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黄的叶铺满山岗,杂草丛生,碎石堆积。站在山崖上,放首望去,皆是荒凉一片。
博卓卡斯替的披衣随风飘摆,他的副官站在他的身边。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突然问道。
“还在发烧,”副官回答说,“按军医说,他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能不能醒来,全看他自己。”
“可怜的孩子,但愿他能安然挺过来。”
三天前,博卓卡斯替捡到了一个孩子。那是在他们行军路上捡到的。当他握住那个孩子的胳膊,就好像摸到了一个加热了的发烫的铁棍。
那个孩子明显烧的神志不清,耷拉着的兔耳朵冒着热腾腾的气,嘴里模模糊糊地吐着字,指着一个方向,便昏倒了。
看他的打扮,多半是从哪个矿场里逃难出来的。乌萨斯大大小小的矿场数不胜数,博卓卡斯替已经见到了太多。
他猜测,这个孩子应该是想要自己去救他的亲人。所以思量片刻后,便决定向着孩子指着的方向行进。
如今已经过了整整三天,孩子依然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这让他很是担心。
“大尉,你看那是什么?”
副官的声音吸引到了博卓卡斯替的注意。顺着副官指着的方向望去,是一片凋零的树林。
叶已落了大半,能稀疏的看见几道相互追逐的人影。可由于距离的原因看的不是那么真切。
长期的军旅生涯让博卓卡斯替立刻就判断出眼前的情况。
“有人在被追杀,是个小姑娘。”他沉吟片刻:“你先回去,告诉他们,我们该出发了。至于那里……我独自去看一看。”
……
树林里堆满了杂草和落叶,腐烂的根系与泥土混杂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破败的气味。这是万物走向荒凉,独属于秋的气味。
清安踏着铺满落叶的土地,向前奔跑。在她的身后,隐约能看到黑色的影子在树林里穿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睁眼便是这荒凉的狂野与山岗。作为一个平凡的、庸庸碌碌的人,她从未到过如此静穆,如此庄严的地方。
她原以为自己仍会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醒来,闻着潮湿的水泥,披着月还未落的天,走上地铁。正如其他年轻人一样,漂泊在异乡追寻着愚不可及的梦。
当秋寒的风吹着凋零的叶抚在她冰冷的面颊上,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在熟悉的家里,这里也不是自己熟悉的地球。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环境,以及......陌生的性别。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像凋零破碎的雪花。脑袋被冲的昏涨,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总而言之,她大约知道了自己当下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境地。
人是社会的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对于清安来说,当她理解当下的处境的时候,她就不再是那个地球上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叫做塔露拉·雅特利亚斯的贵族少女。
经历过丧失父母,背井离乡,被迫认贼作父的德拉克。就在前不久,她亲手血刃了自己的养父,乘着夜色,大仇得报,逃了出来。
那记忆里,逃亡在茫茫繁星之下,激动的心情直到现在仍在影响着清安。但身后的尾巴,可不会善罢甘休。
“咻!”
清安迅速低头,弩箭强而有力的穿过她的长发,溅起木屑,牢牢钉在树干上。她拔下箭矢,用源石技艺将箭头附着上火焰,立刻扔回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惨叫。
自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刻也没有停下。身后的追兵如同索命的恶魂,锁链般的锁在了她的影子上。
塔露拉的防备终有一疏,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逃亡而变得疲惫不堪。穿着的衣裳也被利刃划开了口子,漏出娇嫩的肌肤,风刮在上面,犹如刀割。
清安怀疑她是不是因为夜里失温而死,所以自己才会从地球附着到她的身上,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继承的记忆里很明显有一段空缺。
天色已晚,山巅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伴随着月的珑面沉下山谷。光线渐暗,风徐徐发凉,清安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的脚步逐渐放缓,直至停下,深深吸气,准备面对自己的结局。她拔出腰间的佩剑,望向幽暗的丛林小径。
零碎的脚步逐渐靠近,愈来愈密。直至显露出脚步声的主人。他们带着黑色的面巾,手持武器,将清安团团围住。
这不是第一批追兵,也绝不是最后一批。
他们逐渐缩进与清安的距离,犹如困兽之斗。他们十分清楚面前的少女拥有的力量是多么恐怖,也清楚她已经油尽灯枯。所以,他们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给清安施压,希望她能够乖乖束手就擒。
在寂静的傍晚,归鸟掠过天空。清安环顾四周,对上一双双警惕而又贪婪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剑落了下来。
雇佣兵们先是停住,随即用眼神交流一阵,便有两个人收起佩剑,准备上前将她束缚。
清安等待他们走近,冷静的打量周围的人数和他们所站着的位置。随后闭上眼,在脑海中预备接下来要做的行动。再睁开眼时,雇佣兵已经来到了面前。
她假意顺从他们的意思,将手背到身后。当发觉周围的人的姿势稍有放松时,立刻挣开为系紧的绳索,肩肘撞在雇佣兵的脑门上,顺手点燃他腰间的炸弹,往看好的位置一丢。
一声爆炸,泥土飞溅。
雇佣兵们显然没想到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陷入短暂的混乱。当他们回过神时,清安已经杀死了几个距离最近的雇佣兵。
他们没有注意的是,地上的落叶倏然冒气火焰。随即以清安为中心,形成一个圆。
这是生与死的角斗场,无论输赢。他们都将永久沉睡在这片土地里。
清安能感受到驱动源石技艺所给自己身体带来的巨大的负担,浑身好像置入熔岩,在热腾腾的烤。她握紧手里的剑,凝视一道又一道向自己奔来的惊恐的身影,视死如归。
因为莫名其妙穿越而来的怨念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的她只想活下去,以透支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换取那一丝生的可能。
哪怕这一丝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惜了,我还有许多想要去做的事......
就在她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不要失去希望,小姑娘。”
这声音沉着有力,安稳如山岳。清安愕然睁开眼睛,狰狞的鹿盔面首距离她只有分毫,她甚至能听见底下沉重的呼吸。
那双猩红的眼睛,她竟然能从中看出一丝慈祥。那庞大的身躯转过面,举起手里钢叉戟将清安牢牢护在身后。
博卓卡斯替已经观察了许久,在看到清安不经意间漏出胳膊处的细小的源石结晶,他终于决定出手了。
在前任乌萨斯的老将军的手里,这些雇佣兵显得不堪一击。他们很快就丧失了斗志,丢下同伴的尸体落荒而逃。
博卓卡斯替注视着他们离去。
他回过头,发现清安已经陷入昏迷。沉吟片刻,便将武器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
她的浑身滚烫。
月已升起,天色朦胧。博卓卡斯替带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回到了营地。
无人注意的角落之下,雇佣兵的尸体化作黑灰,消散在空气之中,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