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宗不缺天才,只缺聪明人。
“而你不够坚定、以及随波逐流,所以你输了。
“难以想象,你从五个家族子弟中唯一杀出来的家伙,居然会相信考核真的轻松。”
当执事找到田泽时,他的一番话让田泽当即愣住。
但随后,执事那狭长的眼睛眯起,悠悠道:
“不过,我想你也不愿意做一个贱民。给你一个机会,把那个人杀了,你就可以顶替齐明志的位置。”
“玉门派,不能有第二个伊兰。”
这句话在田泽脑海中不断回荡。
他不理解,他不明白。
他的人生一直生活在斗兽场式的生活中,唯一对外界有所认知,还是在前往离光宗的路上。
乘着马车,车帘紧闭,人流吵闹。
家族虽颇有资产,但在离光宗的上层社会中,依然显得微不足道。
离光宗虽大,但容不下丁点软弱。这是田泽的母亲日日夜夜对他的警醒。
十岁以前,针头刺入肌肤的痛楚,药液流入血管的冰凉。
全身剃光时的寒意,器官改造时的剧痛,一切都在为了以完美的姿态开始修行
十岁之后,他击败一个又一个同龄族人,踩着沦为贱民的他们,成为家族的培养人才。
过去他们相互鼓励,对修仙有着无限畅想。如今,田泽孤身一人,直面修仙的残忍。
他太大意了,残酷的人生几乎逼疯了他,让他总是习惯性的听从安排,以至于被齐明志引着走。
不,现在想来。那家伙的家族比自己更富裕,说不定他是故意诱导自己,让自己失败,好少一个竞争者!
但好在,他还有机会!而齐明志已经死了!
“呼……”
田泽的瞳孔充斥着可怖血丝,整个人浑然没有了开始的轻松模样。
饥饿感如潮水般袭来,连带着耻辱与愤怒洗刷着田泽的神志。
他望着海月在催眠中毫无防备的模样。眼球随着黑竹的生长而不断用力圆瞪,近乎要爆出眼眶般的狰狞!
然而,就在黑竹即将刺入海月的皮肤时。
少女抬起右手,一把飞剑凭空显现,而后将黑竹尽数斩断。
她已经知晓田泽的擅长法术,离开霍竹镇后,每隔几秒钟就会呼唤面板。
这才能第一时间挣脱催眠……本希望对方能学习反派优良传统靠近自己,可惜直到要被刺伤也没有得逞。
田泽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他明白海月不可能有储物戒指,只可能来自......
“凭什么!!!”
青年发出骇人的尖叫,整个人癫狂的向着海月冲来。
“凭什么你可以那么轻松的被认可!而我——而我啊啊啊啊!!!”
“什么玩意?!”海月被吓到了,以为田泽也被诡物感染。
她压低身体,心知自己只能靠护体手环搏命取胜。
双方向着彼此冲去。
身影在月夜中交错而过,海月手持长剑,而田泽的皮肤泛着黑色暗光。
一抹血线在田泽脖颈间绽放,怀揣着无尽的怨恨与诅咒的头颅飞起,而后沉甸甸的落下。
而另一端,海月手中长剑滑落在地,她大口喘息着,不住地拍打身体确认自己是否受伤。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杀人,肾上腺素狂飙的同时,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在心底蔓延。
即便怀揣着杀意,但当对方真的死去时,海月无法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肾上腺素的分泌?目睹同类死亡的共感?
海月无法分辨。
但隐隐中,她意识到自己在害怕着更深层的事物。
只是分别短短几分钟,田泽就像疯了一样袭击着他,身上也没有生长毛发。
逼疯他的不是诡物……
而海月,则在恐惧着那个逼疯了田泽的事物。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摸约过去了一分钟,海月才压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缓缓走向田泽的尸体,记得此人带走了齐明志的玉简,可摸索了一番也没有找到有用东西。
这让海月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有人让田泽当死士来杀自己。
为什么?
海月想不明白,只能向着家继续奔去。
“嘭!”
少女撞开屋门,月光自身后洒下,让她看清了滚落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江念。
“念儿!”
海月着急的跪在江念身旁,伸手将她抱起。
只见对方面色惨白,身体冰冷的吓人。似乎是海月的到来唤醒了江念,她睁开眼睛,瞳孔中闪烁着疯狂与挣扎。
圆润的瞳孔正在向着诡异的竖瞳转变,皮肤下白色的毛发疯狂滋生。
“姐……姐……”
“不要说话,我带你走,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海月慌了神,尽管活了三十多年,但她的人生从来与凶险沾不上边,使得在紧急状况时难以克制。
少女本想立刻带着江念撤离,却听着江念喊饿,这才想起将家里的紧急面饼拿出来。
有了吃的,少女的状态明显缓和了许多,就连毛发都停止了生长。
“别急,慢慢吃,别噎着。”海月正照顾着江念时,突然察觉到有人出现在身后。
飞剑一闪握在手中,海月以毫不动摇的冷酷姿态面向来者。
“是我。”
浑身是血的伊兰静静的站在门外。
江念也看见了对方,濒临狂化的她朝着伊兰低声嘶吼,眼神充满敌意。
伊兰没有在意,而是上下打量了海月,满意的点点头,道:“需要我把她控制住吗?”
“慢着!”
海月连忙抬起手,而后在伊兰好奇的注视下,在床底下取出一副卷轴。
接着,她将卷轴在江念面前摊开。
那是一幅画,名为海天明月图的画……
当波光粼粼的大海跃然纸上,情绪激动的江念突然安静下来,她呆呆的望着这幅画,无害的眸光又瞅了瞅海月。
一件最重要的承诺在她心底浮起,那是本被她深埋的记忆。
七年前,海月给她看画的三年后。
海月笑嘻嘻的来到江念面前,背着她的父母。
因为一旦被发现,海月一定会被父母骂的狗血淋头
“兰儿!我要成仙!”
她摸出一本功法书。
江念反问:“海姐姐为什么要成仙?”
“啊~秘密!”海月双手背在身后,神秘道:“待我神功大成,就告诉你!”
霍家本死活不愿意给海月功法,但拗不过海月。于是给她检查了一下资质,之后就松口了。
代价则是海月要用她的知识来换取功法。
当时的海月还不知道自己天分极差,但她无比努力、认真的钻研了每一个方向,以一种江念都无法理解的执着。
五年前。
在江念父母因意外离世的葬礼上。
当年仅十一岁的少女选择自己的命运时,她想要参加探索队。
尽管镇民都以为江念只是在单纯的寻死。
而就在那时,海月插手葬礼,也插足进江念的人生。
她收养了江念。
江念不知道海月为何要这样做,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只有父母才会无条件的关爱一个人。
海月只是聊起十年前事:“念儿,你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幅画吗?”
“嗯。”江念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副美景。
那是在霍竹镇,一辈子也看不到的风景。
也是驱使着江念参加探索队的动机。
“当时我还说过,要带你去看,虽然是一种很随意的语气。”
海月在她面前跪下,与江念对视。
再一次,以无比郑重的语气承诺:
“我虽然天分很差,没机会前往更大的世界.但我一定会,一定想办法会带你看到大海。”
哪怕尝试了所有可能,海月仍然许下诺言。
因为江念已经品味过她那名为知识的毒药,海月必须负责。
但就是这份看似假大空的许诺,鬼使神差的唤醒了江念对生活的期望。
……
此刻。
“念儿,你看,我们以后会到这样的地方。”
海月的温柔嗓音飘入江念耳中,一瞬间,饥饿、狂乱,一切的情绪都在心底的悸动中被一扫而空。
少女呆呆的望着海月的面庞,又凝视起眼前的这幅画。
她身上的最后一点狂气消失不见,温顺的宛若小兽般靠在海月怀中。
正是海月的许诺,支撑着江念努力走到现在。
否则她都想象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在霍竹镇活下去。
伊兰俯视着依偎在一起的二人,尽管她的理性发出警告,可她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的好奇。
于是,娇小女修悄咪咪的快速挪步,近乎平移的来到海月身后。
望着图画上的美景,伊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海月所背负着的“知识”。
稍稍整理后。
伊兰护送着二人前往探索队驻地,准备通过交界门前往离光宗。
一路上,到处是魔化的镇民咆哮之声,相较于那些狂乱的可怜人,全身被白毛所覆盖的江念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魔气显然不断影响着江念,可她却只是目不转睛的抓着那幅画,偶尔将目光转移到海月身上,然后发出咯咯的傻笑。
连接着外域的交界门处,随着限制解除,来自离光宗的许多势力争先恐后的进入这个小小天地。
有人是为捕捉诡物而来。
有人是奉上层命令保护在霍竹镇利益,亦或者前来争夺。
三百万人口互相竞争而诞生的罪恶,如今正将触手伸向此地。
伊兰与海月逆着人流而上,海月则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景象。
她只觉得这里就像是……
一座被保护的原始部落,如今被开放观光许可,各种牛马蛇神接踵而至。
她望着人群,不由得紧了紧怀中人儿。只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不理解霍竹镇为何会吸引这么多人,隐隐中,感受到一丝不安。
“嘿!这个可以卖给我吗,我出五十灵石。”
一个套着白纹青色马褂的壮硕胖子突然拦住海月,用萝卜粗的手指指着全身被长白毛覆盖的江念。
瞬间,海月如应激般眼神变得可怖。
可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找死。”
伊兰冷不丁的出声,嗓音分明很轻,却足以让周围人人留意到这个矮小的女修。
霎那间,一群人发觉伊兰的存在,犹如遭遇鲨鱼的沙丁鱼群,一瞬间给她们留出宽敞的空间。
而那胖子,瞬间便逃进人堆里。
海月一时无语,目光转而看向前方。
巨大的拱顶结构的门扉镶嵌在雾与霍竹镇的接缝处,其上悬挂着一枚洁白的宝玉,一半没入雾中,一半暴露在外。
不断有人从门扉的雾中踏出,熙熙攘攘。
这里就是交界门,链接外域的通道。
仿佛霍竹镇内正在发生的危机只是一场梦境,而海月则来到了梦的边界处。
这些外来人,则是梦的观光客。
伊兰感受到海月的迷茫,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别怕。”她说:“她会被治好。”
于是,二人大步向着雾踏去。
当海月进入雾的瞬间,蠕动的白雾从四面八方扑来,将她笼罩、包围。
面板紧随出现。
「撤离成功」
「是否延伸此世界线?」
海月意识到,自己已经冲出了死亡循环,可以选择就此展开新的未来。
亦或者……去追求更完美的结局。
「拒绝延伸,开启循环。」
「毁灭标记:2/5」
雾散去,海月抱着江念踏入了一座祀堂。
烛光温和而明亮,繁盛却空旷。
没有伊兰,没有人群。
一切仿佛如梦般飘散,唯有怀中少女的体温无比真实。
海月环顾四周,祀堂内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一座雕像。
那是一位披坚执锐,做工宛若真人般精致的女武神,正以神的姿态被供奉在正位上。
海月凝视着神像,忽然觉得对方很眼熟。
隐隐中,她能感受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一股无由来的念头让她把江念轻柔放在地上,而后走向祂。
她如一名信徒般在神像前立定。
向着高举利剑的神像伸出右手。
于是。
神像伸出空着的左手,做出回应。
握手的霎那间,某种事物流入了海月体内。
祂说:
“我是未来的你。”
“在世界的根源刻下海月之名。”
“一证永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