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的机甲涂层,用刷子蘸上涂料,尽量均匀地涂抹在金属表面上。在石辉灯的映照下,机身反射出优雅的淡蓝色荧光。这些涂料完全是装饰性的,没有防护功能。
我花了点小钱,从行商那儿拿到我想要的颜色。在诺塔维拉斯——一颗红色沙漠星球——蓝色不是常见的颜色。你看,天空是红色的,大地是红色的,流水也被河藻染成红色。不过,经过净化处理的水、某些种类的晶石,以及人的眼睛,有时会显现出漂亮的蓝色,深浅不一,给人以平静、辽阔、淡雅的奇妙感觉。
我那位可敬的叔叔常去地表,在我刚记事的时候,他带回来一张冰川的照片。在我们星球的极地,在火焰缭绕的大地的尽头,竟有这样一座雪白与冰蓝的城池,色彩亮丽到有些失真。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喜欢上了蓝色,并且想去看看冰川。
叔叔在多年前就跟家里失去了联系。那张照片也弄丢了。
要出这趟远门并非易事。我从未上到过地表。
而且,我能接触到的诺星机甲没有足够的续航,去支持一次跨大陆的飞行。探险公会的机甲可以做到这点,他们组织远行冒险,是专业人士。我本想满十六岁后加入他们,可惜,他们现在已经停止活动了。
当下时局的状况,也很难允许一个诺星人脱离集体,在地上到处游荡。我想过自己被沙漠卫队当成恐怖分子击毙的模样。
离十六岁生日还有两个月。我接受了八年的市民教育,在地下都市的每个子系统里体验帮工,却仍不知道自己要加入哪个公会。
我把刷子扔回漆桶。剩下的工作,就是等待涂料变干。
“梅!”有人叫我的名字。他一路小跑过来,靴子踩在布满铁锈和机油的机舱地面上,踏踏作响。
男孩在我面前停步,喘了会儿气,扶正军帽:“我有个好消息。”
他是个联邦士兵。大人们不喜欢我跟他来往。没人喜欢跟联邦士兵来往。事实上,总是他来找我,而非我去找他。
不过,这家伙人还不错,不会像他的同僚们那样,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在工作板上制定不切实际的指标,用枪口威胁每一个想在工作之余喘口气的人。
他只比我大一岁,在暴动发生后被派驻到这里。当时,地下的原住民们聚集起来捣毁了矿机,(据联邦声称)打算冲击联邦人的指挥部,还想抢夺他们的武器。
行动被镇压,死了十二个诺星人,联邦部队无人伤亡。此后,政府向地下加派了兵力。
“他们要办一个大比赛。”
“什么比赛?”我问。
一个星球机甲斗技联赛,他回答道。
诺塔维拉斯自古以来就有举行机甲斗技的传统,南方城市里还有专门的斗技公会。
联邦人对机甲斗技很感兴趣,他们研究诺星的机甲技术,组织了一些地区级联赛,自己也参与其中。在地区联赛中取得好成绩的选手,可以赚到钱。
如今,他们想搞一个更高级别的比赛,通过晋级制度囊括地区联赛。此后,地区联赛将被称为下级联赛,其中排名靠前的选手将参加上级联赛,争夺诺星机甲斗技的最高荣誉。
星球联赛欢迎所有具备实力的诺星原住民参加,并许诺给予奖励。
一场团结的盛会,主办方如是说。在骚乱、暴动和镇压后,联邦人对我们的态度变得温和了一点。
“你的驾驶技术不是很好吗?可以试试啊!”男孩发自真心地为我高兴。
不自夸,老实说,我的斗技水平不差。
荣誉。金钱。声名。一定还伴随着行动的自由。能见识更多,去往更远的地方。
一种崭新的可能性。
“地区联赛排第几名能晋级?”取前三名的话,我会很有机会。
男孩摇摇头,表示他不清楚细则。我站起身,准备去一趟市议会。一般大事都会在议会厅外的公告栏上展示。
“我跟你一起去。”
年轻的联邦士兵走在我身边,腰杆笔直,目光在街上来回扫视,一只手放在枪套边,以便对突发状况做出反应。来自其他士兵或市民的目光让我感到些许不自在。我们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他看起来像是我的护卫。
如果我是他押送的犯人,反倒会更自然点!除此之外,我并不讨厌。毕竟,不像他的同僚,这个人很友好。我和他聊过一些我的想法。
准确地讲,是对自己天天闷在同一间小屋子里的现状发了点牢骚。
他大概记住了,所以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跑过来找我。
在南方,我所在的地下都市属于中等规模。透过头顶缭绕的蒸汽,高高的城市穹顶上点缀着数不尽的石辉灯。地底没有昼夜现象,我们根据石辉灯的明暗排布和亮度来判断一天中的时间。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烤糊面饼的味道,四处都有机械咬合转动的声音。从矿场方向传来有节奏的隆隆震响,开采出的诺塔矿物经过粗制加工,由联邦军队护送上地表,或运去四方的生态改造设施,或直接由运输船送去联邦母舰。
市议会门外果然添了新告示,一群市民围着它交头接耳。“大家让一让。”年轻的士兵说。
他们看到我身边的人,立刻不做声了,从中间让开一条路。我不喜欢这样,示意男孩留在后面,硬着头皮上前查看告示,逐字逐句逐行阅读。
读到关键部分时,我的血液冷却下来。
上面说,在本市,唯有地区联赛排名第一的优胜者,能获得参加上级联赛的资格。仅此一人。
感觉衣角被拉扯住。转头一看,是一位大叔。他住在我父亲的杂货铺隔壁。
“梅,那个联邦人……”
“是他自己要来找我,不是我找的他。”我照常回答。
“你当心点。”
“嗯。”
我离开人群,和等候着的男孩一起走过街角。他买了两条面包,递过来一条。面包刚出炉,腾着热气,我隔着纸袋把它抓在手里,不太有胃口。“怎么了?”他凑近问。
“我没机会参加那个比赛,”我已经从短暂的兴奋中脱离,“只有第一名能去。”
“你拿到第一名就好了。”
我咬了一大口面包。“我打不过她。”
“谁?”
“赫尔提格斯。”
“你们交手过几次?”
“一次。”
男孩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输了就再爬起来。”
我咽下食物。“你不懂。”
没人打得过赫尔提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