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时,整个城市都堕落在腐烂的泥潭里,而你和我只有十九岁。
车水马龙的街道在雨雪的衬托下变得如此迷离,灵魂冰冷的我正混在人群中等待着红绿灯。
刺耳的刹车声传来,循声望去,原来是你被有钱人的豪车撞倒在地。你的双膝流出了无产阶级的血液,你的背包也飞落到了远处。过路人小声地为你献上咒骂。你跪坐在地上发愣片刻,随后开始膝行去寻找你的背包。
有钱人的豪车像流星似的,消逝在城市道路的尽头。
我深吸了一口寒冷的浓烟,揉搓着冻着发紫的手,跟在说说笑笑的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踏着斑马线向前行形着。
我们两人本无交集。可无意之中我望了你一眼,和你那灰蓝的眼眸对视,我才觉得这个世界原来更加可恶,都能让星星熄灭,潮水干涸。
“那个,”我把你的书包捡起来,对你说,“没事吧?”
你朝我笑了笑,没错,一个温暖人心的笑容。你说:“我当然有事,公民。”交通灯在倒计时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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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小费,刚好可以救济你。”公寓里,我费力的脱去棉袄和贝雷帽,“唉,头皮屑真多!”
“你工作的地方,还有招人吗?”你有些犹豫的问道。
“招人?已经开始裁员了!我再不努力一把,我就得滚蛋了!”我合上窗帘,把闹市区那强烈的灯光全部挡在外面。
桌边的破烂收音机一遍又一遍的重申着关于资本主义美梦永恒的观点:“……”专制的铁幕体系已经全部崩坏,伟大的革命彻底终结了流荡在地球各大陆的‘黑死病’幽灵的政权,自由时代已经到来……”
你的视线刚落到那收音机上,我就用手叫它闭嘴了,啪!胡言乱语的终结!
“话说回来,你是我第一个遇见的肯帮助我的好公民,我要狠狠的报答你。但现在我的诉求是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你说。
“稳定的工作?上哪找呢?”我皱着眉头,仔细看着眼前的你。这么惹人喜爱的模样,貌似适合从事和荷官就酒托之类的职业......“算了吧!工作的事情,未来再说,你几岁?”
“十九”
“高中生?”
“不,没接受过教育。”你摇摇头,“从没上过学。”
“可你的谈吐说明了一切。”我有些疑惑的指出。
“穷人靠自学。”
“你住哪里,要不我送你回去?嗯,时间很晚了,还是说,你就借宿在我公寓这里,等明天再回去?”我说到,“我需要你家长的联系方式。”
你抿着嘴,摇头道:“就只有我一个人。”
“啊?什么意思?”我有点惊讶。
“就这个意思。”你把手藏进了衣服口袋里,“但是这次就是我一个人生活,活了十九年。”
“那......抚养人的电话,那个......院长的联系方式总有的吧?”我察觉到你隐晦的表达,于是说的话略去了“孤儿”这个词汇。
“你觉得我会有吗?我一无所有!”你发出了几声冷笑,“晚上可真冷,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收留我,就像收留一只流浪的动物那样。”
我沉默片刻,用手指了指我的床:“我知道了,今晚你就睡着,我去沙发上睡,但是等社会上的情况稳定下来,请勿必离开。”
“噢?这么好?”
“这是我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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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加小姐,长官正在和高级议员谈话,您现在还不能进去。”门前,全副武装的士兵拦住了文卫。
“很抱歉,我这次不会再等待了。”文卫把身份卡啪的一声“拍”在那士兵的胸口上,“看到我手上的文件了吗?耽误战事的什么后果你知道了吗?”
文卫转身拉动面前的门,进入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厅。两位重要人物坐在茶几两旁,对着桌上的市地区吞云吐雾着。
“安加,你好像没有权限闯入总部大楼吧?”现任联盟安全军总司令的乔纳亚·翰尔把香烟摁进灰烟缸里,头也没抬地询问道。
文卫撇了一眼坐在翰尔对面的人,啊,是美洲人,那么两人谈论的事情应该与北大西洋有关。
“但是,我带来的文件,应该是你急于想看到的。”文卫上前几步,但是翰尔拔出腿间的手枪,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你不信任我?”文卫扬了扬眉毛。
“口头汇报。”翰尔命令道。
“那群老家伙们将在一个小时后集中于国会,在会议上你马上就会被解除职位,不单是你,还有整个联盟的武装,将如苏联那样子崩坏。他们的社会民主政策会塑造一个新的但是未知的自由世界。”文卫把文件丢给了翰尔,“你的对手约尔会成为操纵整个政局的‘神’怎么样?你能赢得‘战争’的胜利吗?”
“一群只会内撕的狗罢了。”翰尔轻蔑地说道。
“哈哈哈!”讨厌的美洲人笑了起来,他把一份文件递给乔纳亚·翰尔,“我们会无条件支持你发动政变的,我们会解决欧洲所有人的争端,只是眼下我们强大的敌人还没有清除干净,希望你总领全局后,履行我们的诺言把城市打造成一个坚固的自由堡垒。”
翰尔匆匆的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文卫悄悄望了一眼,原来是关于加大推行社会福利政策的力度,与构筑反左体系的实行。
接着,翰尔把文卫带来的急件从地上捡了起来,粗略翻看以后,疯狂大笑道:“没想到,一个小时后我就会成为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混蛋!约尔他什么东西,金钱重要还是亲情重要......像这样的走狗,呵,我倒要看看是谁更胜一筹!”说完他走到墙边拿起小桌子上的灰色电话,开始了他的行动。
“给我调动所有城区的联盟安全军队,要快,叛徒赛克斯·约尔的位置也给我锁定住,最好用机甲师包围国会与高级政府楼,反抗的武装一律解决!最好出动隐形轰炸机,绝不能让欧洲成为新的铁幕!”翰尔语速飞快的命令道。
文卫带上门,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走廊的灯光和奢华的装饰让他迫不得已的眯起了眼。当资本家们的共同敌人倒下后,他们创造出来的矛盾让他们转过来反目成仇,特别是一场经济危机逼近之时。
不论是哪种人当权,人民只会活的越来越痛苦吧?消灭剥削和不平等会变得很麻烦吧!那么我也只能毁灭这一切了!军队都抽出来对抗一小时后的国会全民会议了,这意味着总部的警备变得虚弱。于是,文卫背对着廊道监视器,打开电梯电缆井的铁门,假装进里面吸烟。她打开挎包,把磁吸炸弹拿出来,安装在墙上运行它的程序。这是冷战的产物,此时派上场了。这里是大楼的中心,炸一下可以让翰尔飞起来。
安完炸弹后,文卫乘坐电梯直达顶楼天台,一架武装直升机正在准备起飞,文卫跑到机舱,里面的人压低声音说道:“口令?”
“慧骃!”文卫抓住了同志那强劲的手,跳进机舱里面。
直升机飞向暗黑的天穹,快速擦过底下城市的灯海。
为了曾经的共和国,将那些寄生虫通通杀死!文卫探出头回望联盟安全总部的大楼,狂风呼啸吹散了她的长发,几秒钟后,壮丽的花火在她的瞳孔里绽放开来。
联安军总部陷入熊熊大火之中,大量的混凝土碎片往周围的楼房扩散,激起漫天的尘土。
直升机缓缓下降,停到了一家停车场空地中央。
文卫跳下机舱,立马钻到一辆宝马车内,拧下钥匙,发动汽车。宝马如箭一般射了出去,与此同时,直升机隐入黑夜里,只留下螺旋桨的回响。
“叮咚”留在宝马车内的手机界面亮了起来。文卫猛踩油门,探手把手机取了出来。啊 ,原来整座城市要开始宣布戒严了。
文卫放下手机,目光却敏锐的捕捉到后视镜中的黑车。他咬的属实有点紧。他什么时候跟在我后面的?文卫脸色阴沉。难道是塞克斯·约尔派来的特务或是杀手?呵,被老家伙们的人盯着的滋味很不好受,必须甩掉跟踪的黑车,因为我才不是猎物!
宝马开上热闹非凡的市区道路,车玻璃被霓虹和雨雪填满了。文卫转动方向盘,摇下车窗,恼怒的发现黑车仍阴魂不散的追着她,忍不住大发脾气。丝丝凉意从窗外涌了进来,周遭的街景在雨雪下越发变得朦胧。
突然,文卫发现前方的斑马线上站着位女孩,连忙踩刹车并打方向盘进行避让,但还是撞到了女孩。文卫心中暗道:我不是故意的,然后他稳住了颤抖的手继续驾驶车辆向前猛冲。
我不是故意要撞人的......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直到这时,文卫才注意到前挡风玻璃上有个弹孔,另外一个后视镜也多了一个弹孔。这说明了什么?敌人用了消音器的枪来试图消灭自己!
但是死亡不属于我!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不过有一群乌压压的军队守在这里了,文卫有点紧张,怎么办他们还有装甲车堵在路中央。
宝马不断减速,最后停在湿冷的路面上。一般士兵跑了过来,文卫很满意的看到他们是隶属于联安军第一师的小伙子。
文卫打开车门出来,高兴地朝他们招手致意,但没想到一股撕裂的痛感从背后开始,并蔓延到胸前,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回事?自己被子弹击中了?文卫的目光向下看向胸脯,衣服上面果然出现了黑色的“瀑布”。
“安加小姐遭到射击!”军士们从防御队形展开,紧握着手中的盾牌就冲了上来。文卫感到胸口疼的要炸开,向前栽倒趴在路面上。
文卫没有更多的力气把脸从坚硬冰冷的马路上移开。同志们,我要不行了......也许我要讲遗言了,啊,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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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醒来,我都要好好思考一下我自己昨天干了什么事。啊!我在大街上捡到了一只身份可疑的流浪的动物,真是麻烦大了,说不定这只动物是安全局养的呢。
今后这段时间要在监控下度过,简直让人咬牙切齿!一想到流浪动物赖在我的床上,永远寄生的模样,我马上从沙发上跃起,进步走到书桌前取出我的左轮手枪,一边填充子弹,一边侧耳倾听卧室的动静。确认无误后,我走到门边,把门把手往下一按——门没锁,这就好了。我悄悄推开房门。
眼前,你背对着我,地板上多了几本书。坏了,这些被当局禁止被我放在衣柜里“极端敏感违禁书籍”,就这样被你找出来了。
“别动!”我将左轮抵在你的后脑勺上。
“我不是暗探。”你深深吸一口气,把红书放下。
“那你是谁!左翼还是右翼?”我有些愤怒,“是谁指使你调查我的?”
“你误会了!”
“一定有针形监视器吧!”我伸手去拽你的衣领。
“别忘了,是你要选择我的!”你拍开我的手,站了起来,“那么解答一下你的困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眼熟?报纸上应该有我的照片吧?呃,我就是‘工人之女’,一个帝国主义的梦魔。”
“你是东欧人?”我仔细端详着你的面貌,你不可置否。
“你也是左派。”你指了指地板上的红书,“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你怎么没有冲上街堡,为国际共运流尽鲜血?”
“那你不应该待在你的组织那吗?”我反问你,“不要把警察引到我的公寓里面!”
“那是因为......”你气的浑身发抖,“老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手机丢了,组织散了,又被车撞了。早上起来看几本红书,好久没复习了看的比较入迷,就被你诬陷成了反动派的走狗。你这个迫害妄想狂,谁叫你爱心泛滥,我要是特务你就活该.......”
我居然忘了你还被车撞过一事,有些愧疚,语气也不由得缓和下来:“你......哪里被撞了?我补救一下了。”
“迟了,伤口都愈合了。”你双手环胸,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然后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都怪那该死的宝马车,不仅闯红灯还超速。”
检查完你的身体后,我还可以放心确定上面没有任何窃听器或监视器了。“你手上都是擦痕,不要紧吧?”
“没什么大问题。”
“能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腿部吗?”
“批准!”
嗯,看来裤子也没有任何猫腻,没有藏什么录音笔之类的东西。
“公民,我有理由怀疑你在占我的便宜。”你说到。
“你有什么便宜可占的呀?”我站起身,拍了拍你的肩膀,另一只手趁机伸进你的衣服口袋里,把里面的小玩意掏出来。因为在昨天你在跟我对话的时候,我观测到一次你把手放在那个口袋里,像是用力揉捏某种东西一样,不自觉的鼓捣着口袋。直觉告诉我,你在你口袋中藏了一个能寄托你灵魂的物品,“啊呀,是窃听器吗?”
“你还不信任我!”你记得挥拳打我,紧接着慌张的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摸索。我把包在东西外面的纸巾解开,丢掉却惊异的发现那是枚闪闪发耀着的苏维埃共和国国徽,镰刀铁锤在太阳中间永垂不朽。
“你怎么乱拿别人的东西!”你抢回了国徽,并把它放在胸前更加隐秘的地方。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我如释重负,坐在床边,“敌人最近经常派一些像你这样的‘糖衣’,去接触我们的干部,所以我也不得不提高警惕......”
“我不是美女蛇!”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许多同志在‘糖衣’面前失去了理想与生命,给我党带来了很大的损失。看你那个样子,不论谁都会心动吧?”
“好啦!闭上你的嘴!”
“你以后怎么办?有什么打算没有,不会每天都要寄宿在我这里吧?”
“没错,直到我找回组织,重拾自我,夺回那些原本属于工农的土地,让世界重回1989年以前的光明! ”你有些激动,“为了革命,可以吗?同志?”
这是你第一次称呼我为“同志”,虽说我们两人走的道路可能不同,但目标还是一致的。我仔细的想了想,说道:“看在你叫我同志的份上,我就仁慈的把你收下了。请问你的姓名......”
忽然,急促的铃声在公寓里回荡。我连忙走到座机前去接电话,在听筒里,我听到了一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那些敲击声进入了我的大脑,自动翻译成语句:
“四点钟,在维也纳最高医院6楼VIP区02号房拯救身份暴露的同志,密训来自组织,‘惊雷’。为了慧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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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冷战结束了,千疮百孔的大地上好像缺了些什么,不过高楼大厦的重建会抹除他们内心的恐惧和空虚。
不!还没有结束!实体死去了,可从工业时代开始就存在的幽灵,仍在久久的徘徊着。走过让人们纸醉金迷的但是尸骨堆积如山的街市,走过辉煌雄伟的但是鲜血淋漓的广场,走过那通天自由纪念碑......
你听见了吗?这是“自由”的枷锁之下,人类的叹息,哀求,惨叫,狞笑,构筑起了毒蛇猛兽的乐园。
你看见了吗?这是在“民主”的鼓动之下,人类在自相残杀,人类在蹂蹑自己的同胞,人类一直在为地球的寄生虫出卖劳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