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五颜六色头发的黑道蜂拥而出,手提半米长的钢管,在小巷里穷追不舍。
这是遇见雷电芽衣的第二天。
在原晓狼狈逃跑,租借的整洁西装被钢管划出渔网袜似的轨迹,他没想到会在今天遇见要债的黑道——
偏偏就是今天!
黑道的叫骂声时远时近,眼前光影纷乱,呈现出梦境似的迷杂色彩,在原晓一瘸一拐仅凭本能逃跑,忽然踩中台阶一个踉跄。
血淋淋的伤口浮现,黑道们满脸横肉,手敲钢管,将在原晓围的水泄不通。
“小子,你很不上道啊。”
为首的火烈鸟鸡冠头站出人群,他将钢管贴在在原晓的脸上,一下下敲着。
“……我……没钱。”
在原晓勉强说话,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仿佛裸身滚过刀片。
这是必然的结果——他只是一个学生,背负不起自己人生的重量,更背负不起父母离去,留下高达168亿的旧冤家和烂账。
黑道大哥摇头,示意身后的小弟。
在原晓蜷缩紧身子。
“住手!”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场景,在昏迷之前,在原晓再一次见到了那根熟悉的棒球棒,大小姐的叫嚷声桀骜不可一世,她挥舞球棍,像是童话故事里凯旋而归的骑士王。
在原晓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球棍的黑影与叫骂声在脑海里有一声没一声的响着,迷迷糊糊间,他似乎感觉到温暖,像是轻柔的,阳光的纱。
一切都会更好的。
他似乎听到这样的声音。
在原晓从梦中惊醒。
他出现在了学校毕业礼堂的后台,方才梦中的呓语声,也自动替换成校长啰啰吧嗦的演讲,他依稀记起来今天的日子——
他是43届的毕业生代表,要在校长之后下一个上台,所以要租一套得体的西装。
“别担心,有个叫温蒂的女孩子给你换了衣服。”
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那是出现在晕倒前的声线,白发的大小姐靠门而坐,她不是千羽学院的学生,却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后台了。在原晓尝试站起身,出乎意料,他身上的伤势好了大半——
他注意到女孩胸前的校徽,Saint Freya Academy,圣芙蕾雅学园。
“谢谢。”
在原晓没有问为什么要帮助我的废话,这世间的道理,无非有求于人亦或者施恩图报,他会回报这一份恩情。
但不是今天,他今天需要上台演讲。
“啧。”
他似乎听到某位大小姐咋舌的声音。
“你这样子真是没趣,明明活着,却像个木头人一样。”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在原晓呛了回去,“只不过有的人天生选择要少一点。”
“所以我说你是木头。”
在原晓没有回答。
漫长的,深邃的,黑暗的甬道中,校长的喋喋不休还在继续,女孩子的厚底鞋鞋跟声清脆,像是节奏明快钢琴曲的节拍,踢踏,踢踏,踢踏……
他莫名觉得有点烦躁。
“我的名字叫琪亚娜.卡斯兰娜,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
“在原晓。”
在原晓回答。
“这种东西我早就知道,你是芽衣负责的人吧,据我所知,在“那边”你的身份可是备受瞩目哦?”
“与我无关。”
在原晓靠在幕布边缘整理西装。
“是是是,木头人,我知道,你很在意你那个青梅竹马,所以连这样狗屎的日常,也觉得难能可贵不舍得破坏一点,可是,你的心中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在原晓不说话,名为琪亚娜的女孩子脚步微动,她的指尖在在原晓的身体上下游移,最终滑到左手内腕的口袋下方。
在三个小时前的时间,在原晓的内侧衣袋下,曾经藏着一把手枪。
在原晓的瞳孔微缩。
“真是有趣。”
琪亚娜以手掩齿,点到为止,调侃似地对在原晓笑了笑。
“……相信我,圣芙蕾雅学院的舞台很适合你。
校长的演讲声戛然而止。
在原晓站在幕布后,临进入舞台前,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名为琪亚娜的神秘少女一眼。
琪亚娜眨了眨眼睛。
“有的机会,一生真的只有一次,要记得好好珍惜哦?”
……
“……希望各位同学再接再厉,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满怀心思,在原晓终于为高中的三年人生画上了句号,在雷鸣般的鼓掌声中,在原晓微微鞠躬,在心中最后看了一眼礼堂的模样。
“前辈!”
一进入后台,青发的少女就急不可耐的扑来了。在原晓心中浮现稍许温暖,卸下伪装,揉了揉可爱青梅竹马的头发。
“别担心,我没事的,不会耽误明天的表演。”
“都什么时候了晓你还在惦记毕业祭的事!”温蒂嗔怒,她紧盯在原晓的眼睛,没有发现心虚的神色,这才将信将疑。
“真的没事了吗?”
“真的没事,都是些皮外伤!”
在原晓弯曲胳膊,做了个健美动作的比划。
温蒂不信,正要继续追问,却被在原晓拿正事堵了回去,毕业啊,升学啊,未来规划啊,林林总总各种各样,青梅竹马的两人一路说着,直到分道扬镳。
隆隆的电车声里,温蒂望着电车上在原晓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双手不自觉就纠结在一起了——
有一句话,还是说不出口。
温蒂抱紧了吉他,一点一点一点,试图为自己积累决心。
“是在原晓先生吗?”
衣冠楚楚的侍者对在原晓躬身。
这里是东京的丽晶酒店,在昨晚会面时,雷电芽衣将地址留在了邀请函背面,这种学院与邀请怎么看都是疑点与槽点满满——
但在原晓想去看看,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迟来的青春期的任性。
vip电梯将在原晓送至顶层,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半遮眼短发的女仆小姐迎了上来,对在原晓伸出手。
“你好,在原晓,我是负责引导与入学相关事宜的执行员,丽塔.洛丝薇斯。”
“你好,丽塔小姐。”
在原晓回答。
“雷电芽衣。”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雷电芽衣言简意赅。
在原晓撑足气势,走近雷电芽衣,坐到与其正对的沙发对面。丽塔小姐站在茶几右侧靠近落地窗的方向,长长的影子投下,像是条分隔光与暗的分界线。
“我想要了解圣芙蕾雅学院的事,有关我的,我能知晓的,全部。”
骤雨之夜。
催命鼓似的雷声,天塌了一般的瀑雨,冰冷与血腥味沁入骨髓,一点一点,侵蚀在原晓最后的神志。
幼小的身体,不再幼小的灵魂,渴望生命的眼泪,心跳在搏动中归于沉寂。
死亡。
“在原夫妇,他们是圣芙蕾雅学园的创始人,作为初代校董家族的子嗣,享有适龄特招入学的权利。”
在原晓打开手中的文件袋,其中是一副颇有年代的牛皮纸,使用拉丁文的语法与古英语的词汇,左下角的落款处是十三道家纹,靠右侧的最上角,是他曾经熟悉的半圆纹样。
水中月,这是在原家的家徽,这份文件是真实的。
“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在原晓的目光炯炯。
“十二年前的那场事故,那个我一生也无法忘记的雨夜……它是天灾,还是人祸?”
雷电芽衣没有回答。
在原晓似乎知道答案了。
他咧开嘴角,似乎想要放声大笑,可长年来的隐忍又像是铁链,死死缝住他的嘴巴,莫名其妙的情绪就这样哽在喉咙前,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算什么……”
他问。
雷电芽衣站起身来,表情严肃,直面在原晓,90度深深鞠躬。
“对于十二年前的事故,我很抱歉。”
这像是一记重锤击中在原晓的心口,12年来经历的苦难,忽然在这份道歉下变得可笑起来,他扯住雷电芽衣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嘶吼:
“现在说这些,你又懂得了什么!”
“抱歉。”
雷电芽衣只是重复。
在原晓面目狰狞,成片的青筋在脸庞上跳动着,仿佛剧毒的树藤,要将落入陷阱的男孩生生绞杀,可他忽然放手了——
名为在原晓的男孩掩面哭泣,甩开雷电芽衣搀扶的手,顺着应急通道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对不起。”
在原晓对琪亚娜说。
两人肩并肩坐在赤耳川的河堤下,脚边不远处是零零散散的啤酒罐,那姑娘似乎早就在酒店一楼等着了——
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钳住在原晓的胳膊,力气比猩猩还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芽衣会选择道歉,肯定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不是迁怒的理由。”在原晓说,因为酒精的效果,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大舌头。
看来他不适合喝酒。
“其实,我本以为你的反应会更过激一点,之前那把伯莱塔,那个恐怖的加装口径,我还以为你会杀人来着。”
琪亚娜插科打诨,她哈哈大笑,似乎想要混淆今晚这场冲突的性质。
“本小姐可是还等着你来当我的同学呢。”
“……为什么是我?”
闷了半天,在原晓还是用鼻音发问。
“这是家学渊源啦家学渊源,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不过,话又说回来……”
在原晓稍微竖起耳朵。
“圣芙蕾雅学园其实真的挺好,过去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现在那里只剩下些大龄中二和神经病而已,当然,你想要的真相也在那边,但是——”
“但是?”
在原晓恰到好处发出疑问。
琪亚娜手指在原晓的胸口,指尖微弯,轻轻点在原晓单薄的胸大肌。
“但是,能做出这个决定的只有你自己,仇恨也好,秘密也罢,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与选择负责。”
“无论你我。”
在原晓回到家中。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出租屋的楼道一片黑暗,空荡荡的脚步反复交错。
在原晓紧皱眉头。
未来,过去,平凡的生活,未知的自我……十七年来构筑的平凡世界观似乎坍塌了,像是十二年前的雨夜,再一次,他站上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温暖的灯光浮现。
“……温蒂?”
青发的少女趴在书桌上,睡眼惺忪,对在原晓揉了揉眼睛。
“晓,你回来了。”
桌子上是保温盛装的饭菜,荤素搭配,但是看起来早就凉透了。家里也比出门前整洁多了,没来得及清洗的内裤,塞在床头缝等待攒够数的袜子,整整齐齐晾在阳台的晾衣挂上。那女孩总是这样,她似乎总是出现在自己阴暗人生的不知名角落,存在着,温暖着,照耀着,像是一盏小太阳。
她是他的青梅竹马,她有一头漂亮的青色头发,她的瞳孔晶莹剔透,像是夜色下,风平浪静的翠绿海洋。
温蒂……
温蒂察觉到在原晓的心情,轻轻拥抱,温暖的感觉一如既往。
“晓,我在的,我会一直在的。”
在无人的夜色深邃处,莫名的笑声传来,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像是戏谑,像是讥嘲,可细细听来,又有一分可望而不可得的落寞……
与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