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符玄一时语塞，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而一旁的青雀却好像是没注意到符玄的异色似的，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符玄大人！您还记得吗？”
“您和我初次见面时，所发生的事情？......”青雀这稍显突兀的一句话，让符玄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但还没来得及回应，青雀就又继续说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天，您特地在考场拦住我，问了我一个问题......”
“并且，您还在我回答之后，出言指出了我的破绽......”
“我至今，也是深感受教（记恨）......”
接着，青雀话锋一转，直视着符玄的双眼：
“既然如此！那我今天不妨就投桃报李！”
“也指出一个，「我认为的」符玄大人您的一个小失误吧？......”
“不知道，符玄大人您，愿不愿意赏光听一下呢？......”
符玄闻言有些惊讶的抬了下头，眼神中也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但符玄此时却并未自矜身份，去指责青雀刚刚的无礼，而是用同意的眼神示意青雀继续说下去......
而在得到符玄的许可后，青雀顿时轻轻一笑，后续的话里也是带上了一丝深意：
“符玄大人！我本身也算是智识的命途。”
“可我不护短！”
“我真心觉得，智识能做到的事，其实也是相当的有限......”
“这寰宇间的斗争纷纷扰扰，千头万绪......”
“本就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
“可是，从符玄大人您过往的行为来看......”
“您却总是试图以区区之智，来笼络当世之务......”
“永远都想着要在准备万全之后再去行动！”
“永远都想着让自己经手的决策不出现任何意外！”
“可这难道，不正是一种异样的优柔寡断吗？......”
而对面的符玄，听完青雀的这番话，她的眉头便不由得微微一挑。
尽管她的面色依旧如常，但是那眼底掠过的一抹深沉的思索却是终究无法掩饰。
本来，以符玄在太卜司斗争多年的习惯，在面对青雀这种显得颇为无礼的话时，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开口驳上几句的。
但是，今天的符玄却是没有丝毫要辩驳的迹象。
这是因为青雀的这番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恰恰正好戳中了符玄心中暗藏的一处软肋。
“优柔寡断......”符玄的口中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同时思绪不禁被拉回到，过去她还在玉阙仙舟求学的时光。
她还记得曾有一天，她在玉阙收藏的古籍中读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那时，她只是草草的浏览了一眼，便在心里觉得这不过就是一处古籍里常见的名言警句，和其他书本里印刷着的那些劝善金科并无什么本质的区别。
那时她还太过年轻，不知道过去射出去的子弹，竟会在多年以后正中自己的心脏......
而当她后来真正步入太卜司，成为了一个实际掌握生死决策的卜官后，她才明白。
很多道理，往往只有在身临其境，亲自经历过那些重大的抉择与责任后，才会在内心中彻底明悟。
在太卜司中的无数个夜晚，她曾与同僚们反复推演，斟酌每一个细节。
她希望，自己能够做出最完美、最无瑕疵的决定，从而不让仙舟的任何人遭受到无辜的伤害。
可尽管如此，在某场战争中，她还是看到了她的那些看似最优的决策，无可避免的带来了牺牲与死亡......
每一个失误，每一条细节的疏漏，全都变成了无法挽回的代价......
自此以后，符玄常常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心中沉甸甸的就像是在胸口压了一块巨石......
她会不断的回想起当初她在古籍中看到的那句话......
之后她就想着，是不是她往后变得铁石心肠一些，就能够不这么痛苦了？
也许，当自己可以做到不再为每一个牺牲而心生怜悯时，她就能更迅速，更果断地做出选择了吧？
可是，这样的想法仅仅是短暂的自我安慰罢了。
无论符玄如何告诫自己，要放下对每个生命的怜悯，有些牺牲就是无可奈何的！
可她终究还是无法做到......
每当她的卜算决策牵动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时，她仍然会在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这一次，自己能做出代价最小的选择，希望那些付出的牺牲不是徒劳......
然而，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谨慎，越来越迟疑，几乎每一个决策都要经过反复推敲，深怕一丝疏忽就会造成无法承受的后果。
她开始不再相信果断的决策，而更加依赖周密的准备和无数次的推演。
每一项决策的细节，她都力求完美，生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生怕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导致无辜的牺牲。
而正是这种过度准备的心态，让她的决策渐渐显得优柔寡断，甚至在一些关键时刻错失了最佳时机......
而今天，正是有了青雀的这些看似无礼的话，才使得她得以再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
青雀展现出的锋利与果断，恰恰与她的过度谨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青雀大闹玲韵办公室时的果断与锐气，虽然有些过于鲁莽，但那种直率、无畏的决断力，却让符玄也产生了一丝赞许。
符玄突然意识到，或许她与青雀的性情恰恰是互补的！
而两者的结合，或许能够弥补彼此的不足，创造出意想不到的奇迹。
这一思路一旦在她心中扎根，符玄就突然感到一阵豁然开朗！
青雀方才所言其实不无道理，她不应该再为了避免所有牺牲而拖延决策......
而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做出对仙舟最有利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