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二六年。
东京。
稠密的雨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城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热。
钢筋水泥铸就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如同巨大怪兽的残骸,遗留在城市中央,让人的心脏也随之减速。大楼之间,狭窄的街道如同迷宫般延伸,幽暗而深邃。昏暗的路灯下,只有闪烁的霓虹招牌和垃圾桶里偶尔的翻动声,才能证明这里还有生命的存在。
再往下看,这便是东京的底层。
垃圾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生锈的金属、破碎的塑料和腐烂的食物残渣混杂在一起,却没有蚊蝇和老鼠,只因它们都已灭绝。污水横流,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水洼。低矮的棚屋用废弃的金属板和塑料布搭建而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垃圾堆中翻找着可以回收利用的物品,骨瘦如柴的孩子们在污水中嬉戏,对周围的肮脏和腐臭习以为常。
虹夏往上看,闪烁的霓虹灯招牌投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线,照亮了破败的街道。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牌上,衣着光鲜的模特们展示着最新的时尚潮流。
那是上层。
而这是下层。
伊地知虹夏穿行在这地狱的釜底。
她撑着透明的雨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面上溅起泥泞,带来狞猛的酸味。霓虹灯的光芒透过雨幕,变得朦胧而迷离。空气潮湿,混合着廉价食物的异味。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闪烁着各种各样的灯光,有一些明亮,更多的是昏暗,更有甚者,已经破损不堪,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
……伊地知虹夏看着这片混乱的底层地带,义眼里显示出的时间。
二一二六年……二一二七年。
在她漫步在这肮脏的地方时,新的一年来了。
果然,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就算杀了山田凉,世界也没有变好。
在新的一年的第一个钟头,虹夏钻进了路边的一个酒吧。
酒吧里的光线昏暗得像蒙上了一层油污,空气中弥漫着合成酒精刺鼻的甜味,仿制烟草燃烧的焦臭味,以及廉价香水令人作呕的花香,三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简直像化学武器一样攻击着虹夏的嗅觉。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毫无节奏地冲击着她的耳膜,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糟糕。
她走到吧台前,随便点了杯“忘忧草”——据说这是这个鬼地方的招牌酒,据说喝下去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当然,也可能忘记自己是谁。酒保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疤痕,像是被什么野兽袭击过一样。他面无表情地将一杯颜色诡异的绿色液体推到虹夏面前,液体表面还漂浮着一些不明的絮状物。虹夏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虹夏环顾四周,酒吧里的人形形**,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有人独自一人喝着闷酒,眼神空洞地盯着杯子里的液体;有的聚在一起大声喧哗,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还有的则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个地方发呆。
新的一年?谁在乎呢。在这个鬼地方,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谁还有心思庆祝新年?新年这种东西,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习俗了,就像恐龙化石一样,只存在于博物馆里。
就像是伊地知虹夏这样的老古董,也该躺到坟墓里。
虹夏又点了一杯忘忧草,把它举到了自己眼前。
已经一百多岁的虹夏,脸还是像二十四岁时那样,年轻,甚至可以说是漂亮。
她身上安装的义体,其价格足够买下一千家这样的酒吧。如果要把价钱换成“忘忧草”,那或许可以填满整个太平洋。
……可是,这么昂贵的义体,又有什么作用?
虹夏感觉胃里像是有个火球在翻滚,眼前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合成酒精的劲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或者说,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酒精,而是某种更烈性的玩意儿。她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酒吧里的一切,却发现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山田凉?
虹夏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那个人真的和山田凉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蓝色短发,一样的深邃眼眸,甚至连左眼角下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山田凉总是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而眼前的这个人,眼神里却充满了警惕和不安,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就像是……百年前的凉一样。
虹夏踉跄着站起身子,缓缓向着那个女孩走去。
“喂。”
一边走着,虹夏一边扬起了声调,“凉!”
那女孩回过头来。
她的瞳孔里燃烧着金色。
那是,如同白昼梦般的,耀眼金色。
“……虹夏?”
虹夏听到了声音。
不是已故的山田企业总理事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