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尘霞用四个手指拉开这两扇比看上去要重的门,厚底鞋在方砖地板上轻轻作响。最近两个月莲山市的死亡率没之前这么高了,也是托了这家小店的福,她才有空从白骨堆里抽出身来,到这个小小的店里喝杯杏仁茶,看看莲山市最繁华的地段之一,现在究竟是何种风貌。
“早。”柜台里弹出一个字。
“已经吃完晚饭了,这个时候还说早,幽默感的确是比我高的。”
柜台里的人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罐子,从里面倒出两大勺细密的杏仁粉,然后又从另一侧架子上拿下来十几个罐子,把每个罐子里装着的东西都往先前拿出来的杯子里加了一勺。一顿忙活之后,一杯看起来像牛奶,还冒着热气的饮料摆在了颜尘霞面前。她的脸上挂起了难得的笑—— 一种和工作期间对待家属时不一样的笑。
是了,这位“阎罗”,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到这里喝一杯,聊几句有的没的,然后接着回去上她那二十四小时随时可能接电话的班。有次她实在困得不行,到我店里借宿了一晚上,我因而得知了这位女士的年纪——当然咯,这个话题出于礼貌,我只能一笔带过。但我可以说的是,她应该是从莲山市重建之前,就到这儿来了。
——叶无望
钱的事后面再谈吧,先送这位朋友最后一程。
——颜尘霞
说到底吧,归魂馆这地方其实就是个殡仪馆。访客接待事务是一个叫颜尘霞的女人在打理,除此之外几乎都是自动化运作,就连告别会上的那些个西装革履面相严肃的工作人员都是机器人。怎么样?听着很冰冷对吧?其实啊,这些机器人都有名字。还想听?那我就给你讲讲。
尘霞其实一开始是个画家,她的画室曾几何时也是莲山市有名的艺术中心。但是呢,由于一些比较特殊的事情,后来她不干了,把画室关了,到这儿工作来了。她本人有个问题:她的外表自从她二十五岁起就没变过了,这期间她送走了长得比她还老的几个家人,十几个朋友,几百个学生。这事儿她不太能接受,但也不好说要跳楼,因为她二十五岁那年被一台重型牵引车撞过,两天后又满面笑容地出院了——她甚至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待在医院里,只是因为听从了医生留院观察的建议才这么做的。也就是在那时她发现自己可能不太容易死掉,甚至算得上是个“老家伙”了。
“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久了确实是种折磨,太多事情需要去适应了”,这是她的原话。也是在这时她突然就觉得比起纸面的艺术,琢磨琢磨怎么踏踏实实送走别人比较有意义。
那么她是怎么做的呢?她花掉在画室这些年攒下的一大笔钱,设法拿下了一个跟莲山市之间有点距离的厂区,然后开始了她的改造工程。现在这里从外表看过去只有一座巨大的钢筋水泥混凝土花园,以及一支像要穿云而过的烟囱。之所以说是花园,因为这里不少墙面上都有着不同花卉形状的浮雕,最多的是蟹爪菊。
这位年迈的女士和她的这座归魂站见证了莲山市从无到有的繁华历程,同时也见证了一个个生命的来去匆匆。巧了,我跟她认识也是在这儿。
先说前提。她有两个当做孩子养的机器人,一个叫苍,一个叫雪,很诗意对不对?这俩名字的意思恰好是水粉颜料里最不待见和最容易缺的两个。但也不是说尘霞就对他俩有啥区别对待,他们每天按着她的指示,带着担架机器人去城里各地把逝者请过来,有时可能是家属带来的,但是也有一部分是在街上找到的。是的,你没听错,她有时会给街上的流浪者料理后事。这也不只是为了做什么善事,而是她的本职工作。毕竟你也不想在哪儿歇着的时候旁边坐着个浑身难闻的故去的可怜人吧。
而我就是那个在长椅上躺着被发现没啥呼吸以为我似了的幸运观众。这俩孩子一准儿是看我穿着以为我是什么在实验室里连轴转一出门就倒的研究人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深秋凉爽的夜晚熟睡的我会被一阵热浪烘醒。
嗯,再后来我就被请到归魂馆的会客厅去了。当时是半夜三点,她给我倒了杯茶,我没喝。两个人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一句话没说,就这么沉默了一个时辰。估计她也吓得不轻,自家的焚化炉挡板居然能被炉子里的人从里侧向两边强行推开,那俩玩意算上后面的铰链起码上两百斤的力气,怎么到我这儿就跟玩儿似的。
“孩子挺敬业的。”这是我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
至于后来我跟她成为关系很好的朋友,这是后话。这件事也让她后来又把焚化程序改了一遍,确定焚化台上那个人真的没气儿了,炉子才会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