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狭窄，像是被装进一个放盒子里，手隐约还摸到了某种液状的物质。所以，他现在在哪。
“噗！”一把刀划破黑暗，从上到下切出一条渗透光线的缝隙。
“干得不错，出来吧。”
听见结的声音，陈峰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肢体的无力和迟钝，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脱离了。
“怎么，橙刀锋的组长，身体动不了了吗？”
“姐姐，大哥哥真的在里面吗？”
“我们一起把大哥哥救出来！”
见陈峰半天没动静，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几只小手也开始扒开那道漏光的缝隙。
再不行动起来待会估计就会有一两个脑袋塞进来了，这种画面还是不要看的好。
缠满拘束带的双手握住两侧，撑开光明，轻盈地越过底下了三小只，跳到外面。
落地时稍微踉跄了两下，不过他很快保持住平衡，除了结现场没人看出来。
“你看，我说没事的吧。”
“？”他惊讶地看着面前一如往常的女人。
陈峰不是在质问结儿戏的发言，而是对突然接受到的信息感到疑惑。
如果说结和他的弟弟妹妹只能生存在蓝色站台的巨型生物里，那现在他应该还在站台里才对，但为什么这里，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公寓出租屋呢。
沙发，瓷砖，桌子，塑料袋里的饮料，以及完全封死的阳台。
他低下头，扫视了一下全身，没看见一点粘液。他再回头，钻出来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面雪白的墙壁。
陌生，未知，乃至危险。前后三个地点的记忆和感受，完全对应不上。
他下意识地抽出拘束枪，对准面前最可疑的女人，然后他...更疑惑了。
“害怕了？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现在是安全的。”
结递过来一个你懂的眼神。
拘束枪的重量对不上，他明明记得之前在对付中枢主脑的时候已经把拘束带用完了，但现在是满弹时候的分量。
两个人都沉默相对，一个人脸上挂着微笑，一个人的表情浸没在黑烟里。
直到三小只都凑到旁边，他才缓缓地放下枪。拆开盖板，拉出弹夹，里面的拘束带确实是几乎全满的，就和他刚进来的时候一样。
如果他之前的经历是真实的，那现在这个自己是假的吗？他摸了莫胸口，结给他的东西，也不在了。
他身上的一切痕迹都和记忆对不上，就好像记忆是来自未来的一样。
如果陈峰想要一个答案，能告诉他的也就只有，使这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了。
“现在的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很敏锐嘛，橙刀锋组长。”结凑了过来，帮他理了理衣服。
“按照现实的时间来算，应该是七天。”
她也没打算继续卖关子了。
在蓝色站点深入的日子里，陈峰每天都会定时看手表，如果机械的结构没有被扭曲，时针走了十四圈，确实是七天。结没必要在这种时候骗我，如果我真的睡了七天，那之前和机组生物战斗的人是谁，我的意识被塞进了一具一模一样的身体里。
或者说，之前的所有记忆，只是别人所编织好的一场梦。
两缕细长的黑烟从帽子的边缘向上逸散，他又感受到了熟悉的现实流失，他一直认为被蓝色站台影响消失的现实流失。至少这能让他相信一点现在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
“中枢主脑停止了吗？”
“那家伙可不会睡觉...不过几乎所有积累下来的数据都被摧毁了，它想再收集够数据大概得花上至少一年。幸苦啦，陈峰。”
帽檐的黑烟不断跳动，陈峰不断回想着之前忽略的细节，回过神来，一罐饮料已经躺在怀里。
“喝杯饮料休息一下吧，等会带你出去。”
他抬起头，结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感到熟悉，如果说那些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也和梦境没有什么区别的。
既然暂时想不明白，还不如让心先静静。
他自来熟地坐到房间里唯一的沙发上，然后三个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
“大哥哥，你真的打赢那个大圆球了，以前只有姐姐敢打它。”
陈峰抬起帽子，看了眼旁边双手交叉靠在墙上的结。
“你原来这么能打？”
他还记得一路上对方大部分时候都是给他讲些站台的知识，其他时候不是消失就是摸鱼。三小只帮忙找东西都比她勤快。
“你不能指望女孩子冲在前面吧？”
“也不是不行。”
起码打机组生物，结肯定比他要更擅长。
“因为某些原因，我不方便过多出手，所以只好拜托你啦，陈峰。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看来有些事她还不想细说。
陈峰看着易拉罐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喝了一口。菠萝味汽水，有点东西。
“你是怎么造出另一个我来的，而且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我，这种技术就算是超管局也拿不出来吧。”
直到现在，他才想明白为什么结说他这趟工作是安全的。人都没亲自进去，可不就是绝对安全吗？
“这，其实是一个意外。那台机器生产出来的身体，理论上应该是机组生命的特征。可我把你推进去后，出来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你。为了防止唯一性悖论的问题，我才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没听过的名词增加了。
“所以那个我，是死了吗？”
“你只会是一个人，我把切片给你，保证你的意识可以完整地回来。那具身体，大概已经被烧成灰烬了。”结说完还拖着手做了个吹气的动作。
“用不着讲这么吓人吧，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嗯？真的不继续问下去了吗？”
“知道太多对现在的我没有好处...如果不能快点回南庭的话，千秋那边的麻烦可就有点大了。”
走之前他在基地里面留的纸条就写了出去半天，现在已经不知道超出多少了。就算特斯拉还有南庭分局按兵不动，千秋那边估计已经急昏头了。
“大家和大哥哥说声再见，我要带大哥哥出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怂恿你的弟弟妹妹喊这么羞耻的称呼。”
“嗯哼~”
走之前，跑不了被缠着玩大风车。为了感受身体上的不同，他还稍微增加了一点点转速，然后吃到了某人的拳头。
蓝色站台，从外面看，就是个建在地下空洞里的突兀站点，胶状的蓝色发光物质在站台前开了个通道，呼吸般律动着。一条从黑暗中延申出来的铁轨，连上了这个泡影般的世界。
空荡荡的地铁站台上，站着两个着装各异的人。
“我看看时间，还有一分钟，幽影地铁就到站了。”
黑暗之中传来巨兽运行的轰鸣声。
“结，之前我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嗯，你是指让我加入橙刀锋。”
“不是不是，橙刀锋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额...我是想邀请你加入现在我们在南庭的工作。”
“你还记得我是什么吗？”
“...”
“我本身就是超实体。超管局不会接纳我，人类不会接纳我，现实不会接纳我。你想要我加入你，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结的语气越来越冷。
“咳，帮忙，清洁管理一下幽影地铁，报酬的话就...”
“哈？”她诧异地看了眼纠结的风衣男人“橙刀锋这么堕落了吗，居然敢邀请超实体管理超实体。”
这是陈峰第一次听到结的笑声，出乎意料地沙哑。
“橙刀锋永远忠于人类！现在只是...灵活变通！”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接下来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幽影地铁打开了车门，陈峰缓缓地走上了车。
“我答应啦。至于报酬嘛，你至少每个月来一次蓝色站台。”
“我过段时间就必须回来补充一次，你这报酬不是开了没开一样吗？”
“我会认真工作的哦，报酬的事情，下次再谈吧。附赠一个消息，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是不一样的。”
“你说什么——”
地铁开动了，轰鸣声阻隔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