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抬起枪口，扣动扳机，九毫米手枪子弹划破两三米的距离，准确地从一名黑骑士士兵的头盔与护颈的缝隙中钻了进去，然后黑发的少女左手用力，让爪刀锋利的刀刃切断前一秒刺入的喉咙，在带出鲜血的同时，黑发的少女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金色侧马尾的少女一个过肩摔将身后被雷娅子弹打中喉咙的黑骑士甩在身前，而后将那把双直刃格斗匕首沿着雷娅打出的弹孔捅入敌人的脖颈，用力将喉管和脊椎全部捣碎。
枪声和战斗声归于沉寂，盈若缺剧烈地喘着气，身上金色的光芒淡淡的，若隐若现，雷娅走过来，看着盈若缺费力地把匕首拔出来，只感觉到焦虑和烦躁。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很简单，也很可笑，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突然和琳茜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鸿沟，而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琳茜成为了神，在抛下所有人的同时也抛下了雷娅。
雷娅承认这可能是一种嫉妒，虽然她并没有一定要比琳茜强的竞争心，但一直以来，两个人都多少算是不分伯仲，真的正面拉开架势，她甚至略占上风。
所以，到最后的最后，雷娅其实并没有多少嫉妒，而是剧烈的，如同风暴一样的自我怀疑和不甘心。
成为神，她为什么就做不到呢？甚至她被加里波第提点比琳茜还要早不是吗？
她甚至开始后悔，也许那天就该从楼上跳下去才对。
“还好吗？”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你有你的战斗，雷娅这样想着，强压住内心的痛苦感受，走上前，看着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的盈若缺，伸手就要去扶她的胳膊。
“这句话该我问你，亲爱的。”盈若缺没有让雷娅扶自己，而是在她的手伸过来之前直起身体，上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眼神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我……”被看穿了心事的雷娅转过身，向前走几步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拔出接线接入电梯旁边的接口里，程序化脚本开始破解电梯使用权限的同时，黑色长发的少女沉重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把嘴边的辩解咽回肚子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但别担心，不会影响接下来的任务的。”
“我相信你的专业性，石墨烯雷娅。”盈若缺点点头，努力地走到电梯前，这个动作让雷娅有点心疼——盈若缺说到底只是一个新兵，不管是体能还是战斗能力，能跟上她们这些久经沙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家伙们实在是有些困难。
但这些事情也许非她不行，雷娅相信盈若缺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才会和自己一起到这里来寻找那个“广播网络”，否则她有更好的选择——比如让自己过来搞定这个广播网络，而盈若缺则是考虑备用方案，也就是撤离光幕重整旗鼓的战略。
不过似乎是没注意到雷娅眼神的变化，盈若缺走到身边，努力地平顺着呼吸：“但也不用强压自己的情绪，雷娅，不管你战斗了多久，你都只是一个18岁的女孩子。”
“但正因为你不是那种油腻感拉满的中年大姐，正因为你还有着这种不甘心和愤怒，我才会放心把我的后背交给你。”盈若缺停顿了一下，而后微笑着继续开口。
“这话说得像是你有三四十岁一样。”雷娅无奈地看向盈若缺，但确实，金发侧马尾少女的话如同一道魔法驱散了她大部分的焦虑。
又或者，有魔法的不是话语，而是这个人本身。
“技术上说，我只有五岁，从被伊妮卡造出来的那一天算的话。”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咚声，两人面前的电梯门打开了，盈若缺将自己的呼吸彻底调整完毕，轻轻开口，“是你要好好保护的小妹妹哦。”
“如您所愿，公主殿下。”
说完，两人一起迈开脚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在身后关闭，振动了一下开始缓缓上升。
“‘广播网络’吗？这里的防守比我想象的要脆弱一些。”这是一栋高层写字楼的观光电梯，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雷娅看向远处正冒起一串串烟雾的市中心，因为距离的关系，她只能想象那两位超人的战斗。
“因为加里波第被困住了，现在广播网络的防御应该是没有人接手。”点点头，盈若缺略一思考，给出答案，“或者说，暂时没有人增援过来。”
“帕夏她们带着剩下的银日突击队也同时进攻了别的广播塔，为我们制造机会。”雷娅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剩下的人也不多了，个个带伤。”
“所以这是我们的决战，我们所有人的。”盈若缺闭上眼睛，上前两步双手撑住观光电梯内侧的扶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整理了一下思路，“其实我觉得情况比想的要好，我最担心的是伊妮卡丢下琳茜直接跑来守卫这里。”
“解释一下？”雷娅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
“很简单，‘广播网络’到底是什么？”盈若缺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向缓慢上行的电梯，“首先，我们都知道，这个‘广播网络’应该是伊妮卡试验的最后一环，你可以理解为，伊妮卡的实验已经从被动观测转变为了主动干涉。”
“这不难理解。”雷娅点头，“时间现在很可能不站在我们这边了，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伊妮卡很可能会开始主动地对光幕市人类进行洗脑。”
“但‘广播网络’也不是万能的，否则她大可以丢下琳茜一个人在市中心扮演超人，直接来到这里接入广播网络，而后把琳茜带来的负面影响一键清除就行了。”盈若缺思忖着，她也是刚刚从激烈的战斗中停下来，有机会整理从方相阵亡开始的一系列局面变化。
“也就是说，她害怕的是，如果琳茜扮超人的行动失去控制，那可能这一培养皿的实验素材都得倒了。”雷娅皱着眉头，“这符合伊妮卡的思维模式，现在实验接近尾声，她必须想办法把实验素材保留下来。”
“没错。”盈若缺点点头，雷娅以前可能确实是不太喜欢动脑子，但她很努力，成长很明显，“虽然琳茜和伊妮卡在市中心上演超级大决战，但两个少女神明对战这事儿太离谱太脱线。一方面是亲眼目睹的人会比较少，另一方面事后伊妮卡只要通过干涉认知把这件事伪造成陨石袭击，那些少女战斗的画面都说成是CG特效就行了。”
“确实……光幕市的人认知底层好像一直不会对这种问题刨根问底，除非琳茜闹得太大让半个光幕市的人都亲眼见到她大杀四方。”雷娅完全理解。
“所以关键的点就在于此，我们可以这么推断，‘广播网络’即是伊妮卡的依仗，也是她的软肋——一方面她可以用这个‘广播网络’来主动干涉光幕市的人的意识。”盈若缺用力地点点头，脸上再次，哪怕是强撑着，露出了那招牌式的自信微笑，“另一方面，这个‘广播网络’也没办法处理整个光幕市范围的问题，也就是说，它不是万灵药。”
“所以，我大概猜到你为什么要亲自来这里了。”
叮咚声再次响起，但电梯门没有打开，雷娅一边陈述着早就猜到的判断，一边转过身，再次用方盒子破解电梯门在这一层的权限，她有些刻意的避开了盈若缺的目光，似乎是没办法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出下面的这句话一样：
“你打算……控制这个‘广播网络’，对吧？”
“别这么难过。”盈若缺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市中心爆炸的火光，她和雷娅都知道，这是琳茜的高光，也是她的绝唱。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掌握这个‘广播网络’，除了伊妮卡的话，那大概就只有我了。”盈若缺走到雷娅身边，伸手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似乎只有这样，金发的少女才有勇气面对门后的东西。
再然后，就如同命运的安排一样，唰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整个房间并不是想象中的空旷，而是堆满各种建筑材料和旧家具的施工现场，但就是在这个施工现场的中央，有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高台上洁白的座椅，和放在座椅上的一个银色的金属头盔。
“和我想的差不多，伊妮卡也做好了自己回不了后台的准备。”盈若缺拉着雷娅的手走上前，就像是周末放学后，在商业街闲逛，看到了可爱玩偶的普通少女一样。两人走到座椅前，目光不约而同地放在金属的头盔上，盈若缺的声音在神明宝座的房间里再次回响起来，“看来要戴上这东西了。”
雷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盈若缺的手，她不知道，又或者她知道，这其中有多大的，又或者必然存在的巨大风险。
“答应我你会回来。”然而，就在盈若缺再次转身的时候，雷娅却又伸出了手，扣住了金发少女的手腕，她站在原地，海蓝色的眸子对上盈若缺的双瞳。
起初，少女只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但却又马上意识到，这个要求也许太过自私。
但沉默了一秒，似乎在内心深处勇敢地往前走了一步的黑发少女平稳地呼吸了一下，而后紧紧地握着金发少女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在这里等你。”
“是的，你得在这里保护我，直到我从这里下来。”盈若缺眯起眼睛，她再次笑了，就像每一次注视着对方的瞳孔的时候，但又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金发的少女没有犹豫，就像是没有思考一样，但没有一点敷衍的意思，她笑着点点头，用心声回应了心声，“我一定会回来。”
“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会保护好你。”雷娅从内心深处晕开了一丝切实的快乐，这如同珍宝一样的真实的快乐穿越长久又短暂的旅程，浮现在雷娅的嘴角上，让少女平静而坚定地开口。
而后，没有更多的言语和行动，雷娅的手指缓缓舒张，不舍又坚定地松开了盈若缺的手。
“我相信你，雷娅。”
盈若缺也留下最后一个回眸和笑容，然后，金发的侧马尾少女迈过最后的阶梯，坐上座椅，拿起头盔，轻轻地戴在头上。
而几乎是同时，房间的另一边，消防通道的门被撞开。
梅蒂娜·加里波第，满身泥土和伤痕，扶着门，看向了雷娅。