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是怎么昏迷在大漠中的,我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明明身体成年了,却活像个新生儿。
我有着与生俱来的平静,与无惧艰难困苦的毅力,被心善的夫妇所救,结识他们的女儿——也就是你,加入了这个家庭,一起为了平凡的生活而努力,我以为就这是我人生的全部了。
但,村庄所在的绿洲面临枯竭的危机,有限的资源在不断减少,生活一日不如一日,而一个小村,想组织起来迁往新的绿洲,简直难如登天。
最后逼不得已,男人们结队去外面的荒漠打猎,寻觅食物,很多人没能回来,包括你的父亲。
这或许是压垮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之后过了几天,你的母亲也撒手人寰,只剩我们相依为命。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下午,你来到我面前,明明流着泪,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剩空洞的绝望,你跟我说——
“我好累,如果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受苦......那我们的努力真的有意义吗?”
“我想去找爸爸妈妈了......”
“对不起......”
看到你这副样子,我终于体会到,由衷的心疼比起身体的伤痛,还要折磨百倍。
过着看不到未来的生活,哪怕是开朗又活泼的你,也会有心如死灰的一天......
我只能没日没夜,极力地挽留和劝阻你,心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重拾笑容和希望......
直到有一日,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来到了村里。
听了领队关于乐园的讲述,你兴高采烈地找到我,提出想随队一道前往那里。
乐园......是啊,这个天堂一样的地方,的确会给人们带来希望——
带来海市蜃楼般的,虚假的希望。
当我第一次看到地平线上那所谓乐园的绿色都市,我就明白那不过是梦幻泡影。
我不理解我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就像我不理解为什么人生来就要有七情六欲一样,但我十分确信乐园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这是我脑海中......唯一残留的记忆了。
即使知道是假的,可我看到你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眼中也重新焕发光彩,当时的我......又怎能说出口?
最终,我选择隐瞒,将这个似乎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深埋在心底,尽管明白这个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众。
因为哪怕是虚假的希望,好歹也是希望,我想看到那个憧憬明天,向往未来的你,而不是行尸走肉般活着的你。
......
“可到了该坦白的日子,我却开始畏缩了,我怕会毁掉你,毁掉我们之间的牵绊......”
“一直拖到今天,才终于做好了觉悟,你却......”
艾什自顾自地说着,到头来,这个秘密还是只属于他一人。
“一切都归咎于我的软弱,还有自以为是的关心。”
如果早些告诉她,告诉大家,是不是就不用来这里,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了?
甚至往前了讲,如果一开始就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璃依可能也就不会......
可惜没如果。
在艾什看来,村里这些人的死,还有璃依的死,都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自己,就是一个背负了无数人命的罪无可恕之人,
“这是我的罪过......”
心脏的位置一直在痛,如利刃穿心,现在艾什都分辨不出那到底是爱人横尸眼前的悲怆,还是一直以来的老毛病所致。
深深的负罪感充斥着全身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甚至让他变得呼吸困难,只觉得胸口有些发胀,好像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躁动不安。
“璃依......我不会就此颓废下去,我向你保证。”
正如当初她说的,如果她还在天上看着,一定不希望自己在悔恨与痛苦中草草度过余生。
艾什重新直起身,本想握住她的手......
可那个地方早已被晶体所取代,再也无法相握了。
于是只能转而轻抚少女的“睡颜”。
“我要赎罪,我要偿还,但在那之前——”
“我必须弄清这里发生的一切。”
是的,他不能让这些人,让璃依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他有责任知晓事情的原委。
那只怪物到底是何物,又为何来此,璃依为何出现在这儿,身上还长着结晶,以及,这场火灾,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正欲抱起璃依的遗体,艾什本打算先离开这片广场。
但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忽地传来——
“艾什......”
这声音,难道是!
艾什猛然回首。
“赫潘大哥!”
果不其然,只见赫潘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而他的身后——
是早已化成废墟的一整条街道。
“原来你没事,万幸......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吗?”
终于见到了一个熟人还活着,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艾什总算能得到一丝丝的宽慰。
然而他眉头一紧,很快就察觉到赫潘有什么不对,身形不仅摇摇欲坠,上半身的衣服也被撕裂得不成样子,袒露的胸腔左下方,隐约透出白色的光亮。
“你是......最后一个......”
赫潘神情木讷地说道。
“难道只剩我们了吗?”艾什又试着问道。
“还好,还来得及......被她耽误了不少时间......”
可赫潘完全是答非所问,他好像完全没在听艾什在说什么,只是在自说自话。
“什么意思?谁耽误了?”
艾什的眉毛愈发紧蹙,心中开始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没想到那丫头也有那种力量,试图把我堵在里面......”
“但我必须要完成考验,我必须要去到乐园......于是我觉醒了......”
“可她竟进一步以身体为代价,将我囚禁在原处......”
“我还是出来了,照他们说的那样,破坏了一切,烧毁了一切......”
紧皱的眉头顿时展开,艾什傻了。
这番发言,他是多么想当成赫潘精神失常说出的胡言乱语。
但那每一字每一句透露出来的冲击性事实,就像一根长鞭,抽动他的大脑不停旋转,让他联想这一晚遇到的种种,逼迫他思考——
从而让他“如愿以偿”地拼凑出一个无比荒唐又骇人的真相。
“慢,慢着......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赫潘哥。”
“你想说这一切都是你干的?那个怪物也是?”
“而璃依她为了阻止你,才变成这副模样......”
“一切都是为了......乐园?”
“这种时候了,可并不好笑啊......”
但凡换另一个人来,艾什都不至于如此难以置信,可面前的是赫潘,是他们的领队大哥。
“是啊,我放的火,我毁了村子,一切都是......我的错。”
赫潘承认了,没有任何辩解,他机械性地将手按在心脏处。
“你疯了吗!?这到底是哪门子考验?乐园根本就不存在啊!”
艾什当即按捺不住,冲他怒吼道。
“不,乐园的白袍使者亲自下达了考验,唯有断绝一切的觉悟,才可抵达那个地方......我,迫不得已......”赫潘的双眼已全无神采。
“狗屁使者!不存在的地方怎么可能会——”
话没说完,艾什的脑中又忽地炸起一道惊雷,他顿住了。
(白袍......莫非先前遇到的那就是!?)
“不管他们到底是谁,都绝无可能是什么乐园的使者!醒醒吧!所谓乐园不过是场黄粱一梦!你狠心犯下如此罪行,为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艾什愤然喊出这番话,不单为了让赫潘醒悟,更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情绪,他不了解赫潘向往乐园的初衷,也没理由站在一个加害者的角度思考问题,在艾什看来,乐园无疑是虚假的幻象,而为了去到这么一个地方,就害得村庄被毁,无数人死于非命,璃依甚至以命相搏......这一切是那么荒诞,不可理喻,叫他怎能轻易接受!?
“不会的......马上就能完成考验了,使者会将我接去乐园,这是唯一的途径......我做好了觉悟,会永远背负这份罪孽,带着大伙的骨灰一起去往那里......”
赫潘仍然执迷不悟,不如说,现在的他,恐怕执念已经彻底失控,吞噬了原本的理智。
只见他置于心脏处的右手,突然猛地发力,五指刺入皮肤,流出汩汩鲜血。
胸前的白光愈发刺眼,惨白的经脉状纹路向身体各处延伸。
“只剩你一个了......抱歉。”
此时的赫潘,散布着极为危险的气场。
看到此等怪异的景象,艾什心中的危机感在尖啸,连吸入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
他又听见了,熟悉的低语声,喋喋不休,而它仅会预示一种情况——
轰!
随着剧烈的爆炸,掀起的气流带着惊涛骇浪般的冲击力,将艾什和他怀中的璃依震飞足足数十米开外。
直至背部猛地撞在广场一侧的屋墙上,方能停下,甚至在墙上砸出了裂痕。
艾什只觉头晕目眩,连骨头都不知断了几根,全身都在忍受近乎散架般的剧痛。
可还不等他缓过劲儿来,一团巨大的,在跃动的火光照映下如同魔鬼般舞蹈的黑影,便已将其笼罩。
视线缓缓上抬,出现在眼前的是——
四臂,牛首,正是那庞然怪物。
“真的是你......”
赫潘居然真的变成了一只怪物,这到底是何等诡异离奇的力量?
怪物吼声震天,它踏出一步,引得大地为之一颤。
紧接着,鼻孔大开,一对漆黑的空洞中,霎时喷出了熊熊烈焰,目标无疑是艾什。
几乎是一瞬间的工夫,灼热的焰浪便汹涌而来,艾什现在的脑袋一片混沌,重伤的身体更是无法支撑他逃离,他完全是下意识地——
背过身,将怀中那冰冷的娇躯死死护住,仅抬起一条胳膊挡在身前。
下一秒,整个人便被火焰吞没。
抬起的右臂首当其冲,皮肤很快就变得焦黑,乃至绽开,露出鲜红的血肉。
痛,这是身体仅剩的感知,而精神上,悲伤、悔恨、不甘、愤怒......各种极端的负面情绪也在撕扯他。
也许换做其他人,最后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这结局不算太坏。
但他不想!他不想死在这里!
这么多年来,艾什曾幻想过自己无数种死法,他不畏惧死亡,他本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但自今天起,他不能死!
既然璃依先他一步而去,那艾什就更应该活下去,相反,如果艾什提前死去,那璃依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延续自己的人生,因为这是早就约定好的啊!
更何况,璃依是为了保护他,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逃离,甘愿奉献出自己的性命,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让她的牺牲毫无价值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般意志下,凭借让人匪夷所思的肉体强度,艾什在火焰的炙烤下居然强撑了数秒之久,坚毅不倒!
他放声大吼,甚至伸直了手臂,五指齐张,试图硬生生接下这股焰潮!
此时的艾什,胸前心脏的位置竟也开始泛出光芒——赤色的光芒,随着心脏的搏动在闪烁。
诡谲的低语方才起就一直不曾停歇,而当他无限接近于死亡之时,所有不详之声最终串联在一起,只化作一句话——
“Κάψε τις αμαρτίες σο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