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塔雷萨帝都安柏林，帝国议会大厦，第三殿堂。
一场议会法案审议投票正在进行。
苏区外交部长欧莱拉正率领人民党的议会党团参加这场审议。
本次审议的法案是《福塔雷萨帝国土地以及农业制度法》的补充条款和七号修正案，由公民党部分议员联名提起，旨在通过法律手段强制规定一个标准的自耕农家庭合法占有土地的手段和渠道——“退回通过以暴力抢夺等非法手段非法占据的土地”。
而这个法案，则只是迄今为止已在帝国议会进行了长达数周若干个法案反复拉锯的一场漫长争斗的一部分。
在“伟大的福塔雷萨卫国战争”期间，当时还是旧王国国王的艾伦•瑟莱斯为了在对抗封地贵族的战争中团结和动员农民，曾经在全国范围发布过一道“耕者有其田”的农奴解放法令，以国王的名义宣布福塔雷萨全境的农奴自动获得自由民身份，为旧封地贵族耕种的土地也自动归属耕种者所有——作为战时状态下的紧急法令，它的效果出奇的好，不仅严重扰乱了贵族军的后方秩序，还为王廷收获了控制区大量少地和无地贫雇农与农奴的支持，为紧急扩员的福塔雷萨国民军和各地人民自卫队提供了大量补充兵员，使贵族军侵入王都平原后几乎无法在占领区建立相对稳定的统治秩序，只能以野蛮的屠杀洗掠来以战养战。
但问题在于，这同王廷的以往政策不符。
一年之前的回旋镖打回来正中脑门，这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
欧莱拉记得在卫普秘密谈判之前，拜伦总.书记曾称呼艾伦•瑟莱斯的这道政策为『被迫激进化』。
艾伦•瑟莱斯和他的集团本来是代表福塔雷萨大资产阶级和新贵族的中派，妥协缝补各阶级各政治派系，以争取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实现国家缓慢温和地向资本主义改革转型。加斯帕尔和他的自由军才是代表下层小资产阶级和农民的左派，主张用暴力革命摧毁封建制度立刻实现平均地权民主共和。两者的路线分歧本不可调和，即使艾伦•瑟莱斯本人同情自由军，也无法阻止朝堂上的贵族大臣要求调动军队镇压起义。
可是由于王廷内部极端保守的封建势力太过反动，连这种缓慢温和的资本主义改革也不能忍受，居然主动背弃了和大资产阶级的联盟发动一场政变试图推翻艾伦•瑟莱斯来反攻倒算，其后两个边疆公爵又联络境外势力武装叛乱，彻底将矛盾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本来力主中派路线的新贵族和大资产阶级眼看不打就是要寄，也只好捏着鼻子拥护艾伦•瑟莱斯抓住机会合理合法地将旧贵族的力量彻底从王廷中清洗出去，又发布了农奴解放法令以团结和动员农民来争取战争胜利。
本就同情自由军的艾伦•瑟莱斯利用战时状态临时赋予他的独裁权力，迅速地在自己的支持班底中引入普通市民和农民以及星耀学院这个特殊的工业和科研资产阶级集团，稀释掉了原本基本盘势力的影响力，成功地使本来奉行温和的中派改革路线的王廷现在几乎倒向了自由军的激进左派革命路线。
但是，这并不符合王廷原本的主导者——新贵族和大资产阶级的利益。
在非战即死的战争状态下，面对无差别屠杀的侵略者和恐怖的地狱怪物，这些既得利益者尚且能够为了根本的存亡问题一时容忍，可一旦局势缓和，帝国议会大选后艾伦•瑟莱斯也失去了战时至高无上的独裁权力，他们便要发起反击，来夺回自己在卫国战争期间因为王廷政府『被迫激进化』而丢掉的利益了。
目前帝国议会内的情况，正完美符合拜伦总.书记的预测。
在卫国战争期间，靠近边境封地贵族较多的地区有大量贫雇农和农奴响应王廷的号召起来造反，以武装暴动的方式夺占了本属于贵族的土地，而在这个过程中显然起义的农民没有精力去区分土地所有者到底是旧贵族还是新贵族——这两者的界限本来也很模糊，在蓬勃发展的革命浪潮下，甚至部分吃相不怎么样的农业资本家的土地也受到了波及。
现在，战争已然告一段落，部分沦陷区也被国民军收复，这些“被刁民害苦了”的既得利益者便纷纷跑来安柏林上访诉苦，要求帝国政府给自己主持公道，从“刁民”手里夺回丢掉的土地。
本就对现状不满的帝都新贵族和大资产阶级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比如说——
“议长大人，请听我说，那些野蛮的暴民，那些该死的土匪——”一个戴着高筒礼帽的中年绅士走到演讲台上，立刻脱下礼帽，一边手握着一张手绢擦着眼角，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陛下的法令明明只允许受到奴役的农奴反抗他们的领主，可是这些刁民——我的雇佣工人，竟然也学着来暴动掠夺我的土地我的合法财产！我可没有奴役他们！这是完全非法的抢劫！”
“昆汀爵士，你被暴民抢走了多少土地？”高堂之上，帝国议会的现任议长，隶属于公民党的老官僚马库斯·麦卡锡勋爵眯起眼睛，开口问道：“这里是神圣的帝国议会，你讲话是需要证据的，我需要你为你的指控提供……”
“当然，议长大人，我被那些暴民抢走了325王国亩的土地，我可以为我所有的指控提供证据！”还没等马库斯说完，昆汀爵士便立刻大叫起来，同时扬起了抓在手中的文件。“这是两年前市政厅发给我的地契，我绝无半点谎言！”
尽管福塔雷萨王廷在卫国战争期间就已经声明废除分封贵族制度并剥夺了所有叛乱区贵族的贵族身份，但并没有彻底废弃贵族称号，在平缓的改革期间由王廷授予给部分新贵族的一些低等爵位仍然作为单纯的荣誉称号得到承认，时至今日两个新贵族见面还是习惯彼此以爵位头衔相称。
欧莱拉觉得这就是顽固老保欠图了.jpg
眼前这个昆汀爵士任谁一眼看过去，都能猜到肯定是在这场审议会议之前就私下和新贵族出身的保守派议长马库斯·麦卡锡达成了协议，现在简直就是在给在场的所有议员演一出话剧——揣着明白当糊涂。
果不其然，马库斯·麦卡锡勋爵只是吩咐助手把昆汀爵士的证据拿上台前扫了一眼，便出言说道：“嗯，这确实是十分严重的罪行，昆汀爵士，我个人支持你取回合法财产的诉求，你可以向帝国法院提出控告，我想公正仁慈的法官同袍会还你公正……女士们先生们，都听到了么？我们面临的情况确实很严重，我们不能容忍这样对我们帝国公民合法财产权的侵犯，七号修正案是有必要的！”
欧莱拉撇了撇嘴，立刻摁下了面前桌子上的红色按钮。
刹那间，一道赤红色的光斑便被打在了议会大厅的天花板上。
有了敢于出头者带领，很快整个议员席上到处都亮起了表示反对的红色光柱，这让马库斯顿感尴尬异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为了提高帝国议会的议事效率并增加逼格，帝国议会大厦的相当一部分内部装修都被帝国政府外包给了星耀学院的工程法师负责，其中就包括每个议员席上一套用来迅速表达赞同或者反对之意的议事和投票装置。
这本质上是一个嵌入桌子内部的恒定法阵，主体是一个符文中具有转换结构的简单光魔法——议员按下红色按钮就会产生红色光柱，表示反对，反之按下蓝色按钮就会出现蓝色光柱，表示赞成，啥也不按则表示沉默和弃权。
欧莱拉抬眼向左右扫去，估摸着同她一同表示反对的议员数量大约在一百左右，大多来自本就代表自耕农阶层利益的田地党，其余则是自由党下层倾向工农群众的激进派。
不过沉默并不代表反对自己，对于欧莱拉来说，他们只是“暂时”还没有赞成罢了。
“议长阁下，根据帝国宪法中规定的帝国议会议员自由发表观点的权利，请允许我对这位昆汀爵士的描述提出质疑。”
眼看时机差不多，欧莱拉便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从旁边过道上赶来的侍从手中接过了扩音喇叭，不卑不亢地说道。
马库斯皱着眉看了欧莱拉一眼，点了点头。
“欧莱拉小姐，请说。”
“好吧，请允许我先确定一下，昆汀爵士——”欧莱拉从放在桌子上的一摞资料里取出一份，翻到记录了人物信息的一页。“您的封地——啊不，应该叫您的产业，是在金水城附近的风谷镇，您十八年前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下来这块“产业”，对吧？”
欧莱拉刻意对“封地”和“产业”两个词咬得很重，引得席上的议员中顿时响起了一阵笑声。
“呃你想说什么？！”昆汀爵士叫道：“我是从我的父亲手里继承了他的土地，但我开办的可是自由的雇佣农场，不是农奴庄园！”
“我并没有质疑这一点。”欧莱拉耸了耸肩。“您这几年开办的当然是自由的雇佣农场，至少名义上是“自由”的，但是我这里有一些别的资料，也许能够提供一个有趣的视角。”
说罢，她换了一页资料，大声朗读起来。
“我这里有三份采访资料，分别来自于风谷镇以前的副镇长，您“农场卫队”的一名士兵以及一名就在您的农场里工作过的自由的“雇佣工人”，我现在会逐一介绍。”
“根据副镇长先生科尔索罗•卫斯理先生所言，您可不是一开始就经营的雇佣农场，在三年前，您还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封地贵族，直到当时的王廷政府宣布了对于新式雇佣农场的补贴政策，您才给自己的农奴庄园挂上了自由农场的牌子来骗补贴……”
“不！你有什么证据？”昆汀爵士涨红着脸打断了欧莱拉。“什么科尔索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你这是污蔑！”
“我这是污蔑？爵士先生，要不要看看您带来的那份地契上的签名，认认是谁签发了那东西？”
“呃……”
马库斯闻言立刻从自己面前那一摊文档里把地契挑了出来，眉头登时皱得更深了。
坐在马库斯身旁的自由党副议长斯坦福·多尔蒂趁马库斯有些发呆，抓住机会把地契抢了过来，随后轻咳了一声，
“女士们先生们，这份地契的署名者确实是科尔索罗•卫斯理。”
“我……”昆汀爵士憋得脸色通红，却是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真没劲.jpg
在欧莱拉原本的预计里，他此时还可以咬定自己关于科尔索罗•卫斯理的采访资料是编的，那么自己就需要举出更加详细的信息或者使用星耀学院的秘光通讯来实时证明，结果这家伙根本没有职业政客那样的诡辩能力，居然在前一步就慌了。
这大抵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遭到如此详实的反对。
对于这些来到帝都诉苦打官司的乡下新贵族来说，他们比起自己家里的农民所最能依仗的优势就是单方面垄断的信息输出——老爷可以千里迢迢地赶来大城市的高等法庭控告农民，农民却很难跟过来对薄公堂，加上眼下福塔雷萨政府机构根本没有把审查取证队伍深入乡村基层的能力，老爷们凭一张嘴就足以颠倒黑白。
『安柏林的帝都国会老爷们肯定只知道安柏林的事情，乡下的事情还不是随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是迄今为止绝大多数“上访老保”的想法。
对于福塔雷萨大多数政治力量来说，这是个不错的观点：福塔雷萨帝国虽然如今中央政府机构正全盘走向资本主义化，但整个庞大国家机器深入地方的触角却很难在短时间内褪掉半封建的底色，基层组织度极低——帝国政府编制内的官僚最多下铺到重要的地区小城，往下自治市镇的情况一概不知，公民党和自由党这种号称全国性政党的大党主要力量也都在帝都，离开安柏林也只是在各行省主城拥有能够控制的分部，同样无法有效获得来自乡村基层的信息。
但人民党不同。
曙光人民党作为群众性的先锋队政党，天然就比其他派系更贴近基层。虽然党起源于北境一地，却不会始终局限于北境一地——为了将来有朝一日把革命推向福塔雷萨全国甚至整个大陆，那就有必要在各地都要建立强大的深入城市和农村基层的党组织，这既是长期艰巨的、也是刻不容缓到应当马上开始的重要工作。
自帝都安柏林的第一个情报局办事处在三个月前建立开始，北境苏区为支持党的组织在全国范围扩充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和人力，回报便是帝国各行省的人民党的地区委员会得以依次初步建立：它们大多数像安柏林的欧莱拉和吉亚这般有两套班子，一套在明面上合法公开活动，主要从事上层宣传，一套则在地下状态秘密活动，主要从事群众工作，有序分工，互相掩护。
欧莱拉刚刚所说的关于昆汀爵士的情报，便是在三周前通过安柏林情报局系统得知“一个名叫昆汀的来自金水城风谷镇的地方庄园主进城，并与公民党右翼力量勾结，可能准备在议会发难”后，委托了一名人民党金水城委员会“明面班子”的同志特意下乡前往风谷镇做了调查，形成采访记录通过星耀学院的秘光通讯传到了她的手中。
而在这一过程中，欧莱拉甚至还没有需要动用到党处于“暗面”中的力量。
这就是组织度的天差地别.jpg
虽然目前为止人民党在帝国各地的组织还大多规模较小，多是简单的单线联系，可用的可靠干部也不多，但仅仅如此便让她欧莱拉对于各地情报的掌握超过了此时此刻这间议会大厅里任何一个自诩“人脉广博”的老油条政客，如果到将来点连成线、线铺成网、网凝成面的那一天，又会爆发出怎样无穷的力量？
“根据在您的农场里工作过的“工人”安迪所言，您的“工人”几乎全部都是您曾经的农奴，他们没有辞工的权利，也无法自由离开农场，只有十分可怜的名义上的几个铜子的薪水，完全被您用卫兵的刀剑束缚在土地上残酷剥削，同旧农奴的生活状态别无二致——根据帝国宪法，这种状态应当被称为『事实奴役』！既然如此，您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们反抗呢？”
眼看昆汀爵士的脸已经堪比猪肝，欧莱拉决定趁胜追击，抛出了最后一个决定性的炸弹。
“我们都知道，在伟大的卫国战争期间，金水城曾经不幸沦陷，被来自教廷、埃里温和叛乱贵族的野蛮侵略军所占据，风谷镇作为周边小镇自然也不能幸免——您的卫兵亲眼看到，一支侵略军的分队来到您的农场“筹借”军粮，您下令您那好几百人的农场卫队不准抵抗，自己把侵略军分队的头目，一个叛乱的子爵请进了府邸盛情招待，好吃好喝地伺候……我想问，这样投敌叛国的行为，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坐在主席台上的马库斯•麦卡锡议长登时震惊地站了起来，愤怒地蹬向了昆汀，而后者此时居然已经被吓瘫在地，支支吾吾地根本说不出话来。
很显然，昆汀这件事连马库斯都没有告诉，全当无人能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被欧莱拉当庭指出瞬间大脑宕机慌了神。
而要命的是这宕机可一下几乎坐实了欧莱拉的指控，前面几个骗补贴与剥削农民的罪名还好说，卖国的大帽子一旦成功扣上，就连引举昆汀来帝国议会发言的马库斯议长都要承担责任。
这下坑队友了.jpg
“议长大人，原来这家伙是个卖国贼呀。”坐在马库斯一旁的自由党副议长斯坦福·多尔蒂立刻笑着讥讽起来。“哎呀，您怎么能把这样的人带到帝国议会上来发言？是不是有些太失职了？”
“我……我……”马库斯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没办法只能咬了咬牙。“是这个卑鄙的骗子骗了我……卫兵！把他拿下！择日交给帝国法庭调查审判，以正视听！”
“是！”
两名腰间挂着长刀全副武装的卫兵立刻走上前来，双手架起了倒在地上的昆汀，后者立刻惊恐地大叫起来。
“不！不！我是良民啊！该死的你们放开我……求你了……”
昆汀一边语无伦次地叫喊一边用力地挣扎起来，由于极度的恐惧居然直接吓尿了，一串黄色的液体从湿透的胯间裤子上渗出，零零散散滴落下来，在议会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拖了一路。
大厅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只留马库斯自己脸色铁黑地坐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