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在霍竹镇内算得上豪华的客房中,受伤的修士二人正盘坐蒲团,集中精力消化着丹药。
药香在空气中缓缓流转,雨声打在窗台上的节奏仿佛在嘲笑着屋内的失意者。
压抑的环境与伤痛让人更加烦躁。
“该死,她真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齐明志嘴里念叨着,脸上的皮带印子清晰可见,将这张算得上英俊的脸泼上一层滑稽的妆。
每说一个字,印痕就随着肌肉牵动而扭曲变形。
他精心养出的飞剑总计六把,折损四把。这几乎成了一股心魔,在其心中不断回响着憎恨。
一开口就感到一阵气血翻涌,暗伤隐隐又要裂开。
齐明志却还是按捺不住的宣泄着情绪:“没家世没背景的东西,给她脸了……”
田泽抬眼看了眼狼狈的同伴,有些拘谨的安慰道:“玉门派都是这样一群鼠目寸光的莽夫,何必放在心上,乱了道心。”
齐明志的表情一怔,继而沉下脸去,五官扭曲到发颤,愤声发泄道:
“再过五年,我会让她跪在地上仰视我!”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数道月牙般的印记。
“何必为女色所困。”
田泽有些无语。
他们都是离光宗界域的上层家族子弟,从小相识,是竞争者也是同伴。
只是齐明志的家族更强,所以田泽自然选择示弱的方式与其相处。
作为拥有灵根的道修,他们打心眼的就瞧不起天赋普通,却执意修仙的体修。
那些人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不懂规矩却偏要往贵族圈子里钻的市井之徒。
仙道属于高贵者。
逆天改命之人只会丑陋、肮脏的死在路上,脏了眼睛。
就连他们激励自己的呐喊,也只让人觉得恶心。
齐明志听后只觉得烦躁,丹药的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猛地抬手指御飞剑,将大床连着上面的精致被褥斩成碎片,在地毯、墙壁留下道道深邃剑痕。
棉絮在剑气牵引下漫天飞舞。齐明志抬手掐诀,一道灵力波动将其全部轰出窗户。
冷风裹挟着雨水从破碎的窗棂灌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望着棉絮转瞬被黑暗吞没,他这才稍稍理好情绪,转身看着田泽道:
“她只是仗着被玉门掌派人欣赏罢了。那副做作,刻意与离光宗格格不入的模样让我作呕。”
伊兰是玉门派唯一的内门弟子,在黄金年龄中,年仅二十六岁便开两百二十窍。
如此积累下去,恐怕成就能超越玉门掌派人。
她不仅有着称得上天才的修炼速度,同时一视同仁,受到离光宗内那些身世低贱弟子们的崇拜和欢迎。
但只有天分,在离光宗是没资格变强的。
那里有太多看不见的规则在左右着每个人的命运,而伊兰和她的师傅一样,从不顺应规则。
田泽垂眸,神色淡然。默默裹了裹衣服,这个蠢货把窗户弄坏了,冷风倒灌屋内,吹散了药气。
但他又不敢发泄,只能附和道:“我以为你喜欢她。”
齐明志冷声:“呵,我上门请她来当考核。没想到这女人真的答应,想必资源窘迫,连这种委托都接受。”
他不喜欢伊兰,只是享受底层人的高岭之花为钱所困的成就感。
只是没想到这次试炼如此棘手,又因伊兰处处阻挠他们按离光宗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才拖到现在。
一想到这,齐明志不自觉的回忆起伊兰被乡下贱民轻松拿捏的模样。
早知伊兰是那种便宜女人,他就不该装模作样这么久!
至于考核?他们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屋外,雨帘如注。
伊兰与海月立于院墙上,靠着符篆隐蔽气息,望着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房间。
透过破碎的窗,能看见烛光将屋内二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忽明忽暗。
海月已经充分了解两个修士的法术与优缺点,正心里捉摸着之后该如何对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戒,眼神凝重而专注。
沉默中,伊兰忽然开口:“我本以为他们和常人不同。“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海月听出了失落与伤感,意识到像伊兰这样的人,在离光宗内极其罕见。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时,伊兰的身形突然绷紧。
“出现了!“伊兰猛地转头望向霍家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海月一同望去,竭尽全力地感知却毫无作用。
雨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却又捉摸不定。毕竟如今的她,充其量只是个很强的普通人罢了,连修仙者都算不上。
少女警惕地从储物戒取出飞剑,剑身在雨中泛着寒光。却被伊兰按住肩膀,温暖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它在寻找宿主。”伊兰压低声音提示道,眼睛始终盯着霍家方向,缓缓转向客房。
海月了然,剑尖垂下,静等时机。
两分钟后,修士所在的房间传来怪物般的咆哮声。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随我上!”
伊兰轻喝一声,身形宛若瞬移般消失在原地,只在雨中留下一道清晰的雨幕轮廓。
速度快到身上的积水都没有落下!
海月不由被其实力惊到。
等她跟随着闯入房间时,看到宛若长毛野人般的齐明志四肢扭曲地倒在地上,正被伊兰踩在脚下。
修士那原本英俊的面容已经扭曲变形,浑身覆盖着漆黑的兽毛,血红兽瞳充斥着狂怒与饥渴。
田泽则反应迅速,比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一层层绿光自齐明志体表亮起,竟变化成数十枚钉子刺穿他的关节,如固定标本般将其钉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魔气混杂的气息,令人作呕。
浑身兽毛的齐明志痛的目眦尽裂,刚要吼叫,就被伊兰踏住了喉咙。
如此心狠手辣,让海月不禁感慨离光宗的民风。
但……事情就这样解决?海月有一种不现实的感受。
狡猾的诡物真的因为阴雨极夜而变蠢了?
就在少女思索时,忽然听见一阵阵咆哮声自霍家府邸方向传来,声声入耳,震得人心惊肉跳。
田泽登时朝伊兰大喊:“诡物的本质变化了!这不是本体!”
话音刚落,齐明志的毛发突然喷涌出蓝火。
火焰如有生命般在其体表蔓延。精英怪刚要变身,就听啪的一声,被伊兰一脚踏碎了头颅。
海月意识不妙,望向窗外:
只见全身被蓝火包裹的怪物从霍家府邸不断显现,所经之处,火焰竟在风雨中传播,将木质建筑点燃。
蓝色的火光映照着漆黑乌云,仿佛整个镇子沉没入地狱般,宛若末日画卷。
“状况失控,试炼结束了。”
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海月惊讶回首,见到一名身披法袍,身形瘦削的阴冷男子。
他出现的毫无征兆,如鹰般细长可怕的眸子意味深长的望了海月一眼,目光中似有寒光闪烁。
强大的威压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全身都因过度用力绷紧而轻轻颤抖起来。
海月意识到,此人正是负责观察试炼的执事。
“无关者退散。”
不等海月多想,执事留下一句话后便消失在原地。
“海月,你去交界门避难。”伊兰的表情流露出明显的严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说罢,她转头瞪了田泽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的意味,这才从房间冲出。
田泽表情从容,丝毫不为所动。他朝着海月道:“你最好快点去,魔气已经被激活,法阵维持不了多久。”
他的语气之轻松,仿佛聊着下班后的话题。
接着,在海月匪夷所思的目光下捡起玉简和齐明志的尸体,主动离去。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扩散开来,浓厚的乌云竟被生生震开一条缺口,让月光重新投射在大地上。
海月透过窗户观察到这番景象,不由得被离光宗的实力所震慑。
一个执事能做到这一步?
我是不是被他盯上了?
海月一时心惊,旋即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毫不犹豫的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江念还在那!
当她踏出房间的那一刹那,一股饥饿感涌上心头。
好在刺激不算激烈,海月按捺住失控的欲望,一路狂奔。
路上,一个燃烧蓝火的怪物在海月面前倒飞撞进一栋农舍里,木屑瓦片四溅。
紧接着有修士驭雷追杀而来,衣袍翻飞间电光闪烁,一派威风霸气。
“轰!”
修士掐诀施法,雷霆自天空降下,咆哮着劈在掩埋了怪物的木梁瓦片上。
电光短瞬整个夜空,随即又归于黑暗。农舍里旋即传来孩童的哭嚎声,凄厉悲惨。
而修士则没有任何停留,扭头便奔向下一个目标。
海月步伐一停,望着修士离去的背影。她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陷入短暂的纠结。
“该死!”咬了咬牙,她一个转身冲进开始坍塌的农舍。木梁发出不祥的咔嚓声,随时可能倒塌。
海月发现还有蓝火在废墟燃烧,诡异的火光将整个废墟映照得一片幽蓝。
不能被蓝火粘上。海月在心中定下一个安全时间后,发力将坍塌的结构推开。
好在农舍屋顶用茅草、黏土与瓦片搭设,清理起来不算麻烦。
当海月来到声源处时,只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妇人压在身下护着的孩子。
妇人额头不断流血,已经昏迷过去,孩子呜呜哭着,嘴里喊着饿。
同时,她听到身旁的坍塌地传来沙哑的求救声——这户的男人被压在了旁边!一家三口全在这里。
海月快速望了眼火势,时间还算充裕!
在她快速扒开碎块时,男人的求救声却急速落下,转而却发出对海月而言非常耳熟的喘息声。
男人体内的魔气也被激活了!
少女顿时犹豫。
“让我来!”
一声清澈的喝声紧接打破僵局,穿着霍家长衫的修士来到海月身旁,伸手插入土中。
土地随即发生变化,形成一个凹槽,使被压住的男人落入其中。
“我是霍荣,这里交给我。”
说罢,霍荣双手一拍,强悍的灵气自体内迸发,犹如一阵狂风,将蓝火熄灭。
“霍家二子,下一任家主。”海月脑中忆起霍荣的身份。
此人性格较为内向,容易受父母影响,本人没什么劣迹,但其母却是个狠人。
如今来看,本人倒是个不错的家伙。
“谢了!”
海月来不及寒暄,将女人与孩子转移到路上,用自己的衣服盖住二人后,便继续赶路。
战斗与咆哮声逐渐远去,随着海月进入树林,一股莫名的安宁感让她减缓了速度。
那感觉来得诡异却令人沉醉。
甜蜜、舒适,仿佛冬天的回笼觉般幸福的感受。
隐隐中被母亲的歌谣所环绕,让人想要放下一切戒备。
少女步伐降缓,最后竟停在了树林之中,迷茫的站定在原地。
周遭土壤发出沙沙异响,泥土翻动的声响中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
紧接着,数十根黑竹自土壤急速生长,宛若箭矢般刺向海月的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