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平叛军旗舰的舰桥是个很阴冷的地方。
乌古尔觉得浑身上下所有没被类金属仿生陶瓷替换的骨头——八根,全在下半身——都在痛。
伊斯坦让他忘掉的风湿。
由军舰带来的,似是而非的母星气息却叫他连本带利都想起来了。
七十三年份,零存整取。
……
“将军。”
被人称为将军,还是被德高望重的乌古尔博士——这一战后几代达利人心目中的智慧符号如此尊称,让还是个校官,只是因着带领先头部队作战,识别码临时挂在了旗舰上,有了战时准将权限的麦克很是受用。他扶了扶嘴里叼的烟斗,让海藻制的烟叶在人工调制的湿冷空气中燃得更旺。红点儿在达利人偏爱的昏弱光照的映衬下,和舷窗外,太空背景中正在遭受轨道轰炸,被电浆团和反物质射块轮番蹂躏至灼目炙红的伊斯坦相映成趣。
不过接下来的话就没有那么好听了。‘
“你毫无疑问继承了你那可鄙的议长父亲的欺诈血脉,并将之发扬光大了!”
“但不得不说。和令尊比,你的表演太拙劣了。”
完成目标的麦克与之前判若两人,完全不搭乌古尔递来的话茬,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话。
“您知道吗?爷爷很疼我。每次出门总要让我带上半个家。”
“我从家族里带来的医师可以直接读取您大脑皮层的沟回。”
“我更愿称之为高效。”
磕烟斗。
向海泡石海灰缸里。
看得出来,哪怕是在时间的卑劣偏帮下,能嘲讽乌古尔落伍,也带给了麦克极大的**。肌电反射都紊乱了几秒。
区区小开,不足挂齿.jpg
作为一个镜头感很强的人,他甚至有心思回想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否上相。下意识地根据作战记录仪的位置微调了下坐姿。尽可能自然的。
‘准能上教科书!’
站着的哑口无言的乌古尔、暗室中端坐在指挥位上的他和背景里被舰炮烧红的伊斯坦同框的话。
他已经在预想那些小报记者会如何向带来了永生的他歌功颂德了。
‘(宇宙世纪)644年,就算再过一千年,人们也会记得644年…’
作为传奇人生的起点,晚了点儿,但好在够高,些许等待,价有所值。
大局已定,麦克有理由沾沾自喜。
如果全宇宙的时间暂停于这一刻,他就能得到幸福吧?
万幸停不得。
……
政府军做了新闻里叛军对伊斯坦做的事。变本加厉。抵抗军在革命时对坛坛罐罐的小心翼翼,到了现在就像是个笑话。反正事后也可以把屎盆子扣在死无对证的叛军头上。平叛部队力求抹去一切可能区分敌我的作案痕迹。以信息过曝的方式。伊斯坦,曾是个美丽的海洋世界,现在被“自己人”烧成了个玻璃球。不过,无论是官方的档案还是其他地方,想必伊斯坦的毁灭都会被归咎为叛军在最终时刻的歇斯底里吧。
乌古尔从眼前的暴行中看到了熟练,也看到了急迫。达利人,至少达利联邦政府一定有别的麻烦,以致于他们不能也不想让自己的精力被牵扯在位于非核心区块的伊斯坦太久。这种事,达利太空军肯定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很多特化的工序,与通用预案间的取舍、衔接,军推和电脑模拟可做不到这么完美,有条不紊,连一件会惊动正在同自己谈话的先锋军首脑,也就是这位坐在自己面前,好整以暇抽着烟斗的麦克准将(代)的意外事态都没有。太专业了,熟能生巧,令人胆寒、窒息。
太空没能改变达利人。
一点儿也没能。
……
在那云层低矮的夜空,斑斑点点的红色脓包在燃烧和颤动,拉长着,收缩着,好像令人痛苦的火伤。那是高炉在燃烧。
地壳遇热升华而成的岩石蒸汽。
较远处,被热力波及到后开始流动的熔岩。
更远处,被板块应力的剧烈变化抛上平流层的砾石。
一场由岩石圈献上的海啸在接连不断落下的不定形电浆团块和反物质湮灭释能过程的推波助澜之下,渐渐不可收拾,向席卷整个伊斯坦地表的方向一路狂奔。
……
一边炸,一边还不忘派遣预编程的无人机群登陆,把饶幸在轰炸中幸存的伊斯坦人——舍命不舍财的冤种和打定主意喜迎王师的顺民一并杀尽,以全功绩。
当然,私下安排心腹开船,用牵引光束把在轨道轰炸下暴露出来的伊斯坦海床中蕴藏的闻名遐迩的稀有金属矿脉,一条接一条地从地幔上剥下来装船端走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也不枉麦克开战前自掏腰包买下这个先锋的差事。不愧是老行伍,做得相当干净,行星表面处处都炸过,活口更是不会留半个,不会有人知道前来平叛的政府军除了胜利,还从伊斯坦处拿走了什么。
“反物质炸弹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不过两个小时,麦克就熟练地掌握了向“赤身裸体”的行星地表抛射爆炸物的技巧,进而爱上了摁大红按钮。
至于在替自己创收的过程中,手下顺手把运行中的太空电梯缆绳打卷儿自己昧了,麦克睁一只眼闭一口眼的同时老怀大慰,心想这些小子也不白跟自己这么多年,殖民地上什么最值钱,值得一捞,他们是真的学到了。当然,也是自己以身垂范教的好。如果下面人懂事的话,事后肯定少不了自己的一份。
……
“巡展不算机密。你该知道我在伊斯坦才对。”
“用旗舰软禁我,我都不知道该夸你大手笔,还是心太大。如果是你老子,知道可能撞见我,就会备好麻醉枪和冬眠舱。”
“我有心脏病。”
“这个你们知道。”
“上船过安检时,你的副官还问过我。”
“为何心脏有病却不更换?”
“他的意思,我懂。”
“不过是看我全身上下没剩几块肉,也不差一颗心脏,揶揄我对自身的机械改造何不更彻底些,何苦留着分明有病的器官在关键时刻碍事呢~”
“他倒不见得有什么恶意。”
“之后对我的照顾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纰漏,在这里,请你代我谢过他,他是个恪尽职守的小伙子,这在你船上,可不多见。”
“我还记得当时回付他的是这么一段话。”
“除了大脑,还多少想留下个把重要器官,作为生而为人的纪念,心肌在面对岁月时比构成其它器官的组织更可靠。至于疾病,我相信自己的手艺,我造的心脏起搏器和达达尼尔星门一样历久弥新,绝不会出问题。嗨~又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年轻人不爱听的,你就把这当作老人的顽固罢!”
“他说,‘在我身边很开心,时间很短却受益匪浅’。”
“尽是些孩子安慰老人的话。”
“可惜时间太短,我没能全面地考察他的科学素养,不然,我也许会打破诺言,时隔多年再收一个学生也说不定呢,真的很可惜…”
“还给了我药。”
“真贴心。”
不知何时,
药瓶出现在了他手里。
……
“阻止他!快!”
虽然猜不出乌古尔在自己面前自杀能对现状造成什么影响,但在面对乌古尔时,任何一个达利人都会对任何一点哪怕最微不足道的意外提起再高没有的警惕。这是对智慧的尊重。潜意识里,不会有哪怕一个达利人会认为自己比乌古尔聪明,一个都没。哪怕乌古尔本人在七十三年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自己是个碎底儿的玻璃瓶了,也不会有人如他自己一般否认他的价值。时至今日,达利人依旧在期待老乌古尔会突然掏出一个“没有我,你们也迟早搞得定”的,实际上连理解完成品原理都做不到的好东西。
基于这样的认知,只是对老人行为的一点点不理解,就在半次呼吸内于麦克心底发酵成了有生以来面对过的最大的恐惧和困惑。这恐惧就像最干燥的海绵,轻而易举地吸干了一切权位加身带给他的淡然、矜持和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
万幸,
乌古尔自制的人工器官们吸收化学成份的能力真的很强,足以让舰上的医官都叹为观止,达利人在乌古尔被迫沉眠的这七十三载里宇宙世纪式的高速发展,至少在医疗义体方面发展了个寂寞。
药瓶被打落,药片同舰桥的金属地面的交击清脆动人。
但乌古尔已摄入了足够完成计划的剂量。
…………
自乌古尔登舰起就一直如超小规摸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般充斥着以麦克的旗舰为中心的二十八光分半径内的宇宙空间的迷样脉冲信号消失了。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这道无论用何种技术手段溯源,结果都显示为旗舰主控系统自行发射的脉冲信号成了机械师团队的梦魇。现在,无论是机械师还是舰上的密码部门都可以长舒一口气了。
解脱了,彻底解脱了。
他们再也不用和老爷子斗法了。
迷一样的脉冲信号披着先锋军旗舰的识别码,一次又一次地访问达达尼尔星门的对外系统,每一点五秒一次,三个小时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情况结束了。这种情况不会再有了。信号不会再有了。什么都不发生的现状结束了。
和达达尼尔星门一样历久弥新的,全银河独一份的心脏起搏器在过量的药物分子的冲击下,其暗藏的一个功能,一个制造者乌古尔本人也没想到会有机会用到,单是添加了这个功能就足以证明乌古尔是个地地道道的达利人的功能被激活了。
宇宙的浩渺击穿了达利人的傲慢,考虑到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为了以防万一,星门是有自毁功能的。
心脏起搏器停止了运作。
星门也撤下了自己的护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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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动手!发出一号指令,代号成人礼。”
潜伏多时的伊斯坦舰队可不尽是麦克臆想中的武装商船和海盗舢板。事实上,这支舰队比麦克麾下的政府军先锋还要强一点,关键是,新船很多,远比麦克手里的多!至于从哪儿来的,你还是去问军部里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老爷们吧!
麦克是没机会亲口问出这个问题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在伊斯坦人的反抗决心中化作了来接他的死神。
坐视家园涂炭,全程保持了静默的伊斯坦舰队于满腔愤恨中露出了獠牙。
如果传来的是二号指令-葬仪——星门没有适时撤下自己的护盾,他们会继续等下去,等到政府军的主力大半通过星门后,暴起发难,击其立足未稳。
不过考虑到实力上的差距,如果那种情况发生了,反抗军的败亡便只是个时间问题,发起攻击也只是为了替接到同样信号后决心跑路的彗星社群(化身布朗运动弹)向恒星系统外逃逸争取时间而已。
万幸,政府军的先锋没有让领袖失望。
一如既往地不当人。
…
黄色的灯光信号证明星门正在被人使用。
然而,此时此刻没能通过星门的战舰也就永远失去了通过它的可能性了。
半渡而击。
伊斯坦同联邦其它部分的唯一联系,随着一阵真空中的无声内爆,宣告中断,也许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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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离政府军先头舰队跨过星门还有十天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同样的问题,这是领袖近一个月来问的第二十遍。
这次,他得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水撤走了三分之一,人撤走了一半多,不到六成。”
“都安置好了吗?”这个问题,这是第一次。
君士坦丁闻言心中一紧。
给出事先备好的结果。
“海水彗星在同步轨道上冻结成形前,姿态调整引擎和用现成的廉租海中泡改造的小型生态穹顶都预埋到位了,内循环坚持个三年没问题,配合撤离的人,我都安排入住了。”
“嗯——用上牵引光束吧。时间不多了。”
由海生两栖种进化而来的达利人在水中遇冷能像一些深海鱼一样冬眠假死,达利人掌握的所谓冬眠技术也不过是对本能的一种延伸。
对水和人的撤离,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并作一件事来做。
不过那就和赌全体人类都没忘记在母亲的子宫里习得的游泳技巧,而不加告知的把他们突然一股脑儿地抛进水里一样,势必将牺牲众多生命。
办公桌后递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君士坦丁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然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刚接过了什么。
千百万人的命运
他差点儿没拿住。
万幸达利人天生指腹有吸盘。
‘该死的吸盘!’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第一秘书生来头一回怨恨起达利人天生的生理结构。
看到君士坦丁的反应,领袖并没有对这个跟随了自己二十年的亲密战友额外表示什么,只是平静地说出了在对方耳中不啻于雷震的一句话。
“这是我签署的全权手令。”
看着手令上【当即生效,直至当前危机解除】的字样,君士坦丁说话的音调都扭曲了,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他的领袖失态。
“领袖?!”
“执行命令。”一句话:你办事,我全责。
“是。”
……
水的表面张力和引力的潮汐作用间的拉扯让海水在低地轨道上被真空中的低温冻结成一个椭球。
用五千亿吨海水造一颗直径**千米的彗星。预制空泡待用。
牵引光束会把它们推进绕日公转的偏心轨道。
像这样的彗星,之前的五个月里已造了九十万颗。
如今用上牵引光束,不计代价的提速,就算只有几天,数目上也能超过之前五个月来小心翼翼的苦工。
君士坦丁知道,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杀的人将比救下的人更多,工作重心已从救人转移到了救水上。
如果一切如领袖所料,之后抵抗军有的是时间用战舰、用牵引光束把它们接回伊斯坦来。
如果计划出了偏差,被分隔开到各个人造彗星上的社群也有权启动预埋的姿态调整引擎,头也不回地逃入深空,或义无反顾地回身冲向伊斯坦的大地,用最暴烈的方式让生命回归故土。
指望政府军完全探知不到这少掉的海水与人口,看不出突然多出来的彗星背后的猫腻是不现实的。总会有人会成为吸引火力、为同胞争取时间的靶子。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即将在猝不及防间被连人带水拉上太空,如遭时停般冻在彗星里的,现在还在大包小包收拾家当的人。
无论如何都会有人回不了家。
君士坦丁紧紧地抱着文件夹伫立在合拢的椴树纹大门外,久久挪不开步,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抱着同一个人递来的工具箱的时候。那时的他只是个刚入职亚轨道航天物流的机修学徒,领袖在那时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区段工人代表。
那时他还有着激昂,有着失败。
而不是只剩平静、悲哀和用二者之外的一切换来的不败传说。
总有些恰似此时此刻的时间点,让君士坦丁多么想回到那个时候。
他知道回不去了。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想违反领袖的命令。
这种事在别人身上发生过很多次。
总有曾并肩作战的老战友在某时某地不理解领袖的抉择,结果只会牺牲更多,留下更多悔恨。
往事中一幕幕不间断地叩打着第一秘书的心房。
他还记得领袖在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对他说过的话。
“暂时同路,终不同志的人是很多的。不必介怀,随他去吧。”
仿佛领袖仍如那时一样,拍着他的肩膀。
君士坦丁抬起了左脚,向前落了下去。
……
造反,招安,当官。走这条路的,如果没能及时喝到特供的毒酒,就会被领袖将计就计,带着同志们当球打。
假意投诚,日后起义的。如果手上没有血债,又有组织上的决意材料作保,倒也不失为一种死中求活的战术。可二十年的斗争历史告诉君士坦丁,走这条路的人中,假戏真做事多,不忘初心者少。
造反,招安,当顺民。走这条路的,运气最好的少部分会发现压迫依旧,活不下去,还是要回来找领袖。不过这次领袖张开怀抱迎接的将是个较之前更坚定的战士;运气不那么好的大多数会被急于邀功请赏的剿匪官兵不顾杀降不祥的祖训,诱降伏杀。就连一向乐于弹劾军部的武夫杀良冒功的文官们对此种行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造反,跟着领袖一直打到现在,才几个月过去,就走向了自己的反面,成为了自己刚刚推翻的东西的新宿主。领袖把他们脑袋揪下来当球踢,褫夺一切军事荣誉,称之为“我们中最坏的叛徒”,以儆效尤。
二十年斗争路,水里火里滚出来,当年一同罢工的老战友百不余一。一半牺牲在了总督的屠刀下,一半中途成了那屠刀的一部分,随着革命的最终胜利,为总督府代表的旧时代陪葬。
……
撤离是必要的。
老话说,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领袖常说,伊斯坦不是个地方,是爱它的人民。
领袖不能赌自己一定赢得了乌古尔,也不能赌乌古尔一定会愿赌服输,履行约定。
无论赌输了哪一个,星门都会坚持到把政府军的舰队全须全尾地送过来的那一刻,而伊斯坦会被烧玻璃,伊斯坦人会被煮鱼汤。
君士坦丁说服了自己。
他相信领袖。
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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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忙了那么久,纵使是以精力充沛著称的政务超人君士坦丁,也顶上了黑眼圈。但他依旧没忘了在功成时分,第一时间向领袖报喜。
“领袖,如您所料。”
“我倒希望世事不再如我所料。”苦涩,落寞,都不足以形容此时此刻,君士坦丁眼中,领袖脸上的神情。
像是刚哭过。
但第一秘书实在没办法把泪水和钢铁般的领袖联系在一起。
“真要能错一次大的,事情才真正好起来了!”
耳闻领袖的哀叹。
君士坦丁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领袖与乌古尔之间的赌约。
如果政府军的先锋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上来就烧玻璃,哪怕是等到主力过了星门再烧,伊斯坦也将死无葬身之地,绝无复兴可能。
奈何,对方在不做人的方面,从不让人失望。连演都懒得演。积贿求迁,然后为了回本儿,天高三尺,地薄一丈的路数倒耍得精熟!
领袖是看透了这世道的败坏,才同乌古尔那般设赌的。也正是因为如此,领袖才会为了又一次的赌赢哀叹、落泪。
不过。领袖终究是领袖。
“关门打狗。把对方回不去家的先锋吃掉!然后把彗星落回去——上面有人,注意轻拿轻放,把岩浆浇灭,做成新的海床。把大气成份往回调。适应缺水的环境。你们有很多收尾的事要做。”
领袖交代后事的语气让君士坦丁的心抽紧,再抽紧。一阵阵的揪痛。他捏紧了拳头。
他没有出声,如铁块般伫立,继续听讲。
“他们若要铁了心再来。科技没有跃迁,就得老老实实飞上一千年——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对宇宙的广阔感恩戴德。”
说到这里,领袖的语气松了一档,仿佛不是在和面前的君士坦丁对话,而是在说给很远以外的人听。又仿佛是站在现在,向着很久以后的未来眺望,自言自语。
“不过,他们该不会有这个闲心。他们还有别的、更大的麻烦。留给他们和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什么?”第一秘书恍惚间表露出了心底的疑问。
“他们要忙着灭亡。而我们要忙着学会独力面对没有他们的宇宙。老爷们的新闻里有一点不假。脱离联邦存在的殖民地在体量上确实吃亏。这是全伊斯坦接下来一千年内需要解答的课题。如果你把它看作我给你们留的家庭作业,我会好受很多。”
“现在,你们要怎么办,只有天知道了。”
“我也是碎底儿的玻璃瓶了。”
“乌古尔博士留下的冬眠舱还在吧?”
——还在。
“我进去躺会儿~”
“不要总是叫醒我哦!”
笑容回到了领袖脸上,君士坦丁隔着婆娑的泪眼望了过去,时间仿佛拨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个下午,他的师父在工人的集会上大声呼号,“我觉得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此时此刻,恰似彼时彼刻。
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什么也都不一样了。
“告诉他们,朝不保夕的危机如众所见,已经解除了。至于愿不愿意为了重建家园,为了八十代人以后的生死存亡‘跑马拉松’,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无论你们怎么选,都会很辛苦。”
“在世上生存,没有容易二字,不过从现在起,没人骑在你们头上了,血、汗从此都为自己流。”
“我累了,先去睡会儿~”
看到那个男人脸上的如释重负,君士坦丁把挽留的话咽回了䇲胃里。‘搞政治就是受折磨’,至少对于他眼前这个男人而言,事实便是如此。正在怅然若失的情绪渐渐攫住第一秘书的全部心神的当口,接下来传入他耳朵的一句话震惊了他的魂魄。叫君士坦丁清醒过来。
“对了。我会期待你们为我准备的公审。搞热闹些!”
时隔多年,君士坦丁再一次品味了惶恐的滋味。
程度上甚至比当年师徒二人遭叛徒出卖,一同被捕,身陷囹圄时还要剧烈。
君士坦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间办公室的。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他关于那几分钟的记忆都很模糊…每次回忆,细节似乎都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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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曾让海水较之淡水更难冻结的盐分,在需要海冰融化时,起到了积极作用。
融化的海水轻易地弥合了被外来者的贪婪撕裂的地壳,冷凝过程要彻底完成需要几十万年,这将涉及一系列复杂且微妙的地质变动,但就现在而言,已能看出一条新生海沟的雏形了。
在新生的,超越一众天生地长的老前辈,一跃成为全伊斯坦最深的那条海沟下。
鱼。
浮游动植物。
和各种反正没人看所以随便长长的深海软体动物。
在解冻之后如从冬眠舱中苏醒的乌古尔一般复活。
全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