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摩托,青年,少女,包裹——
以及渐渐远去的,被屠戮一空的劫匪营地。
“啊~不用去专门打猎赚金币真是太好了~”
“……喂喂,在小朋友面前说什么黑吃黑真的好吗?”
西琳感到有些无奈。
此时,距离结成理捡到西琳已经过去两三周了。
即使才经过半个月的相处,西琳却自觉已经摸清楚了自己这个“临时监护人”的性子。
很好相处又固执无比的认知异常者,她这么评价这个可以说是从泥潭中把拉出来的人。
面对着向自己举起枪械的劫匪,他却只是让那些人昏了过去;但在那之后,若不真心忏悔,就会在一片黑暗中承受不变的折磨,直到外边的身体死亡为止。
“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我看过他们的记忆了。虽说手上各个都沾了人命,但还有些人性在心底下,能救一个是一个咯。”
“但他们不太可能真心忏悔吧?”
“那就让他们外界的身体冻死算了。这样和一开始就是一样的结果了。”
回想起当时一时好奇的询问,西琳只觉得答案即难以理解又多此一举。
‘也许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世界吧……’
‘真好奇啊,这家伙平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如此思考着,她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带上这个人类?”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正在车后面拖着的雪橇中,一名年纪轻轻就顶着双钻头的幼女正安详地躺在那里,若不是呼吸平稳,简直就跟死了别无二致。
“假话?”
“噢,和那里躺着的别的少年兵不同,这孩子有充当实验体的价值——我说这话你信吗?”
西琳仿佛听到了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一样厌恶地皱了皱眉。
“你要能做人体实验还用得着专门抓人当实验体?”
“可不是吗……改进融合战士配方的时候博士一天抓我多少具人体指标,那段时间我得整天连着崩坏反应炉欸。”
结成理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之色,但转瞬之间就恢复了正常。
“那我这边的真话是,这孩子竟然能在从小被灌输同一种机械化的思维模式,本身却有着连自己都未发察觉的【对希望的憧憬】。”
青年的面孔上浮现出兴奋的色彩。若是西琳能看到此刻开车的结成理面庞上的神情,那她大概会很惊讶吧,毕竟她从未看到结成理露出不同笑容以外的表情。
“这可不得了啊。这孩子作为雇佣兵的业务能力暂且不提,其本身居然还有这种性格上的余豁才是最奇怪的……”
“机械竟然能接收到接受范围内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探讨的事情吗?”
西琳蒙了。
到了现在,她即使不需要看到结成理也大概明白对方是什么表情了——毕竟可以说自己前面正在开车的人就差从车上站起来手舞足蹈了。
而结成理的激动还在继续。
“别的少年兵都和死人别无二致,唯独这孩子居然有过迷茫!”
“……对整天杀人的工作感到迷茫很奇怪吗?”
“当然。因为他们受到的教育就是杀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结成理似乎终于冷静了一些。很显然,即使换了个更为强大的身体,扑面而来的冷风也依旧能让一个人冷静下来。
“现在你明白了吧。会对杀人感到迷茫,就说明会对这件事情本身感到抗拒。而一个杀人够多的人往往会失去对生命的敬畏,从而越来越容易剥夺其它的生命。”
不知道是不是西琳的错觉,耳旁的风声中似乎带着结成理的叹息: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设下这些以表面看甚至十分荒谬的【规矩】——我对变成并非人类的存在感到抗拒,因此用这些条规做成了即是枷锁又是保护的【模具】,来让自己至少在认知上仍旧是人类。”
西琳突然一时间忘记了怎么回话。
区区两三周的时间显然不足以磨损掉长达数年的痛苦折磨。但痛苦的记忆却并非是新生的个体所经历的。
但罪孽不会消失,第二律者对整个西伯利亚造成的损害也不会消失。
先前的西琳对此嗤之以鼻。区区人类的性命很显然并不应当被放在天平上称量,对于苦难的复仇与对于神明的崇敬都让西琳可以无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倘若仇恨并不存在,而恶果又被摆之于罪魁祸首眼前呢?
自权能被结成理封锁以后,西琳从神明再度沦落成凡人。新生的意识在怒火被平息以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诞生于世界上,而她的眼睛看到了第二次大崩坏带来的苦难。
孩童流离失所,农民无家可归,商人投河自尽,病人死不瞑目……
作为继承了律者记忆的存在,西琳破天荒地感到了恐惧。有一次自梦中醒来,西琳抬起双手,却隐约看到染血的白大褂——与那些自己亲手屠杀的畜生别无二致。
而在这个话题于现在被抛出来的时候,她突然头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背上的罪孽。
“是在想第二律者的事情吧?”
结成理眯起眼。尽管目视前方,他却似乎看到进了西琳的恐惧之处。
“不必担心,你从未染下过罪孽。唯一可能的时间是那个我捡到你的晚上,但你到现在并没有杀死过任何人。”
鬼使神差地,西琳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杀死过多少人?”
于片刻的沉默后,西琳揣揣不安地听到了结成理沙哑而低沉的嗓音:
“……哈,早就记不清了。”
西琳还是头一次听到结成理如此无助的声音。
她有些不知所措。那并非是因为结成理偶然间流露的脆弱,而是因为对方愿意展露这些给一个只相处了半个月的孩子看。
但没等西琳对这件事质疑,结成理的猛然刹车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种事情先放一放吧,有人来了呢。”
结成理的声调如同往常一样欢快,就像方才的无助是错觉一样。
不过西琳暂时管不了那么多。在停稳的瞬间,她就向着被甩了一大圈的雪橇窜了出去。
不出意外,里面的幼女仍旧有着安详的睡眠——除了面色似乎因为刚刚的漂移有些青紫……
“……噢,开过头了。没事,下次注意。”
结成理敲了敲太阳穴,笑着看向了自己眼前面色不太好的男子。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呢,现任的理之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