自认为自己也能踏上那条路。我没法轻易说服自己做到你那样,求生是我的本能,规避死亡是我的天性。”它说的这些话让阿奴比尔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直到现在,我也依旧这么认为,我的缺点让我永远无法秉持着那份残缺的正义走下去。”
“什——”阿奴比尔被激怒了,她戚眉怒视着高大的狼,全无方才的冷静,“懦弱,恐惧的你当然不知道我所经历过的事物!救人也好,杀人也罢,你以为我做过多少!”
地面塌陷,惊人的威压从她瘦小的身躯中显现,引力叠加。阿奴比尔宛如被触及了逆鳞般发出龙般暴怒的嘶吼。
从某方面来说,狼还真是她的天敌。若放平时,她都不会这么破防。她是知晓没有完美的正义才选择了无视一切,仅凭意志走下去的道路。但正如那句话,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狼作为妖怪,不会说谎,他吐的每一个字都具有莫大的杀伤力。
可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家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轻薄自己,她才是那个孤峰,她才是那个特别的人。
阿奴比尔捂着自己刺痛的大脑,急火攻心的同时却也可悲的感受到了自己深层的特质——傲慢。她凝视着狼,忽然踏前一步。
几乎同步的是,鸢也踏前一步。手中的止息已然出鞘。
“确实我能读出你那种眼神,很煎熬对吧,烛若光,哦不,邪魔。”
“别插嘴,鸢,这是我和他的事情,他侮辱了我的志向,玷污了曾与我同行之人的荣誉。”阿奴比尔抬起法杖,俨然做出了战斗姿态,深吸一口气,“他必须收回。”
“你的志向,吼,还真是有趣,我很久没听过这么——理想化的词语了。”她拖长的音节就像故意嘲讽一般。“可你的同伴又在哪呢,他们为什么不来找你,哦,我见过你这种眼神,他们都死了对吧。”
鸢煽风点火的刺激称得上举世无双,无从惧怕之人当然可以像她这样肆意解读他人,况且她也是独特的人。心中点燃着一座仇恨的燃炉,既焚烧世界,也焚烧自己。追随自我的平庸,却又不得不为天生的特异埋单。直到仇恨被孤独填满,异化成愤怒的烈焰。她为什么不嘲弄阿奴比尔这样的家伙呢。这个女孩明明有平凡的机会,却逼着自己走上一条糟糕的道路,反过来又怨恨其他人的不理解。
无病申吟。
“住嘴!住嘴!”
“那他们死得有意义吗?为了你而死有意义吗?!”
“......”阿奴比尔忽然哑巴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反驳,那些历年的哀伤冲出心房时的速度比眼泪还快,令她情绪崩溃,精神一团乱麻。她想说些什么,却脆弱地说不出一句话。她过去深信着,只要理性地做出决断,冷漠的将一切置身事外去看待就能达成心中的夙愿,可如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是因为你死了,对吧。前赴后继地奔向看不到的明天,一厢情愿的相信死亡能为身后的你带来什么东西。”
“住嘴,我们的理想是纯洁无暇的!”她只能重复这句话。
“哦,过去的他们和你如今偏执信奉着的正义是一样的吗?”
“我,我——啊啊啊!”
阿奴比尔张合着嘴,流着泪,已是说不出话。因为她其实知道,根本不一样。过去的理想早已破灭,故人也已离去。她所信奉的不过是残缺的。
看吧,果然和狼说得一样,妖怪真的能看穿人心啊。
“可我,必须要坚持下去。我如果不这么做,就没法面对他们,就没法对曾信任我的人交待。鸢,你永远无法理解职责是什么意义,你天生就是无拘无束,所以才能这么轻松。”
“哈哈哈,我轻松?哈哈哈。”鸢反问中夹杂着大笑,那模样太过张扬,让人想象不到她究竟是怒还是高兴。“我成为他人的道具,傀儡,替身乃至祭品时还要感谢他们,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根本没有被爱过——但谁要再敢束缚我,我一定要宰了他,不过它是什么东西。”
她说这话时,英气十足,足以让宵小震退。她表现得太理所应当了,好像自己是个什么顶天立地巨人一样。可是刚才那段话却又让她那么弱小,因为她比阿奴比尔还不堪,掌握了超越生死的能力却还被凡人的目光所左右,永远在过去徘徊,走不出往日的泥潭。
阿奴比尔无言,只是愣神。为什么她能这么自信地说出这种话,明明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益处。还是说......
“所以,我——还是错了吗?”
冷风吹过,将冰冷的寒意扑在众人的脸上。傲慢的花朵在凋谢,世界在去向终结,死亡正在被时间追赶。自诩正义代行者的人无力地跪在自己一手造就的废墟中央,喃喃自语地重复这一句。并非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不足,也不是觉悟有让步。只是单纯的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初心,仅此而已。
恍惚中,她又感觉到了温暖,那是狼的毛茸茸的尾巴,黑狼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温暖,“别因为这种事情动摇啊,烛若光。”
“那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是你引导着我走上这条路的,傲慢也好,怨恨也罢,我们本就是不同的存在,无法从对方身上找到任何物质上的共同点。”黑狼朝向鸢,“无法理解,不才是应该的吗?”
他看到了阿奴比尔揪住自己的尾巴,脸色前所未有的绝望。
“所以,是错误的,我不应该这样?那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能做的。”
“继续。”
“继续?”
“对,继续坚持下去。”狼乐观的说道,“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变的,永恒只是个设想,也从来没有永远的正确和错误。”
“改变才是常态——但是,若是如此,世界上又怎能出现真正高洁的东西,如果什么东西都要不断变换,那又和自然的风浪有和区别。”
鸟类迎风而行所以得以飞翔,自然的常理并非不可超越,既然如此,又何必墨守成规。即便是再广阔的大陆也会有沧海桑田的那一日。可是文明却不会消散,即使洪水退去,满目疮痍的大地仍然留存着往日的印记。
“一如既往,那不是没有变化吗?”
“有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人类通常把这种追逐理想驱动力叫什么。”
“哼,偏执吧。”鸢回答道。“和以前没有区别。”
“不,是有变化的,有了那种东西人类才会迈步的不是吗,仅靠一厢情愿是做不到的。”
鸢愣了一下,她有些疑惑,也有些醒悟。
“也许,是欲望?”
她想不明白,但阿奴比尔已经知道了答案。
“真是,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啊。”阿奴比尔抬起头,叹息道,“看来我做了无用功。”
她的动作有些生硬,但她终究还是靠自己站了起来。
“又是背叛,又是被包围,又是被欺辱,今天遇到的事情还真多。”苦笑之后,她整理起自己的仪容仪表,而后郑重地对着两人行提裙礼,“那么,请容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二人同步看向她。
“——阿奴比尔。”她那双紫色的眼眸折射着异样的光,宛如魔女一般轻启朱唇,“身份是,王女,教官,魔女以及,呵,救世主。”
“......噗嗤。”鸢没憋住,捧腹大笑起来。“救世主,哈哈,这是那个什么中二是吗,不过确实是适合你年龄的发言。”
狼一脸无语地瞅了鸢一眼,“你能正常一点吗?她又没说谎话。”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鸢展露摄人心神的笑容,擦去笑出的眼泪。这是认同的表现,也是她的风格。“不过原来还真有愚蠢地追逐幻想之人。”
“不过,在她手里,匡扶正义或许还真有点意思呢,好吧——”她仰起头,跳在一处小石堆上,高声道,“——灯火辉煌的煌,柴薪的薪。我曾一度舍弃的名字便是为煌薪,既然你已坦诚相待,我也没藏私的理由,我准许你们以我的本名呼唤我。”
狼完全没想到鸢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刻得到她的真名。
“你用过去的名字,没事吗。”
“为什么不呢,这名字是我父母取得,可不是那群混蛋取得,作为我父母唯一为我留下的礼物,我才要珍惜。”而后,她正视起阿奴比尔,“阿奴比尔,我并不认为你我是同一路人,但如果你真背负着那份职责,我倒想见证一下,怎么说呢,啊对了。”
“别看我这样,那个时候我也曾幻想过有人来救我。”
“所以,你会跟过来。”
“不然呢,我就是因为狼才来的。”鸢朝向狼,似乎在等着它。“是不是你也应该重新来一遍。”
“我叫李郎,也是狼,更是妖怪。”黑狼站起身,威武雄壮,“我并不奢求自己会迎来美好的结局,在死前亡命狂奔,只为了那些美好的东西——你和你的那份理想便是我见到的第一份美好和许下的第一个约定。我会誓死遵守。”
“......真是白痴啊。”
“是吧,作为妖怪可爱又可靠。”鸢附和着阿奴比尔点头道。
“嘿,不要当面说我。”狼吐了吐舌头。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如果按照你方才说得那些,我们马上就会被重置,到时候一切重新开始。”阿奴比尔朝向四方,不免有些失落,“而且,我们搞出这样大的阵仗,恐怕她不会轻易解除,难道我们还要再说服洛歌吗?”
“当然不用。”狼忽然仰天长啸,几乎同时,远方走来了一个人,穿戴的正是心灵部执行官的装备。
“B11,发动能力吧,把我们隔离出这个世界,时间过后我们再回来。”
B11点头,能力发动。众人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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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角落里,躺在靠椅上的黑袍阿莱娜睁开了眼,而后又闭上。她并未追过去,也没有阻止的意思。至于少了烛若光这个关键,洛歌会不会自己发觉到真相来找他可能性很高。
“好吧,自从来到了这里,倒天天给人擦屁股。”
“阿姨,你在说什么。”
“没事,阿黎,你再去和你妈玩一会吧,我要忙一会。”她摸了摸女孩的头,转头道。“看你惹得麻烦,中间人已经不听我说话了,现在想把你们转移出去都是问题。”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女人歉意的声音传来。
“唉,以我的能力在这样的灾难中救下你俩一两个凡人多少需要点时间。”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好在时间站在我这边。”
“你会活下来的对吧。”
“因为我要保护你们,我不是说过了吗,只不过要多费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